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綠雲鬢上飛金雀(3)
2025-01-31 14:39:52
作者: 馬小丁
第十章
綠雲鬢上飛金雀(3)
臨清堂靜得能聽到堂外簌簌的風聲。
陶氏恐得渾身亂顫,「撲通」一聲跪倒在地,哀泣道:「太后娘娘饒命。」
朱厚堂氣得面容都扭曲了,「啪」地一掌揮在陶氏保養光潔的面上,咬著牙斥道:「蠢貨!蠢貨!」
馮氏與王氏亦是嚇得面色發白,見朱厚堂喘氣不止,慌忙扶住了他,替他撫著胸口,低低勸道:「老爺……」
朱厚堂一把推開馮氏與王氏,顫顫地站起,「撲通」一聲跪倒在地:「太后娘娘息怒,都是臣管束不善,出了此等逆子!臣必定嚴厲管教!」
眾人見狀,忙隨著朱厚堂一同跪倒,大氣也不敢出,方才言笑靨靨,此刻已是冷意森森,詭異的沉靜如無聲無息的潮水,在堂中靜靜地蔓延。
朱成璧冷冷一笑,不疾不徐道:「哀家不就是庶出麼?陶氏不曾說錯。」
陶氏的唇角有一絲血珠沁出,面上的掌印殷紅如血,聞言是越發恐慌,膝行上前,死死拽住朱成璧的朝服,哭訴道:「太后娘娘饒命!妾身,妾身只是愛女心切,並非有意冒犯太厚娘娘!」
「竹息。」朱成璧絲毫不見動容,「拖了她下去。」
陶氏嚇得花容失色:「太后娘娘饒命,太后娘娘饒命啊!」
「陶氏,必定是昨晚沒睡太好,也是,哀家這樣大的陣仗回府省親,陶氏身為主婦,是會忙一些。」朱成璧定定注視著陶氏,淡然一笑,斜斜倚靠在座椅上,「哀家不怪你,你好好休息便是,且先出去吧。」
峰迴路轉,方才又驚又恐的眾人皆是鬆了口氣,陶氏知曉撿了一條命回來,感激不已,淚水漣漣地叩首道:「謝太后娘娘不罪!」
朱成璧緩緩起身,目光凌然掃過眾人:「哀家是庶出,宜修也是庶出。哀家從未做過皇后,那宜修也就和哀家一樣,從妃子而起。只是來日,哀家沒坐過的皇后之位,總要給自家人坐上去的。」
朱厚堂再度叩首:「太后娘娘庇佑,臣感激不盡!」
黃昏,蝦子黃、寶石藍、柳芽青、凌霄紫,在天邊纏繞、鋪展,流霞旖旎,絢麗燦爛,真真是「龍銜寶蓋承朝日,鳳吐流蘇帶晚霞」。
喧鬧了整整一日的朱府,亦在此刻平靜下來,
金頂鳳鸞雕漆朱輪車一側,佇立著神色畢恭畢敬的孫傳宗,朱成璧緩步出府,頗見讚譽地打量他一眼,孫傳宗只微微揚唇,行禮如儀。
朱厚堂與朱成璵踱步而出,攜一眾朱府老小再度叩拜:「恭送太后娘娘回宮!」
朱成璧笑容合度:「哀家會讓欽天監擇個好日子,便讓宜修入宮吧。」
朱厚堂再度拜謝,懇切道:「多謝太后娘娘!」
朱宜修此刻跪於朱成璵身側,頗見在朱府里的地位已是如日中天,朱成璧淡淡笑道:「撫遠將軍李成楠遠在邊陲,哀家知道哥哥你疼惜長女,便暫且在府中放著一兩年,來日出嫁,哀家便以帝姬之禮,好好備著嫁妝。」
朱成璵神色一喜,朗聲道:「臣多謝太后娘娘疼愛!」
待回了頤寧宮,朱成璧有些倦怠,只草草用過一盅白果薏米粥並一碟佛手金卷,便百無聊賴地翻看著織造局呈現的一批光亮細膩的彩暈錦,竹息見狀勸道:「朱二小姐的事情已經是敲定了,太后為何神色不豫?」
「彩暈錦的絲線尚且還要經過絡絲、拈絲、並絲、復拈、定形、練染、整經等工序,也唯有反覆並拈和染色加工才能如此華貴艷麗,一匹好的彩暈錦,少則三兩年,多則五六年,否則斷斷出不成這樣明快的色彩和柔膩的觸感。」朱成璧深深看著竹息道,「彩暈錦尚且如此,更何況是這宮裡頭想要恩寵加身、光耀門楣的女人呢?」
竹息默然一笑:「太后說的極是,朱二小姐他日若能時時聽得太后指點教導,即便有所迷津,也能一一化解。」
「能指點迷津的是滿天神佛,哀家自問擔當不起這份本事,能自度迷津,方是真正的水平。」朱成璧懶懶取過案上的古月軒琺瑯彩鼻煙壺,那明黃的色澤映著燭火一晃,似生出了無數的瑩瑩之色,「眼下,雖是敲定了宜修入宮,為免節外生枝,又將柔則許配給了撫遠將軍之子,但哀家心裡總是不放心。話說回來,柔則傾國傾城之貌,倒讓哀家想起舒貴妃了。」
竹息低低嘆道:「朱大小姐確實是美若天仙,但這樣的美貌,並不屬於人間煙火,更遑論是入宮呢?陶夫人心比天高,如何能參透太后的一番苦心?」
朱成璧嗤的一笑:「心比天高也便罷了,偏她蠢笨至極!」
竹息柔聲勸道:「陶夫人已經得了教訓,太后無需煩惱。」
