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百七十一章 反常的平靜
2024-05-09 02:40:33
作者: 香香
秋芊看向她,臉上的表情堪稱溫柔,「你說是男孩兒還是女孩兒?」
余川依舊木然。
秋芊似乎並不介意,自顧自地說:「這麼長時間也沒有折騰過我,應該是個文文靜靜的小姑娘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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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姑娘好,我就喜歡小姑娘,乖乖的,剛學會說話的時候就追在咱倆後頭甜甜地喊,媽媽,爸爸。」
余川忽然渾身一震。
秋芊笑了,「你不喜歡她喊你『爸爸』呀?可是怎麼辦呢,孩子也不是你生的,你做不了媽媽。」
余川終於抬起頭,一雙眼睛通紅通紅的,嘴唇顫抖了兩下,千言萬語也只能抖落成那句他早已經重複過的道歉:「對不起。」
秋芊偏過頭,重重地閉上眼睛,似是不願再看自己的丈夫一眼,眼淚隨之滑落。
沒有任何誇張的渲染,段導以一種平靜的、記錄的視角呈現了醫院的這一場戲。
秋芊在阿宋家大鬧一場昏倒之後被送進醫院,並且得知了自己其實早就懷有身孕。
然而命運給她開了一個巨大的玩笑,這使得這個她曾經渴望過的孩子變成詛咒般的存在。
此處,她的情緒已然被抽空,也徹底失去了憤怒的力氣,反常的平靜下,是內心無窮無盡的悲涼。
精神大受刺激之後,秋芊不見余川,整夜整夜地坐在黑暗中,儘管睜著眼睛,卻仿佛已經死去。
到了白日,她又不言不語,不吃不喝,然而在某一個瞬間她會忽然想起自己腹中的孩子,於是強迫自己吃飯,暴飲暴食,機械地往自己嘴裡填灌食物,直到再也吃不下,跑進洗手間裡瘋狂地嘔吐。
直到她再一次看見電視上的通緝令。
依然附有那張黑白的證件照,不太清晰地呈現出一個年輕男孩兒的眉眼。
想起那一晚余川看見通緝令時的反常,秋芊長長久久地盯著照片出神——此處鏡頭再一次給了這張照片一個漫長的特寫,既意味著她長久的注視,也是從鏡頭語言上再一次給觀眾暗示。
這個年輕的男孩兒有什麼特別,讓余川那樣在意?
秋芊心裡忽然升騰起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預感,這預感致使她反反覆覆、一寸一寸地描摹照片上男孩兒的輪廓,最後,視線定格在那雙眼睛上面。
那是一雙靜止的眼睛,漂亮,但淡漠,在那張清瘦的臉上過分突出。
上一次見到這樣一雙眼睛的時候。
那個雨夜,那個她崩潰的雨夜。她撲向那個妝被雨水淋花、臉上還帶著淤青的妓女,不,她發瘋般撕扯著他,她就站在那裡不動,像是完全的局外人。
她摸她的臉,摸她的身體,試圖去戳破關於性別的拙劣謊言,她們的距離那麼近,無論妝容如何,淤青如何,她看清楚了她的眼睛。
一個連秋芊自己都覺得離奇的想法出現在她的腦海里。
是她嗎?
如果就是呢?
漸漸地,秋芊的臉上露出了一個古怪的微笑。
終於到了要離開的日子了。
阿宋對即將到來的命運渾然不知,從容地起床,洗漱,更衣,坐在鏡子面前戴假髮,化妝,慢慢地變成平常頗有風情的阿宋。
濃妝幾乎遮蔽了她本來的面目。
最後一步是塗口紅。
她選了一支特別張揚的紅色,一點點把自己的嘴唇塗得飽滿,然後,抿抿唇,扣下了鏡子。
所有的一切都收拾妥當。阿宋站起身,在全身鏡面前停留片刻,揚揚嘴角,推上自己的行李箱,往門外走。
她鎖上了門。
她走在長長的走廊里。
鎢絲燈在她頭頂一閃一閃,她的身影時明時暗。
她不緊不慢地走下樓梯。
她來到樓梯口,停下腳步,仰頭看了看太陽。
陽光異常猛烈,使人感到陣陣暈眩,她的耳邊傳來一陣尖銳的忙音。
她向外邁出一步,半邊身子陷入陽光。瞬間整個世界的聲響都朝她湧來。
紛擾的雜音中,她清晰地聽見了警笛聲。
於是她那因為強光而發黑、模糊的視線也恢復了。
她看見一排警燈,看見警察往自己的方向跑,看見秋芊站在人群中,似乎是在沖她笑。
最終阿宋沒能離開。
她的雙手被手銬銬住,一左一右兩個警察制住她,推著她往其中一輛警車走。
「阿宋——!!!」
快要上車時,阿宋聽見余川撕心裂肺的聲音。余川奔跑而來,表情猙獰無比,被警察攔住,還在瘋狂向前掙扎。
阿宋轉頭,看著他,臉上露出一個淡淡的笑容,像是抱歉,又像是釋懷,然後,彎腰,坐進了警車裡。
一長列的警車呼嘯而過,紅藍色的警燈拉扯成一條閃動的光帶。
余川木然地站著,在一片刺痛他雙眼的閃爍中想起小教堂的一扇彩色玻璃窗,陽光若是穿透它,那上面零碎的彩色玻璃塊也能在人模糊的視野中,變成類似的光圈。
那一天,她和余川又坐在教堂里。
她們沒有並肩而坐,而是分別坐在兩排長椅上,位置一前一後,是遙遠的,錯落的,成排的椅背將她們的身影分隔開。
「你說,死去的人真的可以在天堂重逢嗎?」
阿宋仰頭看著前方的十字架緩緩說道。
余川答:「現在我願意相信了。」
阿宋:「為什麼?」
余川說:「天上地下都掛念的人,以前沒有。」
「如果一個在天堂,一個在地獄,那要怎麼辦呢?」
「阿宋。」
阿宋笑了一下,又仰頭看了看十字架,才說:「余川,也許你是對的,坐在這裡的時候,我的內心真的會平靜很多,有時候我甚至會忘記恐懼,好像上帝真的愛我一樣。」
余川沉默了,過了一會兒才說:「我們可以經常來這裡坐一坐,如果你喜歡,我們還可以加入唱詩班。」
「唱詩班?」阿宋想了想,忽然,略顯惆悵地嘆了口氣:「可是,我們哪有那麼多時間呢?」
哪有那麼多時間呢?
余川看著警車駛離自己的視線,眼睛仿佛死去。忽然,他抬起手,用力扯下自己頸間的十字架項鍊,狠狠砸向地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