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3章 番外 前塵一夢 之肆
2025-01-30 02:46:14
作者: 微雲疏影
齊王前來,並非只為私事。
如今朝堂風雲變幻,牽一髮而動全身,陸繼身為他的心腹,勢必被人所關注,也容易成為撬動他這一系的缺口。奈何陸繼平日謹言慎行,讓人捏不住把柄,這等熱鬧時刻,想要做手腳卻方便許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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齊王本以為變故要從外院滋生,誰料過了一會兒,暗衛來稟:「殿下,前一條路盡頭的轉交,有個姑娘被一使女領著,正走過來。」說到這裡,猶豫了一下,才說,「瞧模樣,似要去另一條路的廂房。」
「廂房……」齊王何許人也,一聽暗衛的敘述,便知這並不是衝著他來的,而是有人見色起意,要來個板上釘釘——這可是外院,廂房是供男客休息的地方,陸繼是正經人倒沒什麼,休息也就是普通的休息了。在勛貴府邸中,這等外院的廂房,實在是酒酣耳熱後摟著歌伎去小憩一番的最佳場所,美其名曰「更衣」。若是酒醉了,要進廂房休息片刻,卻見著一個美貌女子在裡頭……這時候撲上去了,誰都不會責怪那個男人,因為會在這種地方的,本來就是生死都由不得自身的奴婢。
齊王的暗衛是聖人所賜,不說鐵石心腸,也是冷麵無私;而他自打成了「東宮三殿下」後,想往他身上撞的女子沒有一千也有八百,手段層出不窮,容貌自然也沒的說,出身高得更是比比皆是。莫說他,就連他的暗衛們都看麻木了。此事明明不是直接衝著他來的,暗衛卻出了聲,固然有警惕的因素,譬如這是陸繼府中;譬如敢做這種事的人,或者說有資格被別人設計的,自然也有足夠的底氣承擔後果;需要用這種手段算計的女子,出身也不可能低,很容易做不了親家,反而成死仇……但值得暗衛開口說這麼一句的人,別的不說,光是風姿、氣度、容儀,定是遠勝旁人。
短短一瞬的工夫,齊王已想了千百種前因後果、處理辦法,面上卻不露分毫,只道:「救人一命,實乃幸事。你們想個法子,將此女——」他本想說哄走,但一想這是外院,人多手雜,還多是男人,真要被撞見,對一個女子來說不是什麼好事,便改了口,「請她來院子裡坐一坐,立刻通知承之,還有,查明白本要去廂房中的那個人是誰。」
說罷,齊王就放下殘局,起身道:「事急從權,我且去承之書房外避一避。」
蘇吟靜靜在林間漫步,想著方才的事情。
陸繼壽辰,男人來道賀了,夫人不可能不跟過來吧?三個女人尚且一台戲,何況幾十個高門貴婦、貴女呢?蘇吟面對那些評估、打量、同情、嫉妒的目光,一概淡然處之,別人問她話,她基本上都會應答,回答也很禮貌很得體。雖不讓人覺得敷衍,但也絕對不熱絡,更不會曲意奉承討好,比起其他或羞澀或甜美或大方的姑娘,簡直……那是一種什麼感覺呢,就是,你雖然在和她說話,但你並不是在看待一個晚輩,而是在追逐一輩子都可望不可即的高天孤月。
誠然,這樣的態度不會討人喜歡,但蘇吟的想法也很乾脆——我又不靠你過日子,憑什麼要因為你的好惡就壓制我自己的性格?不適合做你家媳婦就不適合吧,說我性格古怪就古怪吧,有沒有好名聲都無所謂,為了一個不知道是好是壞的男人,將自己弄成賢良淑德的模範樣子,一輩子都拐彎抹角,不敢流露半絲真性情,無論多少人都像一個模子裡刻出來的一樣,累不累?
