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九章 虛以委蛇親姐妹

  一路上偶有還有在花田勞作的人們向她問好，司空兮神色淡淡點了點頭以示回應。

  待得她走後，那些人們看著她的背影嘆氣搖頭，一個年紀約摸五十來歲的女子眼神中不無憐憫：「聖女自那天晚上，整個人都與以前不對了，好像痴傻了不少。不僅谷中的事撒手不管了，連以前許多事都不記得了。唉……好端端的姐妹倆……」

  旁邊身著綠衣的年輕女子忙忙打斷：「姑姑，莫要再說了！這話要是傳到谷中耳中，不定要鬧出什麼亂子來！」

  那姑姑才趕緊住了口。身邊幾人也只作未聽見模樣，各自去做自己手中活計。

  淅淅瀝瀝的雨水從天空中飄灑而落，打在花草上，也滴打在她們的心上。仿佛是一介警鐘，在告誡著谷中眾人，若虛谷天已變……

  這雨滴也同樣敲打在司空兮的心上，仿若是她的眼淚，綿綿不絕。她早已分不清哪裡是雨水，哪裡是淚水。雨雖不大，卻也把她淋了個透濕！

  她的面前已經剷出了一堆新土。可她還是覺得不夠深，哪怕是他的衣物，也要深深地埋在地下，以防止蟲豸損咬。她依舊一鏟一鏟不斷地挖，胳臂早已經痛到麻木，掌心磨出了泡，泡又被磨破，漸漸變得血肉模糊。即便是這樣，對她來說似是感覺不到一般。心內的苦痛太勝，這些皮肉之苦又能算些什麼呢！

  眼見著天色不早，她愈發用了勁地挖，簡直有些瘋狂。終於在天色暗了下來的時候，她不再動作。她看了看不遠處的山洞，慢慢從泥坑裡爬了出來走過去。

  

  風染的衣物因為怕被雨水淋濕原本被她一來就藏在洞內。她在洞內又找了些乾淨的雜草將衣物掩蓋好，確信不容易被發現之後才一身泥濘出了洞口。

  她撐著紫竹傘回到谷中之時，眾人見了她那個模樣都嚇了一跳。那姑姑大叫一聲：「聖女，您這是怎麼了？！」

  她虛弱地笑了笑：「下雨天地太滑，我不小心摔了一跤。姑姑，能令人幫我打一些熱水到房中麼？」

  那姑姑自是喏喏而去。

  她一身狼狽回到房中之時，司空凌還在床榻上睡著。她立在床邊神色複雜朝她看著，良久也不動一下，泥水從她發間慢慢滴落，從她袖口裙擺滴滴答答落在地上，沒多久便在腳邊汪了一圈印子。

  手下將熱水抬進來，所有東西都安置好之後出門的時候，她才慢慢轉過了身找了身乾淨衣裳，慢慢步入浴桶之中。

  桶中水汽氤氳，水面飄灑著紅艷的玫瑰花瓣。她將頭完全浸入水中，長久水面無波，終於在憋不住氣的時候猛地鑽出。　她要體會他在海底的感受，風染……上天這樣待你……太不公平！

  也不知過了多久，當桶中熱水變得冰涼，她才穿好衣服令人將水抬了出去。

  她在櫃中拿出創傷膏，坐在桌旁慢慢細細抹了，又用白布一圈一圈小心翼翼包好。將自己全身上下收拾得乾乾淨淨了之後，她才從袖中摸出一顆藥丸。那顆藥丸緋紅緋紅，就像人的心頭血一般，在燭光的映照之下顯得妖冶無比。

  姐姐……你給他下毒，兮兒……也讓你嘗嘗中毒的滋味……這毒……有沒有什麼後遺症，兮兒卻是一點也不知道。短短几天調配出來的，沒有試驗過，您就將就點用吧……

  她把藥丸塞入司空凌口中，又端起一杯茶灌在她口中。她坐在床邊，面無表情朝司空凌看著。這張熟悉的面孔此時看起來竟是那樣陌生。許久之後，司空凌才悠悠轉醒。她揉了揉額頭，皺眉奇道：「怎的這樣昏昏沉沉……兮兒……我竟然一覺睡到天黑了！」

  司空兮淺淺一笑：「姐姐，最近事務繁多，看你累的。」

  司空凌暖暖將她看了，瞥到她的手，驚道：「兮兒，你的手怎麼了？！」

  「剛剛上山想采些花草，沒想地滑摔了一跤，把手給磨破了。」司空兮安慰道。

  「那你的肚子呢？！」很顯然，司空凌漸漸有些緊張了起來。

  「我的肚子？還在這裡啊……還是這麼胖！姐姐……我最近發現它越來越大了！我是不是太貪吃了！」她看起來有些懊惱，突地像是想起了什麼，「我看姐姐睡得這麼熟，所以也沒叫醒你。我們到現在還沒吃晚飯，兮兒覺得好餓了。先讓人把飯端到房中來吧？」

