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百三十五章 風也是熱的

  恨不得就滾下床去，小鎮上基礎設施不到位，小旅館的空調和風扇超負荷運轉了幾天，終於還是罷工，當然，連著燈泡一起。

  那個晚上非常炎熱，他們睡不著，打開房間裡的窗戶通風，可連風也是熱的。

  窗戶外正對著一座小山，植被茂密，蚊蟲也多，一開窗就嗡嗡地飛進去，攪得人心煩意亂。

  蔣邵川躺在床上攤煎餅似的翻來翻去，最後乾脆一側身，頭枕著手臂，正對著宋芙，不滿地抱怨，「我簡直快融化了。」

  可借著從窗外爬進來的微弱月光，他看見宋芙滿臉汗水，覆在皮膚上幾乎形成一層閃亮的膜。

  蔣邵川太驚奇了，支起半邊身子探過去，在他臉上摸了一把，「宋芙，你是水做的吧？」

  宋芙抬手捉住他的手腕，手心滾燙，聲音也滾燙，「別動。」

  蔣邵川就穿了一件薄背心，又在他身邊胡亂轉了那麼久，手腳不安分地壓過來舞過去，實在太考驗忍耐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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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不被夏季的高溫熔化，也要被自己身體裡那把火燒乾。

  兩人對視了幾秒，宋芙懊惱地把蔣邵川放開，自己背過身去，拒絕多說一句。

  可這會兒對方又不嫌熱了似的，壞心眼地貼上去，把腿一伸纏住宋芙，說，你是不是也太誇張了。

  汗水不受控制地從每個細小的毛孔里滲出來。

  宋芙受不了了，使勁甩開蔣邵川，狼狽地從床上跳下去，站在床邊，眼睛無措地亂眨，「這麼熱，別鬧了。」

  蔣邵川含笑的眼神從上到下將他掃了一遍，最後在某個微妙的地帶定住，瞭然地說，「大家都是人，我懂的。」

  宋芙臉紅了，同時又感到懼怕。她覺得自己骯髒的念頭被當面拆穿，所有的路都就此封死，已經做好最壞的打算。

  可是蔣邵川卻一改姿態，習慣性地盤腿坐在床上，對宋芙勾勾手指，「來。」

  他在夏夜黏膩的空氣里笑，額角一滴汗順著輪廓的弧度滾下去，隱匿在鎖骨的陰影里，多吸引人，簡直讓人喪失最基本的防禦。

  於是好像忽然有一條看不見的線系在了他們之間，宋芙被線牽動，接受指引，情不自禁地在床上坐下。

  停車場的頂燈壞了，隨著人呼吸的頻率閃閃爍爍，林羽被晃得發暈，閉上眼睛想休息一會兒，沒想到又那麼睡著了。

  她做了個沒有任何聲音的夢，她的夢見宋芙推著一隻銀色的行李箱，走在學校正門前那條很長很長的人行道上，始終沒有回過頭。

  林羽遠遠地跟在她身後，視野里的事物統統蒙上了一層泛黃的濾鏡。

  曬在她們身上的陽光並沒有來自同一個年代，百米之外的宋芙走向十年前的以後，身上穿著件藍白條紋的薄襯衫，而林羽站在十年後的這條道路末端，裹緊了布料挺括的長風衣，選擇仍和當年一樣，她沒有追上去。

  在萬物枯死的寂靜中，林羽沉默地走著。身側的景物緩慢倒退，先是鬱鬱蔥蔥的樹木，後來變成鋼筋水泥的森林，天色在變，色彩在變，唯一不變的只有寂靜。

  忽然宋芙那邊下起雨來，連綿的烏雲迅速擴張，來到她的頭頂，「嘩啦」一聲，光也被澆透了。

  夢的世界徹底一分為二，另一半變作一片汪洋大海，宋芙的背影依舊從容，如一葉輕舟般在浪中起伏。林羽變作那邊洪水的旁觀者，在瓢潑大雨中用力喊了一聲——

  「宋芙！」

  沒有發出聲音。

  可是宋芙奇蹟般地回過身來。林羽不確定她是不是看向自己的方向輕輕地笑了一下，緊接著一個浪頭打過來，那個笑容被淹沒了。

  林羽猛地驚醒，第一時間注意到的還是停車場頂上那盞壞掉的燈，一閃，一閃，再一閃，仍舊很像一場崩壞的夢，他沒有回過神。忽然耳邊響起悶悶的敲擊聲。

  「林羽。」是宋芙在敲車窗。

  林羽一瞬間就醒了。他揉著眼睛把車窗降下來，問，「宋芙，你收拾好了嗎？」

  宋芙說，「他已經走了。」

  林羽懵懵地眨著眼。

  「他不住這邊了，今晚不用麻煩你了。」宋芙有些愧疚地解釋，「不好意思，害你在樓下等這麼久。」

  林羽立刻反應過來，蔣邵川連夜就離開了？她想問發生了什麼，但礙於種種顧慮，最後還是沒有開這個口。

  「沒有關係，我又沒費什麼精神，而且事情解決了就好。」她溫聲道，「那如果沒有什麼事，我就先回去了，你也早點休息。」

  「好。」話雖這麼說了，可宋芙沒有讓開，仍舊以一個柔和的角度垂頭看著林羽。

  她知道如論情況如何，事情怎樣進展，林羽都會對她說沒有關係，她一直想著要回饋這份感情。

  她因為心裡不高興想避著蔣邵川的心是真，但很多事情因為蔣邵川的出現又要重新開始讀進度條，這也是真。她不能，也沒有辦法騙林羽。

  遲疑了一下，宋芙說，「對不起，林羽。」

  林羽愣了一瞬，旋即笑開，「你今晚怎麼老說這個。」

  宋芙心情複雜，沒有答話。

  「我知道你的意思，」沉默片刻，林羽決定說下去，「這世上很多事情都可以計較得失，但感情真的不必。」

  她沒有想到他會在這樣一個看似無關緊要的時刻選擇把話攤開來說，或許她只是不想再聽到宋芙的對不起。

  「在你和他把前塵往事徹底釐清之前，就先這樣吧，宋芙，其實這幾天我也一直想跟你說，結束痛苦的唯一方式是面對，而不是逃避，你們的過去需要一個交代，這才是對你、對他，對……」

  他頓了一下，說，「對現在或未來所有你遇到的人，最負責任的方式。」

  說完這段話之後林羽心裡前所未有地輕鬆。她好像忽然明白夢的啟示。

  宋芙一個人在巨浪中浮沉，能救她的不是自己，她發出一聲遙遠的呼喚，換來一個含笑的回眸，就是這場相遇的全部意義了。

  能有這麼幾個朋友，真的是她三生有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