朱成璧以手支頤,嘆息道:「哀家只是惋惜宜修的母親,年紀輕輕便去了。」
竹息奉過一盞雪頂含翠,聞言只是低低道:「聽聞三夫人是因為生產的時候身子受損,一直沒能好起來,也是可憐見兒的。年少時候的青梅竹馬,不過是出身低了些,排在大夫人的通房丫頭後面便也罷了,偏偏身子骨弱,又不得寵……」
朱成璧舉眸望向窗外迷濛的夜色,那熹微的燈光幽幽地閃爍著,似是虛弱而禁不起風的黃葉:「那姚氏不過通房丫頭的出身,偏能成了二房,還不是陶氏一力打壓三夫人的緣故?只是如今,陶氏與姚氏具是身份貴重,四房與五房對抗不得,你不知四房生養的兒子是陶氏撫養的麼,府里的事情,比起宮裡頭,好不去哪裡。」
竹息似有一瞬間的怔忪,目光定定,似是墜入了無邊無盡沉沉的思索中,朱成璧抬眸望去,卻是竹語掀了帘子進來,身上似氤氳有若有若無的一層水氣,不由道:「外頭可是下雨了?」
竹語福了一福,笑吟吟道:「是呢!奴婢方才去囑咐了禮部,禮部回了,說明日就能擇個好日子出來,左不過今日還得跟欽天監商量著,畢竟是朱二小姐入宮,可不能含糊了。」
竹息方回過神來,笑著對朱成璧道:「太后娘娘可曾擇好了封號?」
朱成璧怡然一笑,端然生華:「便是『嫻』字,如何?」
竹息正待答話,卻是玄凌喜滋滋地進來,滿面春風地行禮,聲線朗潤清亮:「兒臣給母后請安!母后萬福金安!」
朱成璧笑得打跌:「倒有這般湊巧的事兒,哀家正說著宜修的封號呢,你就進來了。」朱成璧招一招手,讓玄凌坐於自己身側,笑道,「正好你來,哀家也想聽聽你的意思。」
玄凌依言坐下,取過竹息奉過的雪頂含翠:「母后給宜修表姐擬的封號,必定是最貼切的。」
朱成璧笑著執過玄凌的手,在手心寫下一個「嫻」字,問道:「凌兒覺得如何?」
「嫻,柔美文靜,溫淑端莊,想必宜修表姐一定是擔得起這個字的。」玄凌沉吟片刻,笑吟吟道,「只是兒臣想著,宜修表姐入宮,只給妃位,是否低了呢?」
朱成璧掌不住笑道:「原來是嫌哀家吝嗇了?」
玄凌忙道一聲不敢。
朱成璧端容道:「倒不是哀家吝惜這位分,左不過是平息人言物議,若宜修甫一入宮,便是皇后,總讓人揣度著哀家憑一己之尊,給予母家太多的富貴榮華,一碗水端不平總是不好。哀家的意思是,位分倒放在其次,讓人心悅誠服才是正經道理。宜修入宮,他日誕下嫡長子,便可名正言順,立為皇后。」
玄凌若有所思,此刻方嘆服道:「母后周全謹慎,是兒臣不夠縝密。」語畢,玄凌略一思忖,似有幾分遲疑,婉轉著問道,「宜修表姐入宮,朕想著也可讓月賓同喜,不如也晉一晉位分……」
朱成璧微有錯愕,轉瞬只抿去那份神色,淡淡笑道:「皇帝的意思是?」
「即便晉了位分,但總不能居於宜修表姐之上或是平起平坐,不若晉了一級為昭儀如何?」
朱成璧徐徐一笑,握著玄凌的手道:「僅僅是昭儀麼?可不是委屈了月賓這好孩子?哀家倒覺得,既然晉位分,不若晉為妃位,也好讓月賓與宜修同受冊封大禮。」
玄凌大喜過望:「母后總不是誆兒臣吧?」
朱成璧笑著囑咐竹息道:「去庫房裡好好尋著,若有什麼好東西,一會兒親自送去了披香殿。」
玄凌滿面紅光,喜不自勝:「那兒臣先去披香殿知會月賓一聲,讓她晚上來給母后謝恩!」語畢,玄凌樂滋滋地去了,腳步生風,喜氣洋洋。
「太后。」見玄凌離去,竹息方露出幾分疑慮的神色,開口道,「奴婢疑惑,端貴嬪入宮不過一月,如今竟一躍而成為了端妃,朱二小姐總不會吃心吧?」
「哀家若不封她為端妃,只怕皇帝心裡也不算舒坦。」朱成璧懶懶倚著美人靠坐著,「皇帝不舒坦也便罷了,左不過是一時興起,跟哀家討個位分,過幾日便也淡了,若是因此遷怒於宜修,認為宜修擋了端貴嬪的前程,那就不好收拾了。你看昔日的廢后是何下場?不得丈夫的心意,一己之身折損不足為惜,連累了全族,可是後悔都來不及的。」
竹息勸道:「朱二小姐行事謹慎,必不會跟廢后一樣。」
朱成璧取過古月軒琺瑯彩鼻煙壺輕輕一嗅,有淡淡的薄荷香沁入心脾:「也罷,宜修一進宮,就要接受端貴嬪的這個下馬威,哀家也要好好看看,宜修能有怎樣的手段,能擋住這位榮寵漸盛的齊月賓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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