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悟淨

  一雙手，接住了阿璽。

  那是一雙小小的手，少年的手。

  然而，卻有著足以擎起天地的力量，穩穩地，接住了阿璽。

  「放心。」他說。

  不是五百年前那個聲震寰宇，令三界為之顫抖畏懼的威嚴之音，而是清脆如玉，悅耳似笛的清澈之音。

  這個人……真的是他嗎？

  沙子怔怔地看著眼前的人，相隔了整整一個輪迴和一場生死，他的容貌早已然不似從前。然而，這雙眼睛，和從靈魂深處散發而出的氣息都讓他篤定，就是那個人，絕沒有錯。

  真的是……師父。

  我的……師父……

  「嗬，你來得可是夠晚啊，老沙。」孫悟空的笑聲突然響了起來，他毛茸茸的猴臉近在眼前，嬉皮笑臉的樣子，哪裡又與五百年前的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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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悟淨，別來無恙。」豬八戒拍著自己的胖肚皮，笑呵呵地走了過來。

  悟淨。

  啊，這是多麼久違的名字！

  五百年了，整整五百年不曾有人提及，他早已然忘了。忘了自己是誰，忘了沙悟淨是誰，忘了自己在等待著什麼，又與誰許下同生共死的誓言。

  真蠢啊……

  我可真是蠢。

  「沙師兄，你竟真是變成沙子了，哈哈。不過，你變成沙子的樣子，也一樣瀟灑至極。」敖烈說著，撩起了他銀色的長髮，髮絲掠過敖榮的蛇臉，堪堪勾住了他的蛇牙。

  「該死！放開我，你這隻臭不要臉的娘娘腔！」敖榮正準備好好在沙悟淨面前亮個相，誰想被敖烈這麼一撩，讓他冷不妨骨碌一下從豬八戒的腦袋上栽下來，倒掛在了敖烈的頭髮上，窩火至極。

  你們……

  是了，終於想起來了。

  那些在我記憶里模糊不清的臉龐，那些我一起痛苦地想要呼喚醒來的記憶，原來……就是你們。

  沙悟淨的眼睛微微地眯了一眯，心頭，似有千斤巨石轟然落下，他整個人都輕鬆了下去。

  「呼……」

  一陣風呼嘯而至，沙悟淨就在這陣風中幻化成沙，瀰漫於空中。

  食人狂魔突然不見蹤影，引得那些百姓無不驚駭。那些即將沖至沙悟淨面前的士兵，亦紛紛頓住了腳步，遲疑萬分地站在那裡，舉目望向四處。

  「阿璽！」此時的碧王已然策馬沖至近前，他翻身自馬上躍下，快步行來。他紅色的長袍隨著他焦急的步伐而飛揚，然而，當他看清楚抱著阿璽的人是誰的時候，腳步不禁硬生生地頓住了。

  「你……」

  碧王指著一心，一雙美艷的眼睜得滾圓。

  紅色的錦斕異寶袈裟，散發著徐徐金光的九環錫杖，這帶著桀驁不羈神色的眉眼，這無法與世間相融的、令人生厭的神色，不是唐玄奘又是何人？

  「唐玄奘，竟然是你！」碧王指著一心，劍眉倒豎，冷冷地道，「唐玄奘，你還如五百年前那般狡詐，為了躲避本王，竟想出混入死牢的辦法。哼，你以為這樣就可以逃過一場死劫嗎？真是天真。」

  說罷，碧王將利劍高高舉起，對準一心。

  「本王已經等候你多時，即刻放下阿璽，準備受死吧。」

  眼前的少年，比自己大不到哪裡去，他眼角眉梢儘是恨意，從他的身上散發出的，是死亡與鮮血的氣息。一心用澄明的眼睛看著他，緩緩地，嘆息。

  「施主，貧僧不是唐玄奘。」這是他第一百一十遍重複這句話，而且，一心早已經習慣了重複。

  可惜，饒是一心耐得住性子解釋，對方也未必有這個耐心愿意聽。

  「住口！」碧王厲喝一聲，怒道，：「少跟本王來這一套，放下阿璽！」

  阿璽嗎？

  一心低頭看向了懷裡的阿璽，輕聲地問：「這是你的名字？阿璽？」

  蜷縮在一心懷裡的阿璽微微地點了點頭，她的臉已然蒼白得血色全無，那雙朱紅的唇因沾了鮮血而愈發的鮮紅，襯著蒼白的臉龐，有一種詭異的空靈。

  聽到一心的話，阿璽微微地動了動，她睜開眼睛，微微地點了點頭。

  「你故意把我引到這裡，讓官兵把我押進大牢，為的，是不讓他找到我嗎？」一心又問。

  阿璽再一次微微地點頭。

  「什麼？」碧王聞聽一心和阿璽的對話，不禁怔住了。他看著阿璽，用難以置信的語氣問道，「是你做的？」

  阿璽看向碧王，只是微微點頭。

  「你……我用鎖鏈鎖住你，為的，就是不讓你四處亂跑損傷元神。可是你，竟然不惜靈魂出竅去救這該死的唐玄奘嗎？」碧王緊緊地攥著四棱寶劍，將牙齒咬得咯咯作響。

  「阿璽，為了這一天，你我已經等了整整五百年！眼看可以取掉唐玄奘性命，讓一切復元，可你竟做出如此糊塗的事情！」碧王越說越怒，「唐玄奘，本王現在就要你的命！」

  說罷，他猛地一揮四棱寶劍，便要衝向一心。

  「不……」阿璽突然直起上身，整個人護在一心的身前，用她滿是箭傷的身體，擋住了一心。

  「阿璽？」碧王怔住了，「你在做什麼？如果不殺他，那我們將永遠索不回我們的本體。那些人……」

  「阿碧，就算你殺了他……我們也……索不回本體的……」阿璽的力量，隨著她方才的動作盡失，她虛弱地倒在一心的身上，氣息奄奄。然而，她卻拼盡全力地說著，想要將心裡積壓的話，全部都說出來，「他們……不會給的……阿母也……已經……」

  阿璽每說一句話，鮮血就從她的口中溢出，她那細長的眼睛己溢出鮮血，這讓原本像年畫娃娃的她，顯得異常的恐怖。

  「住口。」

  碧王一聲厲喝，打斷了阿璽。他緩緩地舉起四棱寶劍，對準阿璽：「阿璽，你阻止不了我。就算是將你的魂魄擊散，靈體刺傷，我也要殺了唐玄奘。反正只要換回你的本體，你一樣可以復活。」

  「你為何……要相信他們……？」有心想要阻止，卻無能為力的阿璽，只能悲傷地看著碧王。她血色的淚，讓碧王的心也如若滴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