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 決別

  「俺老孫決定了，你就叫南音，從今天開始。」猴子說。

  南音，南音，她叫了這名字，千百年。

  猴子說，他只是路過這個山崗，不會久留，因為他還要去尋找一個地方，一個他早就許諾好眾妖的地方。那個地方沒有殺戮，沒有戰爭，也沒有等級；那個地方可以讓眾妖可以肆意嬉鬧、玩樂，讓哪怕剛出生的小妖精也可以快快樂樂平平安安地長大。

  她跟他一起走，卻終究還是參不透禪機，跳不出輪迴。可即便這樣，她至少可以以妖之身，行走在他西遊的路上，陪伴在他的身邊，在必要的時候助他一臂之力。她一直悄悄地跟在他西行的隊伍之後，直至五百年前那場三界浩劫，他與東天突然展開一場大戰，屍體堆滿三界，血染天地。

  他失去了他的妖心墜入輪迴，而她，又重新孤獨了下去。

  五百年了……

  他終於再次出現在她的面前，這一次，她一定要問出口，那個糾纏於她心間的問題。

  「孫悟空，我一直都好奇，南音這名字，是個什麼涵義。」南音突然問道。

  孫悟空微微地一怔，他略加思索了一番，然後緩緩張口道：「你難道不覺得自己的原形，與琵琶很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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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琵琶？」

  「南音，乃是琵琶的一種，其形狀更與蠍子身形相像。」

  南音張大了嘴巴，怔怔地看著一臉認真表情的孫悟空，許久，終是「噗」地笑出了聲。

  「孫悟空，你真是傻，傻到家了！」她開始哈哈大笑，笑得前仰後合，笑得開心至極。幸而一心此時尚且還在眩暈之中，不然，一心一定會認定這個一會哭一會笑，一會又要打要殺的女人是個瘋子。

  而正待南音笑得上氣不接下氣之時，一聲雞鳴有如鳳嘯，驟然響起，令南音的身形猛地一震。

  笑容凝固在南音的臉上，她先是驚恐地望向四周，然後綻出了一抹淒涼的笑意。

  「他們來了。」她說，「這場夢，終於要醒了……」

  「喔！」

  又是一聲雞鳴，竟是清脆明亮有如洪鐘，隨之而來的是一股銳利如刃之氣，令整個空間都有如被撕裂扯破般，產生了詭異的波動。

  「咳！」南音張口，便吐出大口鮮血，自她的眉心滲出一股鮮血，緩緩流出。而她整個人也癱軟，身形一晃便倒了下去。

  她原本以為自己會就此跌落，卻不想落入一個結實的臂膀里。而這臂膀，如火似焰，熾熱得令她痛苦。

  「王？」南音錯愕地看向了孫悟空。

  孫悟空的頭低垂著，他沒有去看南音，雖然保持著扶住南音的姿勢，但他的表情卻冷漠地像是隨手扶起一根柱子或者是一塊板子。

  「王啊……你還真是無情呢……」南音咧開浸滿了鮮血的唇，笑了。

  無情嗎……

  孫悟空的嘴角微微地動了一動，沒有人看到，鮮血正從他濃密的鬃毛里滲下來，也沒有人知道，他頭上的金箍正在緊緊地束縛著他的頭顱，而且越收越緊。

  孫悟空的嘴角斜斜地上揚，露出一抹不羈且淒涼的笑意。

  南音，這世間的萬物，從來都是孤獨的。

  尤其當你……有了最為珍視之物，有了最想要到達的遠方，你就會變得更加孤獨。你要孤獨地承受悲喜，孤獨地承受擔憂、牽掛、期待這種種情愫，你甚至……要孤獨地承受失去這一切的痛苦。

  你……什麼時候才會明白呢……

  ***

  「這是怎麼回事，敖烈？」豬八戒詫異地望著眼前的一切，問。

  「不知道。」敖烈的驚訝程度並不比豬八戒少，他搖了搖頭，繼而怔怔地看著眼前的一切。

  剛才還緊緊圍繞在他們身邊，與他們纏鬥在一起的迦羅樓們突然間不見了蹤影。不僅是那些活著的不見蹤影，就連被擊倒在地的也消失得一乾二淨，他們甚至連片羽毛都沒有看見。而先前被他們擊倒的石峰，還好端端地立在那裡，根本就沒有坍塌的跡象！

  這是怎麼回事？

  豬八戒環視周轉的一切，突然猛地一拍腦門，懊悔道：「壞了，我們中計了！」

  「中計？」敖烈皺起了好看的眉。

  「是東天，只有東天的那些混帳才有這麼大的力量做出如此逼真的幻術之境。難道東天終於對我們動手了？」豬八戒急忙轉身，便奔向孫悟空等人所在的位置，敖烈緊隨其後。

  然而眼前的一幕，卻讓他們止住了腳步。

  一個女子的軀殼正在慢慢碎裂，她像是一個又薄又脆的蛋殼，被精心雕刻而出，卻又被無情地擊碎。

  孫悟空就站在這女子的身邊，目光冰冷地看著她一點點地化為碎片：先是手臂，然後肩膀、腿最後……她的頸部也開始了碎裂。

  她正是南音。

  「蠢蠍子，你不該如此……」

  孫悟空的話還沒有說話，便被南音打斷了。她微笑著說道：「我不該做的事情有很多，比如，五百年前，親眼看著你與東天激戰，而不能出手相救；比如我一直隱藏在那個狹小的洞穴里，在懊悔與思念中度過了漫長的五百年，卻直到現在才鼓起勇氣出現在你的面前……好在，還不算晚……」

  孫悟空沉默了下去。

  南音則繼續說道：「王，我要你答應我一件事情。」

  孫悟空沒有說話，但南音已經從他的目光中找到了肯定的答案，是的，她認識他太久了，在長長的、充滿了寂寞與等待的歲月里，只有他會跟她一樣，既不會變老，也不會死。有著黑色外殼的南音，像是他的影子，一直跟隨在他的身後，仰望著他、追隨著他，千百年之久。所以即便他不說，他的想法，和他即將要做的事，南音還是知道的。

  「不要再救我了。」南音笑道，「不要總是妄想保護所有人，放下一切吧，王，放下你所有的責任。正如五百年前的那場惡戰，如果你不把我鎖進結界，我是不會讓你連妖心都失去的……王啊……不要總是逞強，你的救贖，其實會是別人痛苦的根源人……王啊！讓眾生來自己保護眾生，讓妖族來自己保護妖族，你……放下吧……」

  孫悟空的臉上沒有半分表情，此時此刻的他像是被凍結成冰了一般，即便是再熾烈的火，也不會使喚他有半分融化；即便是再悲傷的分別，也不會讓他流下半分眼淚。即便是……這千百年以來的孤獨，都沒有在他的臉上流有半分痕跡。可是孫悟空的冰冷，卻並沒有讓南音有半分不快。她用充滿留戀的目光，深深地看了孫悟空一眼，然後舉目望向了孫悟空的身後。就在孫悟空身後，靜靜地站著將一心抱在懷中的敖烈，和手持九齒釘耙的豬八戒。

  「對不起……」南音輕聲地喚道，「我很抱歉，讓你們想起了不好的事情，可是……我們都不能再閉著眼睛去活。這句話，曾是王對我說的呢，雖然也許他不記得了。」南音露出微笑，即便這笑容伴著破碎的節奏，卻依舊美麗得令人心悸。

  「敖烈，你過來，」她對敖烈輕聲說道，「我告訴你一個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