  司空凌點了點頭：「好。」

  二人一邊吃飯一邊東拉西扯些有趣的事情，也憶起小時候母親在世時的溫暖，皆唏噓感嘆一番。司空凌心裡漸漸放下許多擔憂。看來她只是單單不記得所有關於風染的一切事情，這樣也好，省得憶起之後痛苦難受。她見眼前司空兮純澈的雙眼，燦爛的笑容，覺得兩人又回到了小時候，更加希望她永遠都不記得他。

  第二日，司空凌來看她的時候，顯得心事重重。司空兮心下一驚，莫不是自己偷偷給風染挖墓的事情被她給知道了吧？

  可司空凌卻並未往那方面提及。只坐下了接過司空兮手中的杯子，輕嘆一聲：「妹妹，我昨晚做了一個噩夢。」

  「哦？姐姐夢到了什麼？能否說給兮兒聽聽？」

  「我夢到我夢中作惡，殺死了一個人。然後那個人找我索命來了！」司空一口飲下杯中花茶，神色黯然道。

  司空凌，你是夢到風染了吧？司空兮一邊心中暗暗咒她，一邊面上淺笑安慰她道：「姐姐，夢都是相反的。你夢到夢中作惡，其實在現實中就是你平日裡做的好事不少，索命其實是受了你的恩情的人要來報答你呢。」她又給她斟滿一杯。

  「是麼？」司空凌臉色灰敗。

  「是呀，兮兒怎麼會騙你……來姐姐，兮兒這花茶能舒緩心情，姐姐多喝一點。昨晚沒睡好，看你臉色好難看。」

  司空凌慢慢將杯中水又喝盡，嘆了一口氣道：「兮兒，哪一天你要是發現姐姐做了對不起你的事情，你會不會原諒姐姐？」

  司空兮朝她一笑：「姐姐，你是在開玩笑吧？你平時對兮兒那麼好，怎麼會做對不起兮兒的事情呢。」

  「如果我說真的有那麼一天呢？」司空凌抓住她的手正色道。

  「你放心啦，不會有那麼一天！」司空兮反手拍了拍她的手，「如果真是有那麼一天……兮兒一定會比姐姐還要……痛苦。」她輕嘆一口氣，「姐姐今天好奇怪，竟說些有的沒的，定是昨日沒睡好的緣故。」

  

  她看了看窗外的太陽：「陽光又這麼大，難怪你昏昏欲睡胡思亂想呢……」

  她看司空凌已經一手支撐在桌上扶著額頭，知道藥效已經慢慢在起作用，勸道：「姐姐，在兮兒這裡睡個午覺吧？」

  司空凌點點頭：「不知怎的，這幾日下午總是昏昏沉沉，一到你這裡就會覺得驀然放鬆了下來，很想入睡。」

  司空兮呵呵一笑：「那是因為姐姐覺得兮兒這裡很安全，原本繃緊的神經一放鬆就想睡覺吧？姐姐，難得你空出時間來，更應該好好休息，對自己好一點，不要被谷中諸多雜事給累垮了。」

  司空凌看著替她蓋好衾被的她，眼神中滿是安寧：「兮兒，有你在身邊，真好！」

  她臨睡之前的這句話，讓司空兮心內感嘆莫名。司空凌，有你在身邊……不一定好……

  昨日一天雨已落盡，今天出了個大太陽。原本泥濘的道路早已被烤乾。

  司空兮到得昨日山洞中，拔開雜草發現那套衣物還在，心中鬆了一口氣。還好，沒人發現。她將他的衣物展開在草地上。風染，你臨去時渾身冰涼，那海中一定也是徹骨的寒……就讓這陽光也隨你而去……

  她又跳下坑中將坑底最深處的稀泥剷出，又一鏟一鏟修理得特別平整了之後才蜷在坑底一動不動。現在，我還不能來陪你……等我幫你報了仇，等我將我們的孩子撫養長大，我就來陪你……你等我，我們一起過奈何橋。下一世，我一定一定要好好待你。

  她雙眼望天，太陽一寸一寸西移。時辰差不多了。她將他的衣物折迭得整整齊齊，雙手顫抖著放在墓底，自己則蜷在衣物邊上。聞著那熟悉的味道，一滴淚緩緩滴落，浸在天青色外袍上，暈開一朵小花。

  良久，她才戀戀不捨從墓底爬上來，一鏟接一鏟將土塊重又堆回墓中。

  回到房中時，天還未完全黑透。她摸出三粒解藥給司空凌服下。二人又像昨日一般用過飯談天說地。

  第三日，依舊如此。她趁司空凌睡著的空隙，去給他立了碑。

  只是，這天她回來得極早。回到房中，將整瓶解藥都倒在了掌中。她看著掌心粒粒血紅的珠子，嘴角勾出一抹恨恨的笑意：「姐姐，兮兒也不知道吃了會怎麼樣。看看你的造化了……另外，兮兒從今天起再也不會回若虛谷了。若是讓我在谷外任何地方遇到你，那就怪不得我了！風染之仇，我司空兮必報！到時候，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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