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百八十章 最後的道別

  電影的拍攝已經接近尾聲，接下來的一段戲，在劇本中是兩條線平行敘述的。

  寶寶吮吸著奶嘴躺在嬰兒床里，一雙眼睛圓溜溜的，在專注地打量著這個她剛剛降生的世界。

  而趴在嬰兒床一邊護欄上的秋芊看上去像是精心打扮了一番。

  衣著，髮型，妝容，都整整齊齊，她左右轉動自己手裡的撥浪鼓，難得有心去逗一逗自己的女兒。

  寶寶咯咯直笑，她也似乎開心起來，臉上掛起淡淡的笑容，一彎腰，將女兒抱在了自己懷裡。

  余川將計程車停在路邊，手裡拿著BB機，走進路邊的一間雜貨店。

  「老闆，我打個電話。」

  老闆正安逸地坐在櫃檯里看電視，應他道，「打嘛。」

  余川拿起電話聽筒撥出一個電話。然而，就在電話接通時，他忽然聽見了電視裡傳出熟悉的聲音：「我可多說一點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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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余川舉著聽筒抬起頭，愕然地把目光轉向了電視的方向。

  秋芊懷中抱著寶寶，悠然地在房間裡踱步，時不時還做一個鬼臉，把寶寶逗得在她懷中開心地揮舞小手，咿咿呀呀。

  母親路過房間，看見這幅場景，不禁笑著對她說，「這不是蠻好的，我看寶寶也很喜歡你，你當媽媽的，就不要老是嫌累嫌煩的了，多親近親近，後面自然就習慣了，啊。」

  秋芊轉過來，看著自己的母親笑了笑，「是啊，媽，我得謝謝你這些年不嫌累不嫌煩，以後，你要多照顧照顧自己。」

  外頭是個陰天，黯淡的光從窗前一層薄薄的淡藍色窗簾透進來，使得整個房間充斥了一種灰藍灰藍的冷調。

  她抱著孩子，站在畫面的最深處，看起來很遠很遠。

  電視裡，阿宋的影像並不十分清晰，她看著鏡頭，就像隔著屏幕看著電視外的人，看著余川。

  她說，「想想還是應該跟你道個別。」

  「也許你會從其他地方知道我的事情，那些人怎麼評論我不管，我想和你說的是，就算時光倒流，我還是會做一樣的事情。但也許我不會再在那天去那個橋洞了，我前前後後想了很多，最終還是覺得。」

  「我後悔認識你。」

  阿宋的採訪這裡就結束了，很快，畫面切換到下一個被採訪人身上。

  秋芊鎖起房門，然後轉身把孩子放在床上，自己躺在了孩子的身邊。

  余川怔怔地站在那裡，不自覺間眼淚已經流了滿臉。

  他知道阿宋那些話是在說給自己聽的，可是他不相信，阿宋在最後的時刻給他留下的話，竟真的只有「我後悔認識你」這一句。

  「餵？小余？小余你能聽見嗎？」聽筒里傳來秋芊母親著急的聲音。

  「小芊忽然把房間門反鎖了，我怎麼叫也沒有人應，小孩子在裡面哭得厲害，不知道是不是出了什麼事，你能不能馬上回來一趟？」

  「餵？餵？你聽見了嗎？」

  床上的秋芊雙眼緊閉，血不停地從她的手腕處淌出，染紅了大片的床單，甚至是女兒的襁褓。

  新生的嬰兒啼哭不止，仿佛冥冥之中得了感應，她已在生命的這頭，看穿了母親一生中所有的悲哀。

  電影裡，畫面會在這個極具衝擊力的鏡頭處驟然切斷，緊接著又是長時間的黑屏。這一次，沒有聲音的延續與銜接，是徹底的黑屏，如同前段中所有沒有說出或不能說出的語言，情感，種種種種，最終都只能歸於這一片絕對的寂靜。

  幾秒鐘過後，黑屏切入一個余川猛地睜開眼睛的鏡頭。

  夜裡，余川在毫無徵兆的情況下忽然醒了。她一下子從床上坐了起來，看見阿宋坐在旁邊，看著她笑。

  房間裡沒有開燈，窗外路燈的光照進來一角，使得她看清了阿宋的模樣。

  阿宋看上去更美了，妝容不像從前那般只一味地追求厚重，每一處都化得很細膩。

  這使得她那種模糊性別的美被發揮到了極致，她穿了一條白色的長裙，紅唇黑髮，眼睛帶笑，艷麗極了。

  「阿宋！」余川立刻抱住了她。

  阿宋不語，輕輕地拍了拍他的後背。

  余川說，「我剛才做了一個噩夢。」

  「我害死了小芊，小芊死了嗎？」說到這裡，他慌裡慌張地推開阿宋，想要下床，「我，我去看看。」

  但阿宋拉住了他，微笑著沖他搖了搖頭。

  余川怔怔地坐了回去，少傾，看著阿宋問道，「你呢？你這次回來，是不是就不會再走了？」

  阿宋仍舊是笑。

  余川很著急，「你是不是還要走？你要去哪裡，這次一定帶走我好不好？」

  「阿宋，你帶我走好不好，阿宋？」

  「阿宋？」

  阿宋始終沒有說話，但在這時忽然豎起了食指，放在唇邊，似是示意他安靜。

  然後，阿宋慢慢地站了起來，轉身往門外走，余川趕緊下床跟了上去。

  跟著阿宋的背影踏出房門，余川一瞬間從黑夜到了白晝，大量強烈的光線朝他湧來。

  他眯著眼睛適應了一下，才發現自己來到了那個小教堂。

  教堂裡面分列兩塊的長椅上已經坐了很多人，最前方那個巨大的十字架下面，是著裝整齊的合唱團。

  合唱團也分了兩個陣列，一邊是統一身著白色長裙的女性，另一邊是統一身著西服的男性，除此之外，還有一個領唱和一個指揮站在合唱團正中間的前方。

  阿宋也在女子合唱團的隊列裡頭，可是余川沒有看見。

  他就在台下，但是背對合唱團，面朝座位上的眾人的方向。

  那麼多雙眼睛盯著他，他感到不知所措。

  「余川，你還愣在那裡做什麼！」忽然，台上有人喊了他的名字。

  余川轉過了頭。

  畫面在此定格，戛然而止。

  緊接著的是一個對著鏡子拍攝的鏡頭，鏡中是一張濃妝厚抹的臉。

  那是余川坐在鏡前化妝。

  他帶著一頂和阿宋相似的假髮，穿上了一條如血般鮮艷的衣服。他身後的柜子上放著秋芊的黑白遺照。

  秋芊就那麼平靜地看著他，一雙眼睛無悲無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