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後永相訣(5):你是不是……最終還是要離開?
2025-02-03 20:49:08
作者: 唯止
卓薇柔聽著這模稜兩可旨意不明的話,困惑不已。
而顧珩不知何時已經站起來,滿臉不明情緒的暗沉,向她們走來。他腳下並未穿鞋,這裡又是散了一地的碎片,
卓薇柔急忙提醒。
「太子,當心腳下。」
顧珩卻沒理會她,目光攫著門外的桑柔,繼續往前走。她咬咬牙,只得過去一把拉住他。
顧珩這才頓住,皺著眉,偏頭看了她一眼墮。
卓薇柔不知為何被他這樣冷然無溫的目光看得心頭幾分怯怯,磕巴出聲:「地上……地上不乾淨,小心扎了腳。」
而這一幕看在桑柔的眼裡卻是,卓薇柔羞態畢露,顧珩凝眸深視。
她心頭頓時抽痛起來,疼得牙齒直打顫,終不忍再看下去,轉身離開。
「站住!」
身後驀然傳來顧珩的吼聲,卓薇柔嚇了一大跳,卻見他臉上轉眼已捲起滔天的怒意,眼睛直直盯著大門處。
從前本不確定的猜想如今越來越清晰確定,她心沉落。
顧珩問:「你要去哪兒?」細聽,似有幾分咬牙切齒的意味。
桑柔沒有回頭,只是抬頭看著頭頂夜空,說:「……我累了,回去睡覺。」語中滿是濃重的乏意,說完便離開。
卓薇柔看著顧珩垂在身側的手猛然一握,發出骨骼頓挫聲響,他跨出一步,又倏然想起什麼似的,眼往窗外一瞥,又生生停下。
她狐疑地同往窗外看了看,入目卻不過寒梅霜枝,暗夜無邊,什麼也沒有,再過不久,桑柔的身影一閃而過,很快消失在院門處。
經此一事,卓薇柔便是再蠢,也明了顧珩心意。
雖不至於讓她就此放棄,可她尚有自知之明,便也提出了離開。
「太子好生休息,薇柔先行告退。」
顧珩自然不會挽留。
**
第二日。
桑柔要去仲清寒那裡看鶴枳,阡陌不贊同,說:「夫人,你別去,要是你師傅又要把你帶走怎麼辦?太子不在,他武功那麼厲害,沒人打得過他。」
桑柔說:「你放心,我不會和他走的。」
「可是他要是強行帶你走呢?」
桑柔垂眸,語氣弱了幾分,說:「我走不掉的。」
阡陌不明白,還想再問,凌波卻阻止了,說:「你去叫車夫備好馬車,我這邊給夫人診看一下脈。」
阡陌撇撇嘴,看了眼桑柔,心不甘情不願的出門去。
屋內,凌波卻沒有依言要診脈的意思,只給她倒了杯水。
她待會兒就要去仲清寒那,仲清寒醫術不知比她高明多少倍,何須她再多此一舉。
「凌波,謝謝。」較之阡陌,凌波更懂她的心思,支開阡陌,是看出桑柔已不想多解釋。
可凌波臉上卻憂思甚重。
「凌波,你也有話要問是嗎?」
凌波猶疑。
「說吧,我知無不答。」
凌波這才開口:「夫人,你是不是……最終還是要離開?」
她竟想到了這裡。
桑柔點了點頭:「瞞得這麼辛苦,總不能最後還死在他面前吧。」她笑笑,「那之前的功夫豈不是白費了。」
看著她的笑容,凌波鼻頭一酸。
她總這般輕鬆說起自己的生死,好似完全不在意。可獨處時,她時不時怔忡與黯然告知著,其實她那麼難過。
「太子終會知道的。」
「是。或早或晚,他終會知道。但,遲一天知道總比早一天好。」
「夫人,太子他是在乎你的。昨日我去找他,他聽說你師傅要把你帶走,不知多著急,直接搶了路人的馬就趕回來。還有他不讓你做夜宵,也該是怕你晚上休息不好。他和卓小姐……是身不由己,他心裡定然只有你……」
「以前我也是這麼篤定的。可是……現在我也有些看不清了。他和卓薇柔兩個人根本不可能的,可他卻……」桑柔搖搖頭,「若是以往,我定然追根究底,可現在,想想,若他真的有點喜歡她,那也是好的。我終究不能陪他多久,他身邊也必然需要一個人,陪他傲視天下,不是卓薇柔,也會是其他人。卓薇柔雖然有幾分大小姐的傲氣,但總還算通透解意,如果他們能在一起,也不錯。」
「夫人,這不是你的真心話。太子這樣性子的人,認定了一個人,便不會輕易改變心意。天下能人異士何在少數,我們不該放棄,或許能找到人治好你,你與太子定然來日方長。就此離開,你甘心嗎?」
「來日方長……」桑柔喃喃,唇角浮起笑意,眼底卻是愈發濃烈的灰暗,「真是一個美好的詞。我何嘗不想同他細水長流,消磨度日。可是我沒時間了。我不想在他面前死去,讓他看見我斷了呼吸,冷了骸骨……」
「夫人……」
「走吧。
」桑柔已起身,打斷她,「阡陌該等著急了。」
有些話題適可而止,說多了不過是重演傷悲。何苦……
在府內花園遇到卓敬。桑柔反倒沒像從前那般對他露出厭惡的表情,恭恭敬敬地行禮問候。
「你這是去哪兒?」卓敬問。
「出去走走。」桑柔簡單作答。
「一個女孩子家出去走,終歸是不安全,不如我陪你走走吧。」
凌波在身後皺了下眉,卻抬眼外四周看去。
也不看看這是誰的地盤,卓敬這是在自尋死路嗎?
