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威脅

  就在這火光電石般的剎那，響起了一陣鈴鐺聲響。

  這鈴鐺響得不緊不慢，卻又是這般的恰到好處，仿佛這鈴鐺的主人一地守候在旁邊眼睜睜地看著好戲進行到最熱鬧的地方，然後跳起來喊「停」一般。

  隨著一陣清脆的鈴鐺聲響，有一隊人影慢慢在紫微大帝的眼前出現。為首的一個人，鶴髮童顏，仙風道骨，十分的飄逸出塵。他穿著銀白的袍子，袍子上繡滿了不知名的圖騰，不曉得都代表著什麼。而他的坐騎，則是一頭……大青牛。青牛的脖子上栓著大小不一的九枚鈴鐺，每走一部，都會散發出悅耳好聽的聲響。

  這正是在天庭，素有「笑面虎」之聲的太上老君。

  紫微大帝的臉色頓時陰沉下去，太上老君好死不死，偏要在這個時候出現，擺明了就是來攪局的。可惜，紫微大帝渡過數次神劫，歷經數場大戰，自然懂得機不可失的道理。

  若不現在就動手殺了唐玄奘，以後，恐怕再沒機會。

  這樣想著，手中的星華劍紫光大熾，劍尖，已然觸到一心的身體，眼見鮮血滲出，浸透了袈裟，數道白光，卻緊緊纏住了紫微大帝的星光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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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能夠不為星華劍所傷，又有足以令星華劍頓住的力量，這白光所屬之人，非太上老君莫屬。

  紫微大帝的紫眸微微地眯了眯，冷冷看向太上老君。

  太上老君的身後不知何時出現了一隊天兵，數目雖不多，但至少三千有餘。

  三千！

  紫微大帝發出一聲厲喝，屬下的天兵們立刻調轉方向，手中兵器全部對準太上老君。

  動作之迅速，身手之敏捷，令人不禁驚駭。

  「精彩，真是精彩。」太上老君笑著鼓起掌來，「果然不愧是紫微大帝麾下的精兵，真是令本老君大開眼界。都道是這些天兵千萬年來均由紫微大帝親自教導操練，其強悍與善戰幾乎超過了玉皇大帝的親兵。就連玉帝本人也常常感慨，說每每天庭巡遊或是諸天集。。會之時，紫微大帝都會在這些訓練有速的天兵護衛下聲勢浩大地駕臨，其君臨天下的氣勢就連玉帝自己都自慚形穢啊……」

  太上老君的話，讓紫微大帝的臉色白了又青，青了又綠。

  「太上老君，你少在本帝君面前胡言亂語，回你的率兜宮煉丹。」

  「紫微大帝何必如此震怒，本老君好心前來提醒，你可不要不識好心啊……」太上老君說著，視線，落在了一心的身上。

  「如今三界都在盛傳唐玄奘的精魂已然轉世的消息，恐怕就連如來佛祖那邊都已然知曉。大帝，你也知道這段時日魔族鬧騰得厲害，需西天佛祖出面調停。如今你若動了唐玄奘，恐怕……於大局不利呀。」太上老君拖著長音，捻著鬍子，一副痛心疾首的樣子，連聲嘆息，「紫微大帝，從長計議，從長計議。如今天庭關於天蓬的流言已經傳得沸沸揚揚，不要再節外生枝，給天庭的眾神們授以話柄了。」

  天蓬！

  紫微大帝的耳畔「轟」地一聲響，他迅速地看了一眼倒在地上的豬八戒。那隻渾身是血，奄奄一息的豬魔，他醜陋的樣子讓人無法將他與昔日俊美狷狂的天蓬聯繫在一起。這正是五百年前，天蓬在唐玄奘的慫恿下選擇的妖身。

