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2章 :耍花樣
2025-02-06 18:41:04
作者: 日雪落
憑她的身手,完全有把握在臨死之前殺了禾先生,所以不怕他耍花樣。
十七仍在猶豫,看見她的反應,遲疑了一下,跟著將另一粒納進口中。他們習慣躲在暗處,用血做籌碼進行談判。言語間的談判卻不擅長。
禾先生嘆息一聲:「其實我本不想利用你的。可惜藍烈傾必須要死。殺了他,來換解藥。發作時間為三日。依你的本事,這點時間綽綽有餘。」
南宮雪若固執地追問:「十三呢?」
禾先生倒也未欺瞞:「跟我們交過一次手,肖遠歌帶了人趕來接應,被他們逃掉了。」
十七頓時後悔沒有將事情告訴藍烈傾。南宮雪若得到十三的消息,無意再留,十四突然質問他們,帶了幾分惱怒:「為什麼要背叛?閣主待你不好嗎?可知十二她們吃過多少苦,惟獨你,無論培訓還是受罰,從未真正傷過你!」
還在閣里的時候,十四與他們並不算親密。但畢竟是一同長大、一同歷過生死的,無論閣里規矩有嚴苛,心底終有點掛念。那幾人一個接一個地離開,他竟然半點異常都未發覺,等反應過來時已經只剩下他自己,不能不怒。
南宮雪若涼涼望著他:「我從小便很笨,很多事都不懂。如今我只知道一件事:閣主只會讓我重複去做一事,就是送死。至於十三和藍烈傾,他們允許我做任何事,除了送死。」
十七啪啪鼓掌:「只知道這一件事就足夠了。其實你一點都不笨。」
「走吧。再不回去,藍烈傾大約要發現。」南宮雪若說完,丟下愕然的十四,與神色複雜的禾先生,和十七消失在月色中。
回到侯府後,南宮雪若立即溜回臥室,重新將涼被下的枕頭擺好,翻身躺上去。
十七站在外間,聽著她睡下後,片刻不敢耽擱,趕緊去尋藍烈傾。
書房內仍然亮著燈火。十七正要叩門,房門卻突然從裡面打開。藍烈傾坐在几案前,半垂著眼,手裡端著一盞濃茶,半張臉都掩在燈火的陰影里。他靜靜問道:「回來了?」
展欽站在他身後半步遠的地方,不若藍烈傾沉得住氣,帶著幾分怒意瞪十七。
十七大驚之下不禁有些訕訕,帶了幾分心虛:「侯爺幾時發現的?」
藍烈傾仍然沒有抬眼看他:「半個時辰前。說吧,怎麼回事?」沒有人能在他的眼皮底,不聲不響地帶走南宮雪若。何況他還安排了十七。除非是他們自己要走。依這兩人的本事,侯府的人攔不下,也不敢下重手阻攔。原因也不難猜:十三。若是與他有關,十七不僅不會阻攔,說不定還會慫恿,他們原本就是生死相依的同伴。
十七慌忙遞上藥丸,將事情經過講了一遍。與藍烈傾的猜測並無多大區別。十七吞藥的時候,使了個障眼法,看似將藥丸吞下,其實早藏進手心裡,根本沒有入口。藍烈傾未對他說半個字,轉而吩咐旁邊的展欽:「請姚先生。」
展欽忙忙地將姚昇平將床上拖過來。
聽到姚昇平說從未見過此藥時,藍烈傾並無意外,神色淡淡地示意姚昇平回去睡覺。他用指尖撥著藥丸,半晌沒有說話。直到天色發白,他才突然驚醒一般,吩咐展欽去取他的朝服,準備上朝。臨出府前吩咐十七:「不管你用什麼方法,替本侯尋到肖遠歌。下朝後本侯要見到人。」頓了頓才說出後半句:「尋到十三亦可。」
朝堂上,果然再度議起晉北的流賊。皇帝夏靖澤重新問起定國侯藍烈傾,藍烈傾既未直接答應,也未明確拒絕,模稜兩可的態度。只是待散朝後、文武百官都已離去,他獨自站在空蕩蕩的朝堂里,仰望那個居於九五之尊的男人,袖著手沉聲問道:「二哥是否打定了主意,一定要臣弟前去?」
夏靖澤回答:「是。」若他聽到的話是忠言,這一趟平反便是試探;若他聽到的是讒言,此行便是倚仗。
藍烈傾頷首:「那麼,臣弟便去了。皇上日後莫要後悔才好。」若他無法擺脫皇室的身份,便無法皇家人的結局。這個結果,真的是龍椅上那人想要看到的嗎?
