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誅神

  是他的錯覺嗎？

  眼前的一心仿佛不再是一心，他的眉眼之間寫滿狂傲，寫滿不羈，寫滿了與天爭與地斗與宿命抗衡的桀驁，以及焚燼天下的狷狂。然而他的手，卻又如此溫暖，足以撫平所有的痛苦不甘和悲傷。

  「師父……」

  

  豬八戒發出一聲哀鳴，再想說些什麼，卻都化做了一聲嗚咽。他第一次，哭得如此放縱，也是第一次，哭得如此肝腸寸斷。

  億萬年了。

  他蓄積了億萬年的情，無悔了億萬年的付出啊！換來的，不過是一句「殺無赦」。

  殺無赦！

  那隻溫暖的手輕輕地拭去了豬八戒的淚，豬八戒聽到了闊別了整整五百年的聲音。

  那個聲音在說：「乖。」

  師……師父……

  豬八戒怔怔地看著一心。

  一縷鮮血，從一心的鼻孔里淌了下來。

  「師父，不要！你不能！」豬八戒驚慌失措地扳住了一心的肩膀，然而一心卻只是淡淡地笑了笑，輕輕一拂，便將豬八戒的手從他的肩膀上拂了下去。

  「無妨。」他說。

  「唐玄奘，你可知道你在做什麼嗎？」紫微大帝冰冷的聲音里，已經透出了些許的緊張。

  回應紫微大帝的，是一心淡然的微笑。他站直身，高高地舉起了九環錫仗。

  「錚……」

  九環相撞，發出陣陣錚鳴，在原本混亂聲一片的山谷間，竟有一種力鎮壓天地的強大。

  所有的聲音，似乎都凝固了。

  半空之中的孫悟空猛地頓住身形，他緩緩地回過頭來，看向一心。

  火紅的袈裟飛揚，他像一簇火焰，狂熱的燃燒。

  他眉目之間的笑意，已然於千百年、億萬年存在，存在於天地之間，存在於他為數不多的、殘存的記憶里。

  「和尚！停下！」孫悟空不顧一切地返身向一心衝去。

  「不要啊，師父！」敖烈也迴轉身姿，躍身趕往一心的身邊。

  「安靜。」一心豎起小小的手指放在唇邊，他微笑的樣子，與五百年前的那個人如出一轍。

  他說：「不要阻礙為師誅神。」

  誅……神？！

  明明是從一個小不點的口中說出的、這個詞，卻不知為何有著令人肝寒的力量。在場的所有天兵神色紛紛一震，他們都是久經沙場的精兵，對於殺意和周圍的環境有著異於常人的敏感。

  當「誅神」這個詞一經出口，周圍的氣勢就全都變了樣子。

  仿佛有不知名的力量從四面八方湧來，擠壓著周圍的空氣，拉扯著眼前的空間。明明什麼都沒有，但那些天兵就是感覺到有無數雙手在扭扯他們的肢體，無名的火焰在他們的身體裡燃燒，他們的血液在驚恐的奔走，血肉在擠壓著他們的骨骼，令全身的骨骼都發出咯吱聲響。他們的五臟六腑都好像擠成了一團，快要爆裂開來。

  這是一種什麼樣的力量！

  「可怕……好可怕……」一個天兵將雙手舉至眼前，驚恐地打量著它們，顫聲道：「我要……我要爆炸了……啊！」

  他發出一聲悲鳴，緊接著，便如爆竹般爆裂開來，血肉橫飛，濺了周圍天兵滿身滿臉。

  恐懼的氣氛在蔓延，所有人都感覺到了驚恐。他們看著一心，像是在看一個隨時可以奪取他們性命的幽冥使者，而他手中的九環錫杖，就是開啟死亡之門的地獄之匙。

  「去吧！」

  一心說著，高舉起手中九環錫杖，重重擊向地面。

  數道金光湧現，若無數條蛟龍咆哮著自地底疾竄而出，鋪天蓋地湧向那些天兵。金龍所過之處，哀號聲遍起，那些天兵，眨眼間就被天龍吞噬，竟是連毫髮都不見。

  「和尚……」

  「師父……」

  孫悟空，豬八戒，敖烈，他們全都停下來，望住了一心。

  他們的臉上，悲喜交加，血淚橫流，他們的身體，都在微微地顫抖。這久違的力量！這久違的……人……

  「噗！」

  突然，一心的身形晃了一晃，張口，吐出大口的鮮血。

  他的眼睛和鼻孔，還有耳朵都滲出了鮮血，他的身體在搖晃，若不是手中的九環錫杖在支撐，恐怕他早就倒在地上了。

  「唐玄奘，你太逞能了。」一心的眼前出現了一片絢麗的紫色華光，紫微大帝的聲音，就從這華光之中傳了出來，「五百年前，你靈魄受損，本就不應該貿然現身。如今這具身體又不過是個孩童，這麼濫用法力，只會毀掉這個『容器』。看起來，你還跟從前一樣，那般愚蠢莽撞。」