  令人厭惡至極。

  紫微大帝正是想要讓天蓬褪去這身皮囊，重新進入輪迴，再選靈胎。然而……這一切，又如何會被太上老君這隻老狐狸知曉的？

  「太上老君，你是在威脅本帝君嗎？」紫微大帝冷冷地問。

  「紫微大帝一向英明果斷，如果大帝認為是，本老君又能說什麼呢？」太上老君哈哈一笑，一雙如童子般明亮的眼中精芒四射，「沒錯，這就是威脅。」

  「你說……什麼？」

  紫微大帝握著星華劍的手緊了又緊，天空驟然間陰暗，道道紫色閃電如雨點般紛紛落下，烏雲漆黑一片，自天空壓下，颶風陣陣自地底盤旋而上，就連空氣，仿佛都被寒霜覆蓋。

  那些天兵都被這突如其來的異變弄得有幾分慌亂，就連紫微大帝的親兵，也禁不住在寒風中戰慄。

  然而太上老君卻絲毫不為所動。

  「紫微大帝，到底還是太年輕，」他捻著鬍子，搖頭嘆息，道，「你還不知道，本老君是為了你好。」

  說著，太上老君揮了揮手。一個童子自太上老君的身後現身，緊接著，童子又拖出一名仙姬。

  「去！」

  童子將這仙姬猛地一推，仙姬踉蹌著，猛地從雲端跌下，堪堪倒在紫微大帝的腳下。

  「嫦娥？」

  紫微大帝驚道。

  嫦娥？

  豬八戒於意識的混沌中聽到了這聲呼喚，不禁睜開眼睛。但見紫微大帝的腳下倒著一個仙姬，她明黃的衣衫已然，襤滿身傷痕，鮮血淋淋，就連原本的花容月貌都已然在血色中模糊。

  嫦娥的身體顫抖著，她努力抬起頭，看向豬八戒。

  當豬八戒那身受重傷的模樣映入她的眼帘，嫦娥眼中的淚，便不受控制地簇簇下落。

  「天蓬……」她哽咽著，用滿是鮮血的手做為支點，一點一點，努力地爬向豬八戒，「天蓬，我來了……」

  她的血，隨著她的每一寸移動，都在身後留下多一分的血跡，她的淚，沖刷著她臉上的血，露出滿是傷痕的嬌美容顏。

  「我沒有背叛你，天蓬，我沒有……」嫦娥艱難地解釋著，她的模樣，讓豬八戒眼中夜一般的漆黑，終於閃現出銀河般的微光。

  是的，嫦娥沒有把那些事情說出來。關於他和他兄長的事情。太上老君的葫蘆里裝了多少陰謀詭計，就算不聽不想不看，嫦娥也是猜得出的。

  於是在太上老君盅惑她說出那個秘密的時候，嫦娥只是看著他，然後朝著他的臉，鄭重其事地、狠狠地吐出一口血水。

  「太上老君，你想套出他的秘密來傷他，做夢去吧！」

  果然不如嫦娥所料，太上老君的臉色在剎那間大變，他揚起手猛地一揮，嫦娥便如一片柳葉般飛起，重重撞在牆上，將那牆撞成一片廢墟。

  嫦娥，就在那片廢墟的掩埋下，露出悽美的笑容。

  太上老君，他真是蠢。

  他竟然不明白，就算眼前的人不是太上老君，而是玉皇大帝，甚至是斗姆元君，哪怕是創世之神，嫦娥都不會說的，那個關於他的秘密。

  她會誓死保護關於他的一切，不會讓任何人傷害到他哪怕一絲一毫！

  因為……她是如此卑微而又虔誠地愛著他啊！愛著那個永遠不可能多看自己一眼，多關注自己一點的……那個他。

  她的天蓬 ，她永遠的天蓬。

  「你真是……好傻……」豬八戒的唇顫抖著，終是咧開豬嘴，露出虛弱的微笑：「嫦娥，你為何如此愚蠢？我不過是，一隻豬，一個魔。」

  「你不是豬，你也不是魔。你是三十萬水軍元帥，你是天庭最俊美的上古之神，你是天蓬，天蓬啊……我……能為你做一點事，哪怕只一點，此生……」

  嫦娥的話還沒有說完，一柄劍，便自她的背後猛地刺入，用死亡打斷了她接下來想說的話。

  那柄劍，閃耀著紫色華光，冰冷至極，冷得有如這把劍主人的眸光，無情至極。

  紫微大帝一臉厭惡地看著遍身鮮血的嫦娥，仿佛她是一隻骯髒至極的蟲蟊，髒了他的劍。

  「你……殺了她？」豬八戒難以置信地看著紫微大帝，他掙扎著想要起身，怎奈如今受傷太重，力氣全無。

  「對於一隻小小的神女來說，知道得太多沒有好處。」紫微大帝冷冷地說著，緩緩收回他的星華劍。

  即使殺了個把神，他還是至高無上的紫微大帝，而那些小神小仙能夠煩勞他老人家動手，已然是天大的福分了，不是嗎？

  「果然比起你的權力……其他的一切都不重要……」豬八戒咧開他鮮血遍布的嘴，笑得淒楚。

  為什麼還是會覺得失望和悲哀呢？

  他其實應該……早就知道了啊……

  「嗬……嗬……」嫦娥的身體劇烈地顫抖著，她張著嘴巴，努力地想要說些什麼，然而從她那張絕美的唇中流下的，除了汨汨的鮮血，再沒有其他。

  嫦娥哀傷地看著豬八戒，她的手，離他只差一掌。

  不過是，一隻手掌的寬度，卻是隔了一世生死，萬年離別。

  血淚，迷濛了嫦娥的眼。眼前的一切，都開始模糊，就連耳朵也開始變得一片空寂，聽不到半點聲響。

  為什麼？

  為什麼我傾其所有，與他還是相隔了一掌的距離？

  如果，這便是我最終的結局，那麼，是不是就算不甘，也是徒勞？

  嫦娥的力量一點點地流失，她再也沒有力氣去繼續掙扎了。

  豬八戒悲傷地看著嫦娥。

  五百年前他剜出自己的一顆妖心，已然失去全部的功力。嫦娥將行屍走肉一般的他藏在高老莊，用無數處子之血浸養他整整五百年，留住了原本應該墮入地獄的他的腳步。這大不敬的逆天之行，讓豬八戒違逆了輪迴，卻也救活了他。可饒是這樣，豬八戒也是元氣大傷。方才他被紫微大帝的星華劍重傷，如今便是想要一動，卻已然是不可能。豬八戒只能倒在血泊之中，眼看著自己的血在土壤之中擴散，慢慢地與嫦娥的血融合一處。

  不論是生，還是死，不論是前世，還是今生，他欠嫦娥，欠眾生的血，都太多太多。

  到底要怎樣，才能贖清自己的罪過？

  淚，從豬八戒的眼中，緩緩地滑落。

  竟然……掉淚了嗎？

  為這個卑賤如草芥一般，完全不值得多看一眼的小神女？

  紫微大帝的紫眸，如冰凍的泉水，冷冽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