夏靖澤坐著冷冰冰的龍椅上,看著他一絲不苟地行完禮,逆著光線踏出朝堂。
十七的辦事效率不錯,他回到府里時,肖遠歌已經在府內候著。密謀事畢,展欽過來回報,說南宮雪若在等藍烈傾回來,還未用過午膳。藍烈傾疲倦地揉揉額心,著剛回府的林羽送客,轉往踏進南宮雪若房間。她一見到藍烈傾便歡歡喜喜地迎上來,抱住他的手臂埋怨:「怎麼上朝的時間越來越久了。」
藍烈傾拉著她到案邊坐下:「往後到用膳的時候,不必等我。」
南宮雪若沒有回答,轉而問道:「這兩日忙什麼呢?」
藍烈傾握住她的手,態度坦然:「晉北在鬧山賊,皇上令我平亂。」
南宮雪若不解:「區區山賊罷了,值得你以大將軍的身份親征?」
藍烈傾拍拍她的手背:「朝堂的事情,總有些彎彎繞繞,說了你也沒興趣聽,不提也罷。」
南宮雪若於是不再追問:「哦。」
下午,藍烈傾仍然呆在書房裡。薄暮時分,展欽樂呵呵地迎回舊時的總管夏皓鈞。夏皓鈞從進門開始,眉峰就沒有舒過,見了展欽劈頭蓋臉就喝問:「侯爺究竟想做什麼?」
展欽的笑意頓時僵住:「侯爺應了往晉北平反的差事,自然是要準備出征。」
夏皓鈞怒氣沖沖地往書房走。十七去膳房瞧南宮雪若的糕點,正好聽見他罵展欽的聲音:「糊塗!他這是在交代身後事呢!出個征罷了,需要這般部署?」展欽臉上一白,低著頭想攔又不敢攔:「夏總管輕點聲,侯爺兩天沒合眼,剛躺下。」夏皓鈞冷哼一聲,抬腳踢開書房的門。展欽吩咐門外的下人去給夏皓鈞沏茶,跟進房裡重新合上門。
十七原地站了一會兒,繼續往膳房走。
藍烈傾被聲音驚醒,往門口方向瞧了一會兒才認出來人,低笑:「還當是誰這麼大膽,敢踢本侯的門。」
夏皓鈞不想囉嗦:「昨夜出了何事?」他跟在藍烈傾身邊多年,一個指令下來便能將夏靖的盤算猜得八九不離十。如果沒有變故,今天根本無須推翻昨日的決定。
「無事。」藍烈傾打了個哈欠,合眼繼續睡。
夏皓鈞語氣降下來,少了幾分怒意,平添幾許哀傷:「不過一夜工夫,為何今日信中所言之事,與昨天差了許多?侯爺若是信不過皓鈞,何必差人送來今日的書信?」
藍烈傾撩起眼帘:「你既然知道,就不該來這趟。」他早知道瞞不住夏皓鈞,也沒打算故意向他隱瞞,只是不想談罷了。
這話便是承認他所說。夏皓鈞濕了眼眶,跟著屈膝跪下來:「想來侯爺是早料到這一日,才不許皓鈞服侍。不想這一日來得如此快。其實侯爺就算不說,皓鈞也猜得到幾分:必是與後院那丫頭脫不開干係。也罷,侯爺既已做出決定,皓鈞不便阻攔,請侯爺受皓鈞一拜,權當謝過侯爺這些年的提攜。」
他實實在在叩了幾個響頭,語帶哽咽:「侯爺所託,皓鈞自當竭力。往後……侯爺還請多加珍重。皓鈞就此別過。」
叩完頭,他再不去看榻上那人,躬身退出房外,頭也不回地離開。不是毫無留戀,而是執念太深,他怕多看一眼就要改變主意,怕不捨得踏出這座府邸。這裡,既是他少時被迫屈身侍主的地方,也是他長大後名揚大啟的地方。既是他的屈辱,也是他的榮耀所在。
他知道,此生殘年,再不會有第二個人,喚他如仆,待他如兄。
藍烈傾望著房頂,怔了片刻問展欽:「十七呢?」
「在後院守著姑娘呢。屬下喚他過來?」
藍烈傾想了想,改口道:「不必。」他又躺了一會兒,睡不著,索性起身繼續翻文書信箋。展欽看瞧見林羽站在門外,輕聲退出來問他:「莫侍衛長呢?方才夏總管回來過,沒勸住侯爺,怎麼莫侍衛長不聞不問的?夏總管說,侯爺這兩天安排的可是身後事!」
