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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年度,夢回明月生南浦(三)

2025-02-08 12:26:58 作者: 寂月皎皎

  慢慢地尋到了焦點,她認真地看向跪在地下的年輕男女,神色有些悽惶。

  二十出頭的模樣,與四歲幼兒自然差別極大。

  許思顏正猜著她是不是認不出他,夏歡顏忽彎了彎唇角,像要綻出一道笑意,卻有淚珠順腮滾落植。

  她道:「對不起,思顏。我騙了你,我沒能陪你用午膳……墮」

  「午……午膳……」

  許思顏恍惚,似又回來那個飄著薄霧的清晨。

  「姑姑真要走了?什麼時候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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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也許……很快吧!」

  他已被人抱在輿上離去,卻又從輿上站起,踮著腳尖看向她,「姑姑,你先別走,等我回來陪你吃了午膳再走,好不好?」

  她點頭,凝立目送他的姿態,是他關於她最後的記憶。

  清美無雙,卻決絕無情。

  她騙了他,連同她很快會回來的許諾……

  可她真的騙了他嗎?

  許思顏抱住他羸弱不堪的母親,終於嗚咽出聲,「不是,娘親沒有騙我……娘親只是回來得晚了,晚了十七年……」

  夏歡顏聽得歡喜,低喘著笑道:「原來思顏並沒怨我。這些年我可擔心了,就怕你記恨我失了信約……」

  她撫向高大健壯的兒子,又看向木槿,眼底便有了光彩,唇邊更有欣慰的笑意微微綻開。

  雖然青春不再,清瘦不堪,依然風華絕世,清美出塵。

  她無奈道:「其實,我一直想……一直想回來。可不知為什麼,總是被耽誤,足足耽誤了那麼些年……」

  許思顏、木槿不覺都看向蕭尋。

  夏歡顏極聰明,但畢生的聰明似乎都用在研究醫道上了。

  蕭尋常常暱稱妻子是「小白狐」,可論起為人處世之道,他才是狐狸般的狡黠人物。若他想阻撓心地單純的夏歡顏來吳國,只怕易如反掌。

  蕭尋也未迴避他們暗含譴責的眼神,只將夏歡顏擁得更緊,柔聲道:「嗯,怪我,都怪我耽誤了你。」

  夏歡顏卻微微一笑,「不怪你,阿尋。其實我也不知道,若我來了,還舍不捨得回蜀都去。」

  蕭尋道:「到底是我錯了。我該早些送你回來。」

  夏歡顏嘆道:「你也沒想到,我病勢來得這麼兇猛吧?終日與藥為伴,反讓本該有效的藥性在我身上失了效用……又或許,這是上蒼在警告我們,生死天命,不該由我們醫者干預?」

  蕭尋嘆道:「是嫉妒我這十幾年過得太悠閒自在吧?」

  許思顏只覺母親極瘦,瘦得已完全感覺不出半點生命的活力,愈發地心慌,急急道:「若是藥性不夠,咱們不能換更好的藥嗎?或者加大用量。父皇身體也不大好,故而這些年一直留心尋訪名醫,如今太醫院便有幾個極好的,我立刻去傳他們過來為娘親診治!」

  他側頭便要喚人時,夏歡顏已拉住他手,說道:「別……」

  她已極弱,但這一拉居然極有力道。許思顏疑心,他略掙一掙,那乾瘦的手指便會就此折裂。

  他忙頓住,抬眼看向蕭尋。

  蕭尋靜默地坐在榻邊攬著她,支撐著她的身體,神色溫柔沉靜,竟然沒有勸說之意。

  許思顏的心便猛地沉了下去。

  蕭尋同樣是一國之主,且夏歡顏擅長醫道,往來之人多神醫名士,若有萬一可能相救,蕭尋豈肯放棄?

