塵情湮,六宮縞素隔世念(一)
2025-02-08 12:27:00
作者: 寂月皎皎
嘉文帝十八年五月初六,吳帝許知言駕崩,遺旨太子許思顏繼位,令諸大臣盡心輔佐,興盛大吳。
五月初八,吳國皇宮植。
宏偉巍峨的宮殿如覆了雪,舉宮縞素,四處白幡飄揚,或真或假的哭號嗚咽之聲從奉置梓宮的長秋殿陸續傳來。
嗣皇帝許思顏與嫡妻蕭木槿身著斬衰之服,匆匆走嚮慕容雪所居的昭和宮。
走至階下,木槿踉蹌了下,差點摔於石階上墮。
許思顏連忙扶住,「小心!」
抬眼看向木槿時,卻見她容色憔悴,往日圓圓的臉龐小了不只一圈,眼睛已哭得跟桃子似的紅腫。
她應道:「嗯,我沒事。」
那嗓子已經沙啞得聽不出原來的聲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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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吳帝病危,到其後安排喪禮,再到朝廷內外明里暗裡的各種安排,兩人俱已數日不曾闔眼。木槿到底女子,嬌貴慣了,何況近幾個月連失兩位至親之人,委實哀痛至極,早已頭暈目眩,支持不住,剛居然一腳踩了個空,險些摔了。
許思顏挽著她向前走著,輕聲道:「呆會兒得空便休息下,別哭壞了身子。」
木槿應了,卻抬眼看向前方殿宇,神色有些無奈。
昭和宮的宮女早已在兩側行下禮來,又有皇后貼身的桑夏姑姑迎上前見禮道:「見過皇上,娘娘!」
許思顏道:「姑姑平身。母后呢?」
桑夏垂淚道:「在裡邊呢!皇上快去勸勸吧!」
許思顏點頭,卻緊扣了木槿五指,放緩了腳步攜她同行。
所謂國不可一日無君,按舊例,皇帝駕崩後,太子便是名正言順的新帝。
擇吉日舉行的登基大典,不過是個詔告天下的儀式而已。
新帝的後宮是由新帝冊封的,目前自然顧不上,但木槿是名媒正娶的太子妃,深得新帝愛重,桑夏不便即刻稱作皇后,但稱作「娘娘」總是錯不了的。
二人入了昭和宮,便已覺出以前華美舒適的昭和宮氣氛極壓抑。
微風吹過窗欞,「咯吱」的聲響似敲打在心上。
慕容雪臥於內殿床榻上,定定地看屋頂上那盤龍銜珠的藻井,臉色雪白,雙頰凹陷,無聲無息得仿佛也像一個死人。幾個近身素服宮女正持著數樣粥菜跪於地間,垂泣不已。
許思顏、木槿上前行禮:「兒臣拜見母后!」
慕容雪僵臥於榻,深黑的雙眸空洞洞的,連眨都不曾眨一下,更多不曾理會他們。
桑夏哽咽道:「皇上,娘娘已經兩天兩夜不吃不喝了,這樣下去,如何了得!」
「母后!母后請節哀!」
許思顏叩首道:「若母后因此損了身子,兒臣萬死莫贖!求母后千萬保重,莫讓兒臣背負不孝罵名!」
良久,慕容雪終於眨了下眼睛,喉嚨間滾動著,悲慘地哼了一聲,嘶啞而無力地說道:「顏兒,你放心。無人會說你,也無人敢說你。只會……只會說帝後情深,說我一心追隨大行皇帝而去吧?」
許思顏不覺握住嫡母的手,只覺她指尖冰涼,白得不見血色;再看那兩鬢華發斑斑,眼角皺紋深深,竟似在數日之內老了十餘歲一般,念起舊年種種鞠養之恩,心頭陣陣發酸。
他低聲道:「母后,父皇臨終囑託,你也聽到的。他要兒臣孝順母后,讓母后安心頤養天年。父皇在天有靈,見母親這般不肯保重,大約也不會安心!」