那邊,桑柔卻答:「好啊。」
凌波微愕。
阡陌備好馬車在門前等,卻見卓敬同桑柔並行而出,一臉迷惑,看向凌波,她給了她一個同是不解的表情。
桑柔上馬車,卓敬伸手扶,她並未拒絕,卓敬春風得意地也上了車去。待阡陌也要上車時,桑柔發話:「你們兩個就不用跟了,我和卓將軍就去東城那邊逛逛,接著我會去仲清寒那邊,晚上或許不回來。」
凌波阡陌滿臉不贊同。
桑柔說:「放心,我沒事。我不是一個人的。」後面這句話她看著凌波的眼睛說出,凌波很快會意,這才拉著阡陌退到一邊。
只要桑柔出了太子府的人,周遭不知布置了多少人保護她,同也是看著她。
顧珩斷然不可能讓她一人來去。
馬車裡,卓敬一直肆無忌憚地打量對面的桑柔,目光不遮不掩帶著幾分灼熱,身側的手蠢蠢欲動。待他終於忍不住,向她伸手時,桑柔驀地轉身,掀開了窗簾,看著車外沿路風景。
卓敬猛地收回手。
幾次三番下來,他終於失去耐性,說:「既然將我請上了馬車,你又何須故作矜持?」
桑柔抬眸看他,說:「矜持?呵呵,將軍莫不是誤會了,並非我將你請上了馬車,而是你要跟上來的。」
「你許可了不是嗎?」
「將軍威嚴,將軍說要與我同行,桑柔哪有什麼資格拒絕。若是剛才在府中桑柔搖頭了,將軍也不像是會那麼輕易放過我的吧。」
卓敬大笑:「確實。你很聰明。」
桑柔說:「不過是琢磨了下將軍的性格,簡單推理而已。」
「琢磨了我的性格?」卓敬眼中泛起佞笑,「那你可將我的性子……琢磨得真透徹!」身子已不自覺向她靠近。
車頭忽然傳來一絲小動盪,桑柔藉機不動聲色地退開一步,說:「透徹算不上,不過像你這般勇力有餘,智力不足的人,也不需要多花心思就可以猜透。」
她臉上此刻已經少了之前的恭敬乖順,露出幾分清冷鄙夷。
卓敬聽她出言不敬,心中頓惱,卻又想著,稍微聰明點女子,都是喜歡玩欲擒故縱的,於是又堆起笑臉,說:「是,對你只需勇力即可。」眼裡是昭然的骯髒意味。
桑柔倒是一點都不懼怕,說:「你確定嗎?卓將軍真的是一點不擔心我能將你吃了?」
卓敬哈哈大笑:「我還真是期待你能將我如何吃了。」
桑柔慢悠悠從袖中掏出一把匕首,說:「自然是大卸八塊,燉了吃!」
卓敬臉色微變,倒是很快鎮定下來:「還帶上傢伙了。看來真是防人之心甚強啊。只是,憑你,就想對付我,恐怕不夠哦。」
桑柔露出幾分懊惱的表情,說:「可不是,將軍勇猛無敵,征戰沙場,所向披靡,我一小小女子,手無縛雞之力,怎對付得了你。將軍不若教我幾招對付你的方法?」
說著將匕首往卓敬跟前遞了遞。
鼻頭傳入幾縷清新好聞的氣味。若然是女孩子家家的東西,連武器都帶著香味。
卓敬一顆心不禁蕩漾起來。
這時車外不知為何突然傳來一些車馬喧鳴,過不久又安靜下來。
卓敬卻沒空理會,他愛極了桑柔此刻臉上幾分撒嬌的表情,於是靠近她一步,說:「不著急,這些我日後慢慢教與你。現在先做點正事。」
「日後?」桑柔退開少許,看他,「將軍恐怕沒有日後了。」
「什麼?」
「將軍警戒心這麼差,真不懂你是如何在變換莫測的戰場上贏敵的。」
被她這麼一提點,卓敬猛然意識到什麼,一掀開車窗簾子,卻見此刻已不知置身何處,深巷高牆,已無人跡。
「這是哪裡?」他怒瞪向桑柔。
「自然說方便行事的地方。」她模稜兩可的回答。
當下情況,卓敬自然不會再將這句話往齷齪方面想,知道自己定然是上當了。
「你想做什麼?」
他撲過去要抓桑柔,卻忽然覺得自己四肢酸軟。
「你對我做了什麼?」
桑柔坐在那裡,平靜地說:「你手腳不乾淨,所以我下了點藥在你身上而已,至
於我想做什麼……你到現在還一點醒悟都沒有嗎?」她比了比手中的匕首。
卓敬不可置信地瞪向桑柔:「你想殺我?為何?」