  夏歡顏稍稍用力,鼻尖已冒出細細汗珠。

  蕭尋替她拭著,輕聲問道:「把藥端給你吃?」

  夏歡顏搖頭,「苦得很,不想喝了。能回萬卷樓里睡上一覺,又能看到思顏……看到思顏和木槿都那麼高,那麼大了,我開心得很,再沒什麼不放心的了!」

  蕭尋沉默,然後道:「不喝便不喝吧!要不要我抱你四處走走?當年我住過的那間院子已經沒啦,但萬卷樓還是原來的模樣。」

  夏歡顏道:「不用啦,我方才已經看到了!」

  「看到了?看到什麼了?」

  「看到廊下的蘭花開了,大黃在階下曬太陽,小白蹦蹦跳跳,一腳踩在了大黃的肚子上……它們兩個在院子裡奔鬧,打翻了兩盆蘭花。」

  夏歡顏側耳細聽著,忽笑道:「我好像聽到大黃在叫了!它雖個兒大,打架卻打不過小白。阿尋,你聽到了麼?」

  許思顏、木槿俱是大驚。木槿簌簌落下淚來,牽向父親的袖子,只盼父皇有法子喚回母親神智。

  蕭尋正看向窗外。

  天不知什麼時候陰了下來,微涼的風吹動陳舊的窗欞,嘎吱嘎吱地低響著。大約到了晚課的時候,大慈恩寺里梵唱木魚之聲匯作一片,愈發縹緲悠遠。

  大黃是獵犬,小白是靈猿,都是夏歡顏少年時豢養,都曾救過夏歡顏的命,後來被先後帶回蜀國,早年便已壽終正寢,哪裡還會在封鎖十七年的萬卷樓追逐打鬧?

  但蕭尋頓了片刻,答道:「嗯,我聽到了。大黃太懶,養得太肥,自然打不過小白。」

  夏歡顏便倚在他胸前笑了笑,眼皮漸漸地耷拉下來,呢喃道:「知言在彈他的瓊響。阿尋你笛子吹得好,但琴技萬萬不及他。阿尋,你說,我何時才能治好他的眼睛呢?」

  許思顏再也忍耐不住,握緊夏歡顏的手哭道:「娘親,娘親,父皇眼睛早就好了!他現在是吳國的皇帝,他什麼都能看到,也能看到……看到你。娘親,我去請父皇過來好不好?父皇他……一直盼著和你重逢呢!」

  「哦,不……不好……」

  夏歡顏恍恍惚惚,好一會兒那游移的目光才抓住眼前的許思顏,便溫柔地凝視著她,神智也略顯清明。

  她輕輕地笑道:「在譙明山養病這些日子,我寫了一冊醫書,是專門針對他的病的,回頭讓阿尋給你。他的身體……還是需要保養,禁不住刺激。別讓他知道我來過,別讓他知道我死去……我死之後,不許發喪,就讓他……以為我還在外遊山玩水,一世逍遙吧!」

  許思顏緊握著她的手,好容易才嗚咽著應道:「是,娘親……」

  夏歡顏低而促地喘息,濃黑眼睫似被露珠浸透。但她的笑意漸有苦求不得的疼痛和澀意流水般漫開,「思顏,我沒騙你。晚了十七年,我還是回來看你了。可我騙了知言。十七年前最後一面,我說……我說……會回來看他。我不想騙他,可我……還是騙他了……」

  蕭尋柔聲道:「小白狐,他不會怨你。」

  夏歡顏道:「嗯,他不怨我,你怨我。對不起,阿尋,我一直不專心……」

  蕭尋道:「你欺負了我半輩子。」

  夏歡顏道:「我知道啊……」

  蕭尋道:「可我等著你欺負我一輩子呢!」

  夏歡顏道:「好……」

  她的面容浮過虛恍的清淺笑容,眼底依稀有泡沫般的夢影。

  夢影里,盲眼的小小少年柔聲道:「我叫許知言,知言……」

  他握著女童的手,蘸著茶水,教她寫字。

  「知言,歡顏。」

  她平生所會寫的第一個詞,是知言,許知言的知言。

  她仿佛輕輕地嘆息了一聲,又仿佛沒有。

  就像之前多少個寧靜的夜晚,她困了,倦了,於是安謐地躺在她夫婿的懷裡,沉沉地睡去了。

  手臂無聲垂落,一頁小小的粉箋飄下,被撲入樓內的風捲起,在地上翻翻滾滾。

  蕭尋抱著她,許思顏、木槿跪在榻前,俱是一動不敢動。

  生怕稍稍動彈,便驚醒了她,或撕破了一個夢。

  一個看似還算團圓的夢。

  屏風後有極輕極緩的腳步聲踏來。

  玉青色的袍袖飄動,金線繡的龍紋隨之閃著瑩瑩碎芒。

  他頓在了那飄落的粉箋前,彎腰,修長的手指小心拾起,打開。

  不過一眼,他已低吟一聲,踉蹌著退了一步,靠在冰涼的牆邊。

  「皇上!」

  「皇上!」

  

