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殺意

  「所以貧僧才說，你真是老糊塗了。」一心搖頭嘆息，「紫微大帝，貧僧不是什麼唐玄奘，貧僧法號一心。一二三四的一，明..心見性的心……」

  「你給我閉嘴！」紫微大帝憤怒地咆哮。

  他，畢竟是執掌天經地緯、日、月、星、辰、四時氣候的萬象宗師，三界之中最為尊貴的王者，能呼風喚雨，役使鬼神的偉大上古神明。上神發怒，豈能不使天地風云為之色變？一時間大地驚恐地顫抖，雷聲轟鳴不斷，狂風似野獸般瘋狂號叫。那些鳥雀蟲蟊，飛禽走獸，更是嚇得四散奔逃，不見蹤影。

  怒火，就在紫微大帝的胸膛里燃燒，幾乎快要將他的肺都快要燒炸了。

  他怎能忘記這張臉，怎能忘記這個人，怎能忘記他帶給自己的羞恥和憤怒！

  

  億萬年前，天蓬正是聽了這個該死和尚的盅惑，才性情大變的。

  明明是一個……又溫和又善解人意的少年，明明是寧願為了自己可以犧牲一切，無怨付出，乖巧依順的少年，眨眼之間就開始變得叛逆犀利，處處跟自己作對，事事跟自己唱反調，讓一切都變得一發而不可收拾。

  唐玄奘，化煙消散都沒能讓你徹底消失嗎？

  五百年了……你竟然還有臉輪迴轉世，重新禍害人間，處處給本帝君添堵嗎？

  紫微大帝看著一心的眼睛，幾欲噴火。

  「師父……」

  狂風，吹得豬八戒連眼睛都幾乎睜不開。他用巨大的袖子遮住自己肥碩的臉，朝著一心露出了感動的笑容，夜一般的眼睛綻出閃耀星光。

  而這星光，曾幾何時，只是他在看著紫微大帝時所展露出來的，不是嗎？

  「給我……殺。」紫微大帝突然猛地一揮衣袖，指著一心，怒吼出聲，「殺無赦！」

  殺……無……赦……

  這三個字像一盆冰冷至極的水，從豬八戒的頭頂沷下，一直涼到了腳。

  而更涼的，是他的心。

  「哈，哈哈哈哈哈！」豬八戒突然暴笑出聲。

  怪不得他投胎做了一隻豬，他真是蠢，居然會忘記自己早在五百年前的那場神人之戰時，就已經沒有心了。

  金光刺眼，卻是原於已然聚集於半空之中的無數神兵與天將，他們身上所披的鎧甲和手中所持的兵器，無一不是金光閃閃，奪目生輝。他們，將所有的武器都對準了一心和豬八戒。

  「我說紫微大帝，怎麼五百年過去，你這偷偷摸摸的性子還是改不了啊？」

  孫悟空不知道什麼時候突然出現在泉水邊上，他的身上穿著一件破爛如抹布的圍襖。他蹲在那兒，手中的金箍棒戳了戳被冰凍住的泉水。

  泉水的表面被凍得有如一面鏡子，金箍棒戳在上面，發出一陣「梆梆」聲響。

  「凍得還真結實。」 孫悟空滿臉嬉笑地道。

  「轟！」

  一聲巨雷炸響，閃電自天空疾速劈下，直朝孫悟空呼嘯而來。

  孫悟空的身形一動，忽然閃至旁側，令那閃電堪堪擊在他剛才所蹲的地面。但聽得一陣轟鳴，地面像是被隕石砸出一個圓形凹陷，就連泉水也被劈裂。紫微大帝倒映在泉水中的影像，就這樣從中間一分為二。

  孫悟空拍著大腿哈哈直樂：「哈哈哈哈，好玩，好玩！」

  「轟隆隆隆！」

  雷聲如鼓點般密集地響起，震耳欲聾，豆大的冰雹突然從天而隆，砸了下來。

  泉水之中紫微大帝的冷靜不再，他的紫色長髮飛揚而起，冰冷的紫眸如燃燒至極點的烈火，迸射出紫焰。

  「給我殺！」

  尊貴的上古神明發出了可怕的怒吼，天兵天將得令，高舉起鎮魔鐵箭，向孫悟空與豬八戒射來。

  「這麼快就下了殺令，真是小氣，小氣。」孫悟空砸著嘴巴，嘖嘖地說著，眼中的火光陡然大熾。他掄起金箍棒，縱身躍至半空。金箍棒攪動風雲，金光涌動，形成巨大的半弧形護盾，將豬八戒和一心護在其中。

  而那些鎮魔鐵箭竟逐一被他擊飛，沒頭蒼蠅般地四下亂飛，反倒將那些天兵刺中，一時間哀號聲遍起，鮮血四濺。

  「玄天陣！」

  一個神將高舉起長刀，發出厲喝。剛才還混亂的天兵便突然間振作精神，形成八卦陣形，將孫悟空、豬八戒和一心三人團團圍住。如今，孫悟空已然是八面受敵，鎮魔鐵箭如暴風驟雨傾泄而下。