  一心抬起頭，他抹去唇邊的鮮血，向紫微大帝露出璨然笑意：「那又如何？」

  「你！」紫微大帝暴怒低吼，那團紫色光華光芒大熾，瞬間凝聚成形。紫微大帝身出真身，高舉起手中的星華寶劍，直指一心。

  「唐玄奘，既然你已無心活命，那就去死吧！」

  說話音，星華寶劍已然朝一心刺了過去。

  一心臉上像沒有看到紫微大帝刺向自己的劍般，笑容不變。

  自五百年前，唐玄奘灰飛煙滅之時，觀音菩薩只護住了他的一縷靈蘊。便是這一縷，也是精心呵護蓄養了整整五百年。此時他精魂現身，若被紫微大帝所誅，那麼這世上，就果真再不會有唐玄奘了。

  而他竟滿不在乎！難道說，這個唐玄奘已經蠢到意識不到生死了嗎？

  紫微大帝的眉，緊緊地皺了起來。心念雖生疑，星華劍的速度卻早超越了他的意識，只在須臾之間，長劍狠狠刺下。

  他聽到劍刺布衣的裂帛聲響，他聽到鮮血噴濺的噗哧聲響，他看到眼前萬朵紅梅的綻放妖嬈，還有一個人在那亂紅之中的微怔表情。

  「天蓬？」

  紫微大帝怔住了。

  他這才意識到，自己手中的劍刺中的並非是一心，而是豬八戒。

  那星華劍原本便是由紫微大帝的潛力傾注而成，如今錯愕之下，紫微大帝的法力頓減，星華劍也消失在一片紫色光芒之中。

  「咳！」

  鮮血從豬八戒的豬嘴裡流下，是那樣急，急到他來不及喘息。而胸口噴濺而出的鮮血亦讓他連連後退，繼而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豬八戒低下頭，看著被刺傷的地方。星華劍，上古之神紫微大帝自母體幻化成生時，便持有的極品法器。紫微大帝修行億萬年，星華劍亦擁有與他相等的功力與殺傷力。如今，豬八戒一界魔身，被它重傷，哪裡還能無恙？他喘息著，只覺眼前一片金星亂舞，身上的力氣仿佛被瞬間吸走了一般，整個人萎靡下去。

  「天蓬……天蓬！」紫微大帝略加遲疑後，便欲上前，然而，豬八戒卻冷冷地笑出了聲。

  「別過來……」豬八戒咧來滿是鮮血的嘴，笑道，「何必，這本就是你想要的結果，不是嗎？」

  「你說……什麼……？」

  紫微大帝怔住了。

  是的，他說得沒錯。眼前的結果，確實是紫微大帝想要的結果。

  結束他這一世的生命，不論是天蓬，還是豬八戒，都從這個輪迴，這個宿命里徹底地消失。這樣，就再不會有人威脅到他的地位，也不會總如利劍懸在頭頂般坐臥不安，日、日提防，夜夜忐忑……

  可為什麼當他親眼看著他受傷，卻還會這麼的痛？

  為什麼？

  「都是你……都是你的錯！唐玄奘！」紫微大帝的紫眸狠狠瞪住一心，舉臂，星華劍再次出現在他的手中，散發出來的光華遠比先前更為熾烈。紫微大帝緊握星華劍，厲聲大喝，「若不是你，一切都不會這般無可挽回。唐玄奘，我要用你和你的那些徒弟們的死祭奠天蓬！」

  說著，他高舉起星華劍，發出命令：「給我殺！」

  「殺！」

  那些沒有被孫悟空傷及的天兵得令，立刻高舉起鎮魔鐵箭，對準孫悟空和敖烈。

  而紫微大帝亦揮寶劍向一心狠狠劈下去。

  戰火再起，孫悟空高舉起金箍棒與敖烈沖向天兵。

  一心亦舉起九環錫杖抵住紫微大帝的星華劍，兩杯神兵用力相撞，一時間火花四濺，光華四溢。一心的臉，被光芒照亮，雖只是一個暖萌可愛的少年臉龐，但那張臉上沐浴著火光與血色的狂傲，卻讓紫微大帝憎恨至極。

  「唐玄奘，今日非殺你不可！」紫微大帝幾乎是從鼻子裡哼出了這一句。

  「你大可試試看。」一心笑得璨若明霞。

  然而，在說話間他卻感覺到口鼻之間一陣粘稠，原來是鮮血正他的鼻孔里汨汨流下。

  他的心，開始瘋狂地跳動，越跳越快，血液在升溫，讓他的血管開始急速地收縮。仿佛快要支撐不住這奔流的熱血般，爆裂開來。

  眼前，開始出現無數金星，視線開始模糊，就連身材都幾乎快要穩不住，站不穩。

  「唐玄奘，你的這具肉身，大限到了！」紫微大帝哈哈大笑，揮劍刺向一心的胸口。

  「五百年前奪走天蓬的心，如今，也要讓你嘗嘗被剜心的滋味！」

  說話間，星華劍已至。

  「師父！」豬八戒發出驚叫，想要阻止，卻已然來不及。

  「和尚！」孫悟空亦發出驚叫，他想要趕過來，卻怎奈這一驚之下，被天兵鑽了空子，背後刺中三枝鎮魔鐵箭。

  敖烈亦是如此，他修為原本便不及孫悟空，被一枝鎮魔鐵箭刺中之後，便墜落地面，見敖烈倒地，那些天兵更是不依不饒，射出大量鎮魔鐵箭，竟將好端端的一條白龍敖烈，射成了一隻刺蝟，倒地不起。

  紫微大帝的星華劍，已然帶近了一心的心口，眼看便要刺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