林羽先是一愣,接著同樣壓低聲音:「聽說要侯爺去平叛,莫侍衛前些日子便動身去了晉北,大概正在路上。今天早晨的信息,我託了江湖朋友用加急的飛鴿傳書給他,也不知這會兒收到沒有。」
展欽愁著臉:「希望趕得及。」
直到夜裡歇息的時候,南宮雪若仍未提起毒藥的事情。她不提,藍烈傾亦不問,手裡拈著她一縷髮絲,微微出神。房內燃著薄荷香,氣息清清淡淡,氳開滿室旖旎。南宮雪若伸手撫上夏靖的胸膛,按在心臟的位置,感受它在掌下的跳動。兩人各自想著心事,竟是一夜無話。
第二日,藍烈傾依然早早去了書房。待到布置完畢,已經過了午時。
南宮雪若坐在後院的陰涼處,盯著角落裡的繁花似錦,眼神空茫。藍烈傾一路尋過來,淡聲責備:「怎麼不吃東西?」
南宮雪若回過神:「忙完了?」
藍烈傾輕鬆地笑道:「嗯。」
南宮雪若想了一下:「你不是要去晉北嗎,什麼時候出發?」
藍烈傾拉著她去用膳:「準備好了就出發。」
精緻的菜點擺了滿桌,南宮雪若吃得心不在焉。藍烈傾動動筷,看了她片刻,吩咐將菜式撤下,換了她喜歡的幾樣甜點,一片片拈著餵她。吃完又看著她漱口,自己只是隨便吃了些。然後就在廳下隨便坐了,閒閒撈了本史書翻看。
南宮雪若坐了片刻,難得主動起身,給藍烈傾倒了一盞茶,睜著雙眼盯著他瞧。藍烈傾不疑有他,放下手裡的史書,接過茶盞湊到唇邊。南宮雪若突然出聲打斷他:「藍烈傾。」
藍烈傾停下動作,抬眼定定地看著她:「嗯?」
南宮雪若想了一下才開口:「我有話要對你說。」
「你說。」
南宮雪若慢慢地問:「如果,我想要什麼東西,要用你的命來換,你肯麼?」
藍烈傾輕笑:「為什麼不肯?但凡你想要的,只要我能給,都會給你。包括是我的命。」
南宮雪若不說話了。藍烈傾不再看她,又端起茶盞。茶里有南宮雪若悄悄加的藥粉,喝了這茶,他就會變成一具冷冰冰的屍體。不會再對她勾著唇笑,不會對她繃著臉怒。
南宮雪若心裡突然慌亂起來,表情有些鬆動,再次打斷他:「藍烈傾。」
藍烈傾頓住,回眸靜靜望著她。
南宮雪若不知道說什麼,被藍烈傾這樣看著,更加不知所措。她原本覺得,就算死了,也沒什麼大不了。藍烈傾是傳奇一般的存在,許多人都要仰仗他才能活下去,決不能就這麼死掉。可是隨著三日之期慢慢臨近,她才開始覺得遺憾:沒有甜食,沒有笑容,沒有花香鳥語,沒有人會牽住她的手、沿了街慢慢走。那樣的世界,會很寂寞吧?
「藍烈傾。」她叫著他的名字,心裡愈發茫然。為什麼會這樣?第一次,當她決定要殺一個人的時候,產生了猶豫。
藍烈傾隨手將茶盞擱到案上,緊緊抱住他,低聲安撫:「我在。別怕,我在。」
原來這樣的情緒,叫做害怕?南宮雪若看著被藍烈傾丟到桌上的茶盞,慢慢放下心,反手抱住藍烈傾的腰,枕在他的胸口,聽到他的心跳,一下,又一下,平穩,有力。真好。
頭頂傳來藍烈傾的笑聲:「原來你還知道害怕。」
南宮雪若貼在他胸前,聲音悶悶地:「我不知道怎麼辦。」
藍烈傾捧起她的臉,吻一遍遍地落下:「沒關係,我知道。至少現在我還在你身邊。」
沉默半天,南宮雪若忽然從他懷裡掙出來,直直地望著他:「我中毒了。」
藍烈傾神色不變:「嗯。」
南宮雪若先是訝然,接著很快想明白:「十七告訴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