「不安心嗎?」有熱淚從慕容雪黑洞洞的眼睛裡滾出,「我怎麼覺得,我活著才叫他去都去得不安心!」
許思顏忙道:「母后這話從何說起?父皇向來敬重母后,彼此相敬如賓,從來就不曾吵過一句嘴,紅過一次臉,自然盼著母后好好的,就跟盼著兒臣與木槿好好的一般。」
「相敬如賓!」慕容雪滿含淚光的黑眸轉向許思顏,一字一字說道:「不錯,相敬如賓!從來只拿我當賓客一般!我十六歲嫁給他,十七歲我痛失自己的孩兒,他將你交到我手裡……」
她伸出蒼白纖細的手,比劃著名,「從你這麼大,養到這麼大,哄你睡覺玩耍,教你走路說話,再抱在膝上一個個教你認字,衣食住行樣樣經心,不肯假手他人…
…終又怎樣?你大了,你知道我不是你生母了,我一點一點養大的孩兒,也和我生分了!疏遠了!」
許思顏忙叩首道:「兒臣不敢!兒臣早知自己身世,可絕不敢忘卻母后二十餘年辛苦掬養之恩!」
慕容雪道:「也不必說什麼二十餘年掬養之恩!十五六歲你便開始事事自己拿主意,我這個做母親的,也只能放了手……若不肯放手,也不過一日比一日討人嫌吧?」
「母后……」
「呵,我辛苦了半世,最終連半個親人俱無!顏兒,你說我這般活著,還有甚麼意思?還不如死去,尚有你父皇可以相敬如賓!」
木槿已叫人重端了清粥過來,親自持了碗,用匙子挑得涼些,此刻膝行上前一步,將清粥奉到慕容雪跟前,努力壓住嗓底的嘶啞,柔聲道:「縱然母后不是皇上生母,也是皇上嫡母、養母,他無論如何便是母后的孩子,更是母后的親人!木槿忝為兒媳,自然也是母后的親人!母后若嫌宮女伺候得不好,我與皇上過來侍奉母后用些膳食,可好?」
慕容雪定定地看著她,忽一揚手,將她手中那碗清粥拍過去,盡數潑撒於木槿衣襟,粗麻布的喪服頓時淋漓一片。
木槿忙退一步時,只聽慕容雪失聲哭道:「你別以為我不知你做的好事!你攛掇著顏兒認生母不認養母,哄著大行皇帝只記著夏後當年的好處,疏遠防備我這個跟了他二十多年的妻子!派慶南陌扼守朱崖關,調盛從容精兵於京畿,禁衛軍封閉九門不許人隨意進出,你當我不知所為何事!無非怕十八年前舊事重演,怕慕容家會像當年擁立大行皇帝一般,突然率了精兵入京,棄了思顏另立他人為帝!」
她猛地向前一撲,緊抓住許思顏手腕,厲聲道:「可這是我兒子!便是你們不認我作母親,我依舊認他是我兒子!除了他,我還會幫誰?但你們侍奉大行皇帝,處處防著我,商議什麼從來避著我,儼然你們是一家人,我倒是個外人!可笑我這個外人還向著我兒子,明知他早忘了這麼多年的母子之情,我還向著他!你說我要強了一輩子,居然這般神厭鬼棄,活著又有什麼意思?」
慕容雪母儀天下十八年,一向雍容典雅,便是心中再多不悅,亦是和風細雨,從不改端莊模樣。如今卻雙眼通紅,失聲悲泣,看著慘澹而絕望……
許思顏到底不忍,側頭向木槿道:「你先去把衣裳換了,在外候著我吧!」
木槿便退一步,不顧地上狼藉,照舊行了一禮,才退了下去。
而許思顏已令人將另外備的清粥端來,坐到榻邊親自勸慰母后。
「母后大恩,兒臣一日也不敢忘卻!若我從前有冷落母后之處,兒臣在此賠不是,也替木槿賠不是……」
-----------寂月皎皎紅袖添香首發-------------
所謂斬衰之服,是以最粗的生麻布裁成,不縫邊,更無修飾,乃是五等喪服中最重的一等。如今天下之主崩逝,宮中上下都需著斬衰之服,故而明姑姑很快尋了一套出來,就在偏殿替木槿換上。
