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 心愿

  一滴血，濺到了一心的臉上。

  是我的血嗎？這回，我是真的死了！一心頓時感覺到一陣難過，想不到他百轉千回，還不知是否救了那些國麗的百姓，就死在這種不明不白的地方。

  可是……為什麼這一次一心沒有感覺到疼？

  難道這才是死了的感覺？

  一心狐疑地睜開眼睛，映入眼帘的竟是那柄近在咫尺的三叉戟。它就出現在離一心的胖腦袋瓜不到兩根手指的地方，鋒利的尖部散發出的鋒利之氣令一心的頭皮發麻，身上的雞皮疙瘩都全部豎立起來。

  一心驚訝地張大了嘴巴，睜大眼睛，卻冷不妨有一個巴掌拍過來，「啪」地一聲拍在自己的光頭上。還顧不得看清眼前的一切，一心便兩眼一黑，暈了過去。

  「王，這些就是你想要保護的人？還真是差勁呢……」南音低低的笑聲響了起來。

  她就站在一心的身前，低下頭笑意盈盈地看著他，眉眼間的冷艷與陰鬱一掃而光，取而代之的是明艷如霞的笑容，調皮而狡黠。

  「這就是你想要做的嗎，南音？」孫悟空的聲音讓南音的身形猛地一震，她迅速地轉過頭，望著站在她身後的孫悟空，目光里充滿了驚駭與詫異。

  

  「你記得的？你還記得我的名字？」南音的臉上突然露出欣喜的笑容，她興奮地說著，然後舉步奔向孫悟空。然而孫悟空卻微微地後退了一步，雖然只是一步的距離，卻足以讓南音臉上的笑容凍結。

  「你可以隱匿在這世間存活下去，為何偏偏又要做這樣的傻事？」

  「既然我已經喚醒了你的記憶，既然你已經知道是我，卻還要以這樣冰冷的語氣對我說話嗎？」南音的臉上漾出苦澀的笑意，淚水，在她的眼中打轉，「五百年，真的足夠久，久得連這千百年一同修行的情誼都可以統統忘得掉嗎？」

  那雙黑白分明的眼，被淚光放大了苛責的眼，讓孫悟空沉默了下去。許久，只嘆息道：「不要再任性，南音。」

  他的語氣，聽上去正經得不能再正經，好像他不再是一隻頑皮的猴子，而是一位長輩，一個老氣橫秋的學究，相信此時他的樣子，若是被敖烈等人聽到，一定會驚得他們下巴脫臼。幸而此時此刻，此地只有孫悟空和南音，還有暈過去的糯米糰子一心。

  「我沒有任性！」南音憤怒地大喊，「你以為經過五百年前的那場生死浩劫，我還能任性得起來嗎？你以為我眼睜睜地看著你……看著你……」

  南音說不下去了，她的眼淚有如決堤般簇簇而下，最終泣不成聲。

  孫悟空就這樣看著南音，看著剛才還滿面決絕，滿心憤怒的女子，眨眼間便重新變回了億萬年前那個無助迷茫的小蠍子。她還在哭，全身都蜷縮在一起，順滑的黑髮垂下，像一匹綢緞，幾乎將她整個人包裹在其中。

  又來了，那種感覺。

  漫無邊際的無助與孤獨，一個人，走過千山萬水，最終還只能回歸於孤獨。

  她最終被拋下，拋在這個寂寞與無助的世間，被孤獨狠狠嘲笑。

  可是，又是誰溫暖的手撫在她的肩膀上，喚醒了她心中殘存的唯一希望？

  南音抬起頭來，看到了那張臉，一如最初她遇到他的時候，那張俊美的臉，可是，他眼中的火，為何熄滅了？

  「我不想再孤獨地活下去了，王。」南音哽咽著說。

  「這世間眾生，三界萬物，從來都是孤獨的。」他說。

  這一切，也與最初之時一樣。

  就連他們說的話，也都一樣。

  那時候南音只是一隻活在靈山巨石隙縫裡的小蠍子，她與其他的蠍子並無不同，只是偶然在佛祖講經時路過他座下的蓮花，受到佛光的照耀，熏得一身檀香，自此便再無法與其他的小蠍子一樣。

  她成了所有蠍子中的異類，因為她不會長大，不會老去，也不會死。她甚至可以開口出得人言，這對於蠍子們來說，更加是一件了不得的事。它們覺得她是個妖怪，是會帶來災難的掃把星。於是南音只能遠遠地望著她曾經的蠍子夥伴們，她從旭日冬生的時候便望著它們酐然大睡，又從月華初上時，望著它們走出岩縫覓食。她甚至望著它們一代代地死去，一代代地成長，可是它們誰也不想理她。

  孤獨的南音，心裡充滿淒涼。她離開了家鄉，開始流浪。她走過崎嶇而危險的山路，走過熾熱無比的沙漠，走過陰暗潮濕的沼澤，最後，她來到了一座美麗的山崗，決定就在這裡孤獨地生活下去。

  那一天，她站在臨近明月的巨大岩石上，望著那輪永遠近在眼前，卻永遠也無法觸碰到的月亮，腦海中浮現的念頭只有一個，那便是死亡。

  如果生無可戀，死又何妨？

  還是一隻蠍子的南音，流下了生憑第一滴眼淚。

  晶瑩的淚水映出了一個後背微彎的瘦弱的身影，南音看到了他生平看到過的最英俊的面容。他沒有如來佛祖那莊嚴的法相，他的身體也沒有發出種種異彩與神秘的玄光，然而，他的眼睛卻有著天底下最烈的火，他腳上穿著的藕絲步雲履精美非凡，他身上穿著鎖子黃金甲，金燦燦的有如天空那輪耀眼的驕陽。他頭上戴著鳳翅紫金冠隨風而展，瀟灑至極，如意金箍棒被他攥在手裡，仿佛他隨時都能將它耍得虎虎生風一般。

  這樣好看的……一隻猴子嗎？

  南音呆呆地看著他，問：「你是誰？」

  他將手裡的金箍棒耍了一個花槍，笑嘻嘻地說：「你管俺老孫是誰，先說說你是誰。」

  「我……」南音張了張口，隨即又難過地搖了搖頭，是的，她不知道自己是誰。從來就沒有誰告訴過她，她是誰。她看到了太多同類的生生死死，卻唯獨沒有看到過自己的出生與死亡。

  她到底是誰呢？

  「孤獨。」她躊躇了許久，方說出了這兩個字。

  「你真是蠢。這世間眾生，三界萬物，從來都是孤獨的。」猴子哈哈大笑地說道。

  他的笑容跟他一樣，都有著驕陽般燦爛奪目的光彩。那一刻南音甚至猜測，他是不是從太陽里走下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