「為何?理由可太多了。你戰功無數,且也屠戮無數,奪城之後必殺伐,你以殲滅敵軍為藉口,殘害了多少無辜民眾,純良百姓?他們又得罪你什麼?替天行道,這是一。你調戲我在先,對我欲行不軌之事在後,太子府中處處找我不快,這一個多月來,我一直忍耐,如今為自己報仇,此為二。第三……」桑柔看著他,說,「你來到齊國本就是自投羅網,今日不是我動手,來日也會是別人動手。你終難逃這個命運。」
卓敬困惑:「你這話什麼意思?我作為梁國邦交使臣來到齊國,我妹妹是將來的太子妃,誰想殺我?誰又敢殺我?別說你不能得逞,就算你殺了我,你也難逃干係。」
桑柔搖頭,說:「真是蠢不可及。我既然早有圖謀,又怎麼可能還留下證據供他們嚼舌。如果我說,我們二人早在城東的玉芙記前告別,我買樂玉芙記的招牌芙蓉糕去了仲太醫府邸。而你去輾轉進了煙花柳巷呢?」
「你……你竟然做了這麼周密的安排!怎麼可能,我們相伴出行分別是偶然,你怎麼可能事先料到這些?」
桑柔說:「昨日對你一笑,你怕是對我再起心思,今日定然會在府中堵我,接下來的事情順理成章。這不是偶然,是必然。」
卓敬一下癱軟在座上,不知如今竟落到一個小丫頭手中。
「你殺了我,顧珩不會放過你,齊王不會放過你,梁國不會放過你的!」
桑柔說:「大家會知道你的死訊,但不會知道是我動的手,都說了你似在煙花柳巷勾欄之地。」
「梁齊邦交,他們會全力追查,你計劃縱使再周全,也會有紕漏,他們終會找到你!」
「梁齊邦交?哈哈……」桑柔失笑,「我實在不想和你說太多。但你這腦袋能活到這個歲數也真是不容易。你以為齊國是真心想要和梁國邦交。當初顧珩拱手送上河關城,不過是為了去年的一場平叛做打算,梁國始終是天子所在,九鼎所源,權威所指,他們得到你們的支持,便是得到天下的認同。顧珩討好你們,不過是為了讓你們震懾一下大梁大小各國,以防他們趁人之危,侵犯齊國。梁國氣數早盡,如今不過苟延殘喘,而齊國是野心勃勃,日益壯大,你以為他們還願意綁著你們一個拖油瓶。最多不過一兩年功夫,燕國、漠國,或許還要其他國家,定然會征伐你們,到時候,你們若向齊國求援,基於道義,齊國不能袖手旁觀。這也是你必須死的一個原因,齊國正缺少一個理由同梁國決裂,你恰好送上門來。」
卓敬瞪大眼睛,恍然大悟。
「你死在章臨,齊王縱使有千百個藉口可以推脫責任,但你爺爺,你父親,定然不會就此罷休,到時候再挑出有些是非,加大兩國嫌隙,齊國便可以順水推舟,與你們劃清界限。」
桑柔雖猜到顧珩會對卓敬下手,但卻不知為何他遲遲未動手。
為了卓薇柔嗎?
她不願多想。
卓敬必須死。可這事終究敏感,處理不好,反倒讓齊國背上了背信棄義忘恩倒戈的罵名。齊國王室的人,尤其是顧珩,手上不能沾染半分干係。縱使她相信,他能將一切安排妥帖。但只怕有誤,叫人瞧出端倪來。不如就讓她為他沾一次血腥,報答過往他對她的呵護。
桑柔打開車門,十三玦影立馬圍上來。
「主人!」
「按原定計劃吧。」她說,「卓敬已經昏迷過去,接下來的事情交給你們了。另外馬車備好了嗎?送我去仲清寒那裡!」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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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已深,寒風淒淒,燈若明火無人寢。
「……夫人已在仲太醫府邸歇息下。」
暗衛已匯報完,但桌前的男子卻沒有半分反應,他只得繼續等著。
過了好一會兒,成持進來,喚了顧珩一聲,顧珩才回神,揮揮手,讓人下去。
「太子,卓敬沒有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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