一時出了昭和殿,她且在附近的迴廊里坐了,靜候許思顏出來。
明姑姑伴在她身畔,納悶道:「這皇后是不是瘋了?怎麼想到絕食?」
「瘋?」
木槿思量著,「若說絕食麼……她可一點都不瘋!」
明姑姑道:「皇上必定放心不下。」
木槿點頭,「思顏是她一手帶大的,若不是她心機太深,那感情本該與親生母子無異。如今便是略有隔閡,到底這麼多年的感情在。」
明姑姑恍然大悟,「如今大行皇帝駕崩已有兩日,朝堂內外無人不知新皇繼位,加上咱們早已安排妥當,便有人居心叵測,一時也無機可乘……硬的來不了,所以來軟的了?」
木槿抬眼,只覺那五月的陽光灼烈地耀在眼底,晃得本就澀痛的眼睛愈發睜不開。
滿心還是陣陣酸痛,可近日大約流的淚水已經太多,一時居然沒有再落淚。
蜀後夏歡顏預料得很準確,許知言病弱已久,禁不住多思多慮煩惱憂心。
可惜她雖刻意想瞞住自己死訊,那廂許知言看似不管事,卻也一早得到消息,眼睜睜看她走完了人生的最後一程。
許知言明知夏歡顏不放心自己,加上獨子年紀尚輕,自幼一帆風順,未曾經歷過風雨磨礪,
也擔憂朝中有人謀圖不軌,刻意想要保重。可他到底還是因此傷懷不已,身體便每況愈下。
許思顏本要攜了木槿隨蕭尋一起赴蜀,執子婿之禮親自安葬生母,眼見父親病著,不得已遣人護送蕭尋扶生母靈柩歸蜀,先照顧父親身體要緊。
可小夫妻倆衣不解帶朝夕侍於武英殿,依然擋不住那病勢越來越沉。
再沒有了當年那個不惜自己性命也要救他性命的清靈女子,便是太醫院那許多太醫設盡千方萬法,再也無法留住他。
而許知言所能做的,就是力保獨子毫無障礙地登上大吳皇位。
自嘉文十七年臘月起,吳國各處兵馬便調動頻繁,連北狄都屢有異動。邊境不寧,原在京休養的廣平侯慕容安趕赴北疆統籌邊防事宜。同行的還有他的獨子慕容繼棠。
慕容繼棠因捲入江北謀逆案,一直禁足家中。慕容安上表苦求,盼攜愛子至邊疆戴罪立功,吳帝准奏。
但隨後,慶南陌被調往朱崖關,正扼守於北疆軍隊返京的必經要道;同時,盛從容提重兵調守京畿。
當年,老臨邛王慕容啟,便是經朱崖關領精兵奔襲京城,助許知言登上帝位;而慕容氏也由此開始權傾朝野,滿門富貴。
蜀國國主蕭尋聞吳帝病重,屢次遣使前來吳都,奉上名醫良藥;四月初,原駐守於蜀狄邊境的蜀國大將朱墨提重兵轉駐於吳蜀邊境;四月廿八,蕭尋遣太子蕭以靖親往探病。
不論以往有多少的恩怨,吳太子許思顏是夏歡顏的骨肉,太子妃木槿更是蜀國公主。
蕭尋無疑用行動在警告那些妄圖有所動作的權臣,蜀國會力保太子登基,不惜重兵壓境。
在這種狀況下,便是慕容氏掌握再大權勢、再多兵馬,也不可能重演十八年前之事。
不論慕容氏原先是怎樣的打算,事到如今,也只能接受許思顏會順利繼位的事實。
從今往後,大吳朝堂說一不二的年輕帝王,只會是許思顏。
順者昌,逆者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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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五哥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