  「哈，莫以為這就能奈何得了俺老孫。」孫悟空左右開弓，將金箍棒耍得虎虎生風。

  「大師兄真厲害！」豬八戒鼓起掌來。

  「那是。」孫悟空得意洋洋。

  「哼，雕蟲小技。」

  泉水之中，傳來紫微大帝的冷哼，狂風驟起，刮來紫微大帝的神諭：「變陣。」

  令聲響起的剎那，天兵的陣勢己變。雖然依舊是八卦陣形，卻已然分上、中、下三層圍攻。

  這一次，箭雨再起時，已經是天上地下，無孔不入。

  饒是孫悟空金箍棒所形成的護盾再牢固，終也是不能面面俱到，尤其，他已然看到自地底竄出的利劍，正割裂地面，朝著豬八戒與一心飛速而來。

  孫悟空的眼中，戾氣頓現。

  正在這時，他突然聽到一陣錚鳴之聲，緊接著，便響起陣陣慘叫，數名天兵自半空跌下，斷臂殘肢飛舞，血的氣息，在山谷間飄蕩瀰漫。

  血雨腥風處，熬烈銀白的長袍飛揚，柔美的銀色長髮似銀河微塵織成的綢緞隨風而舞。即使是隔著飛濺四散的鮮血，他俊美的臉也依舊清晰可辯，他揮舞銀槍的身姿，像是在跳一曲死亡之舞。

  「敖烈，就算是上了戰場，你也是這般風度翩翩。」豬八戒咧開大嘴笑著感慨。

  「二師兄過獎，」雖然語氣充滿了自謙，但敖烈的表情，卻儼然是一副受用不盡的樣子，「大師兄，天上的天兵交給我，地上的你來對付。」

  敖烈對孫悟空道。

  「好，好！」孫悟空哈哈大笑，舉起金箍棒便狠狠地朝地面劈去。

  「轟！」

  金箍棒重擊地面之下，似驕陽跌入地面，撞在碎一地金光噴濺。地面頓時被劈開數道裂縫，整座山都在轟鳴，繼而裂成數塊破碎的巨塊，數名埋伏在地底的天兵被這股力量震出，躍至半空，而孫悟空橫掃一棒，便將這些天兵打得粉身碎骨，肝膽俱裂。

  滴答。

  一滴血，濺在了一心的臉上。

  他抬起頭，看著這殺戮的一幕，澄明的眼中，盡染悲戚。

  突然，他聽到自己的身後響起一陣異樣聲響。一心忙不迭轉過頭，但見自冰凍的泉水之中躍出一條冰龍，它動作迅速地疾竄而出，撲至豬八戒的身邊，猛地纏住了他的脖頸。

  它纏得好緊，動作好快，使得豬八戒重重地跌倒在地，手中的九齒釘耙亦將地面深深地砸出溝壑。

  那冰龍，就這樣托著豬八戒朝著泉水的方向前行。

  豬八戒那雙粗重肥厚的手緊緊地扳著冰龍，幾乎快要被勒斷脖子的疼痛讓他快要窒息，他肥重的身子輾壓著地面的碎石與塵土，在地面拖出一道長長的印記。

  紫微大帝的臉，在分裂開來的冰面中殘缺不全，他的眼神冰冷，冷冷地看著豬八戒被冰龍圍繞著拖行。

  他在等待，等待著他早就想要的結局。

  一滴淚，從豬八戒的眼中滴落，緩緩地，落在冰龍晶瑩的身上，瞬間凍結成冰。

  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

  不得不死。

  豬八戒的眼睛，緩緩地閉上了。

  突然，這拖拽的速度戛然而止，豬八戒脖子上的疼痛感也陡然放鬆了下來。

  這是？

  豬八戒悄然睜開眼睛，卻當即怔在了那裡。

  「師父？」

  豬八戒難以置信地看著眼前的一心，震驚與錯愕驅散了他眼中的悲愴與絕望。

  小和尚的手，就搭在那條冰龍上。明明是那么小，那麼又胖，那麼軟的一隻小手，卻帶著驚人的熱度，如火焰般炙烤著冰龍。冰龍散發出淼淼水汽，蒸騰著向上揮發，眼看，便要將冰龍消融。

  那冰龍，痛苦地引頸吼叫，想要掙扎，卻根本掙扎不出。

  一個小小的人兒，竟然有這麼強大的力量，僅用一隻手便能與紫微大帝的法力抗衡嗎？！

  「唐玄奘，不要挑戰我的耐性。」紫微大帝陰沉地警告。

  「挑戰耐性的人是你，」一心璨然一笑，「紫微大帝，你是越老越糊塗，你難道真的想不明白嗎？八戒不掙扎的原因，並非是他敵不過你，只是他不想跟你打。」

  紫微大帝臉上的表情僵了一僵。

  「不過，就算他自己心甘情願地任你欺負，貧僧可不准。入得佛門，即是跳出三界，擺脫七情，紫微大帝，他再不是你的兄弟，只是貧僧我的徒弟。」

  說話間，一心的手突然金光大熾，若火山暴發般噴出道道烈焰，這烈焰旋轉而上，將冰龍緊緊禁錮其中。冰龍發出痛苦的咆哮聲，它奮力掙扎著，終是一聲哀鳴，化成一片霧氣，消散。

  豬八戒一屁股跌坐在地上，雙手，還徒勞地舉在脖子上。

  一隻溫暖的小手輕輕地拍了拍豬八戒的腦袋，豬八戒抬起頭，望住了眼前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