  有侍衛低低驚呼,亦從屏風後奔出。

  幾人驀地抬眼看去,已然

  怔住。

  許知言面色慘白如紙,依牆而立,卻肩背挺直,薄唇緊抿。

  「父……父皇!」

  木槿第一個醒悟過來,慌忙擦掉淚水站起身來,下意識地想掩住身後的夏歡顏,但無疑只是徒勞。

  許知言的目光已定定地落在再無聲息的夏歡顏身上,眉目沉凝,眸光清寂。

  他幼年為人所害,曾經失明十餘年,復明後雙目清亮如鏡,流轉如珠,極其奪目。但此時卻幽冷如井,深黯如夜,似又被誰下了毒,只余了蒼涼無光的墨色。

  許思顏站起了身,然後看向從屏風後向內觀望的眾隨侍。

  前後竟已有四撥人,蕭尋的,木槿的,他的,以及許知言的。

  他匆忙上前握了父親的手臂,待要說話,又轉頭看向成諭等人,「皇上來了多久了?」

  成諭等早已誠惶誠恐,低聲答道:「太子剛來片刻,皇上便到了!只是……」

  只是若許知言不讓說,他們自然也不敢稟。

  蕭尋懷抱夏歡顏坐於榻前,依然溫柔沉靜的神情,只是眼底已湧出了大片淚光。

  他望向許知言,好一會兒才欠了欠身道:「二哥好!」

  二人上次見面亦在十七年前。

  那時許知言尚是錦王,蕭尋亦未繼位,按排行稱許知言為二哥。

  許知言沒有應他,甚至沒有說話,只是一步一步,緩慢地走到他跟前,看他懷抱中的女子。

  分別十七年,她仿佛依然是他的歡顏。

  從小到大一直陪伴在他身畔的聰慧女子,跟他下棋,聽他撫琴,品著茶,聞著書香,聽每一片花瓣飄落的聲音。

  她總在他身邊。

  只要他低低喚一聲,她便會應她;只要他回頭看一眼,她便在身畔。

  歲月靜好,韶光明秀……

  卻悄然湮沒於流沙般飛逝的時光里。

  蕭尋勉強笑道:「二哥早該出來相見,她其實也很想見二哥。當年跟我從北狄返回,還未入蜀,她便想著要回來看你們了!我向來不是二哥這樣的端方君子,所以我攔住了,攔了十七年。你莫怨她失信。」

  「怨?當年放她走了,我便知道她再不會回來。」

  許知言終於答他,伸出手來欲要觸碰昔年戀人潔淨美麗的面容,卻終究只在她面龐上方輕輕拂過,然後縮回了手。

  他低低說道:「她想見我,但她並不想我見到她,不想我見到她死。我不能讓她走得不安,自然依她,依她……」

  夏歡顏的心思向來通透明淨。

  她最摯愛的男子至尊至貴,她的兒女已然長成。

  她最不放心的許知言若不曾知道她的死訊,在她留的醫書的調理下,應該還可以在兒女的孝順下寧靜安詳地活很多很多年……

  於是,她終究安安心心地離去,留下了如此恬靜的容顏。

  許思顏深知父親對生母的情誼,暗暗吞了嗓間湧上的氣團,低低勸道:「娘親只不放心父皇,尚祈父皇節哀,萬事以身體為重!」

  許知言便退了一步,慘然笑道:「嗯,我就當……就當不知道她來過,不知道她死去……若總是沒有她的書信,我便該認為她在外遊山玩水,一世逍遙!」

  木槿壓住哽咽,柔聲道:「是,便是為了母后心愿,父皇也要保重自己。我先送父皇回宮吧!」

  許知言道:「好,好,我也便當作……我不曾來過……」

  他一邊說著,一邊挺直肩背,慢慢向樓梯走去。

  卻忽然身體一晃,險些栽倒在地。

  「父皇!」

  「父皇!」

  許思顏、木槿雙雙驚呼,慌忙扶穩,一邊令人去傳太醫,一邊親送父親下樓。

  屏風的那邊,便只剩了蕭尋抱著夏歡顏。

  他低低道:「小白狐,吳都咱們回來過了,你下面還要去哪裡?不用怕,有阿尋的地方,就是你的家。」

  窗外的冷風

  撲入,他忙將懷中女子抱得更緊些,努力用自己的體溫,去溫暖那個漸漸冰涼下去的軀體。

  地上,那頁從夏歡顏袖中掉落的粉箋不知什麼時候又飄落地間,拂拂而動。

  上面有兩行字。

  一行,是女子筆跡,清新秀麗,書著:「若你安然無恙,我便一無所懼。」

  另一行,是男子所接,瀟灑勁健,正是蕭尋親筆。

  他書道:「願傾江山無限,許卿一世歡顏。」

  ---------《東宮卷》完----------

  ——願以淚水埋葬所有的幸福和痛苦,美好和悲傷。

  ——若你還能閱讀愉快,證明我這文寫得很失敗。

  ——《天下卷》繼續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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