出於這種考慮,趁著嫂子在幫王夫人招呼客人,剛應付完幾個貴女挑釁,實在覺得這種聚會沒半點意思的蘇吟和陸泠說了一聲,便出來躲清靜了。
她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裡,壓根沒發現自己是怎麼被帶到外院,身旁的使女又是什麼時候離開的,待她回過神來,才發現自己神遊般到了一個頗為清幽的所在,草木蔥鬱,竹葉的清香自不遠處飄來。
前方是隱隱的絲竹管弦之聲,右側是清幽小道,她站在十字路口,想也不想,逕自往小道上走,沒走多久,便見一處小院,門扉敞開,一棵冠蓋極為茂密的榕樹為半邊院子送來清亮,榕樹下有一石桌,四石凳。石凳乾淨整潔,石桌上擺著一個古樸的棋盤,上頭落著一局殘篇。
與此同時,齊王正在陸繼的書房外,聽著暗衛的稟報:「這時去廂房得只有一人,正是遼西侯。」
齊王微不可查地皺了皺眉,不悅道:「如此手段,堪稱齷齪。」
遼西侯是如今安北都護府的第二把手,地位僅在鄂國公之下,他才三十五六的年紀,又恰好前幾年喪了妻,雖有兩兒一女,想要做他填房的人仍是踩破了門檻。就連梁王的母族褒國公府也打了續個女孩兒過去的主意,正在商談此事,很有可能會成。
若是今天鬧了這麼一出,自己與二哥縱不生出芥蒂,身邊的人也會多想,怨言定然不少……歸根到底,這件事,仍舊是衝著他來的。
「承之呢?」
暗衛低下頭:「陸大人被團團圍住,脫身不得。」人手少便有這等壞處,面生的信不過,臉熟的……雖說可信度高了那麼一點,但就因為人少,大家各司其職,沒哪個分量重的能離開崗位,否則便會更加忙亂。也正因為如此,他們這些暗衛想要報信給陸繼都有些艱難。
齊王一聽,更覺頭疼,生怕待會陸繼喝高了,呼朋喚友,過來書房一觀——書房和院子到底有些距離,陸繼以為他不在書房的話……但他有些事要和陸繼說,尤其是見識到剛才那一出後:「那位姑娘還沒走?」
「那位貴女——」說到這裡,暗衛也卡了一下,才說,「正在下棋。」一手執黑,一手執白,繼續齊王的殘局。
聽見暗衛這麼說,齊王有些驚訝:「下棋?」他終於想起問人家姑娘的身份了,「她是……」
「曲成侯府的大娘子。」
也就是自己那位筆友?
書信來往這麼多回,要說不想見見筆友長什麼樣子,那是不可能的。但他知曉姑娘家名聲更重要,這事壓根就沒對別人提過,怎麼可能另生波瀾?故他思忖片刻,才道:「蘇娘子下完了棋,再告訴孤。」
還是安安靜靜地等著吧!
又等了小半個時辰,暗衛才稟:「殿下,蘇娘子在收棋盤了。」
齊王輕輕頜首,決意回去,也好避開隨時可能帶朋友來的陸繼。誰料剛踏出書房的院落,還沒走上幾步,暗衛又飛快來稟:「蘇娘子又在擺弄棋盤!」
聽見暗衛的稟報,齊王心裡咯噔一下,暗道壞了。
他本是個思慮甚深的人,今兒怎麼鬼使神差一般,沒有想到,以他那位筆友的高潔品行,貿然動了別人的東西後,怎麼會不復原?如今進也不是,退也不是……猶豫再三,他不知為何,並未退回去,而是選擇繼續往前。
然後,在小院的門扉前停住。
那一刻,他忽然明白了暗衛為何會破例多說那麼一句話,暗自失態,甚至連執行任務也不復平如敏銳,也感受到了自己沉寂多年的內心急劇的跳動。
這世間再沒有一個人如她一般寧靜而悠遠,明明近在咫尺,偏偏讓人感到,你與她之前隔了整整一個世界的距離,你是這樣的卑微,猶如塵土,她卻孤芳自賞,高不可攀。
蘇吟將棋局還原,微微側過頭,瞧見站在門口的齊王,仿佛沒看見他足以令天下女子傾倒的清俊容貌,輕輕頜首,權作打過招呼:「閣下大才,多謝。」
隨即,毫不猶豫地走出院子,從齊王身邊走過去。
「請留步——」齊王下意識喊出這句話,卻不知自己應該說什麼,見蘇吟眼神清澈,面上仍是那副冷冷淡淡的模樣,便知在她心中,自己與一朵花,一棵草並沒有什麼區別,登時尷尬起來,「這是外院,不知……」明明以八面玲瓏,溫文爾雅著稱,卻連話也不怎麼會說了。
蘇吟見他不像旁人一般,見到自己除了傾慕、驚艷就是垂涎,舉止端方,神色也溫和,難得回了一句:「不妨,我認識路。」陸繼的府邸,她當然來過不知多少回,若非之前心事重重,不知在想什麼,也不會著了別人的道。為何會誤入這裡,她心裡也有個數,那個使女長什麼樣子,她也記得清清楚楚。就連是齊王救了自己,她都有七八分的把握,方有此一聲謝。
若是別人遇上這等事,怕是早嚇得手足無措,驚魂未定,蘇吟卻不然。對她來說,名譽、貞潔、婚姻乃至性命,都沒有一盤合心意的棋局重要。
齊王目送她的身影遠去,示意暗衛跟上護送,這才緩緩來到石桌邊。
棋局還是原先的棋局,他卻沒有了繼續的心思。
他指尖輕撫上黑白分明的棋子,上頭似乎還停留著那個人的溫度,不知過了多久,終聞他一聲嘆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