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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6章 你為什麼要害我?

2025-01-28 16:20:43 作者: 錢羊羊

  他先爬到火山潭裡,撈上一些稠稠的白漿,我負責將它們一點一點晾在洞壁上,直到整個洞壁都填上了塊塊白泥,他才停手。我還真擔心他會把潭底撈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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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接下來,要讓那些白泥在洞壁上晾個一、兩天。也就是說,有一、兩天是可以只須「聊聊天」,睡睡覺,吃飽喝足後還可以鬧一鬧的神仙日子啦!

  如此逍遙的時光果然是過得極快。不過,兩天時間,我和赤見卻已「聊」到我們未來的五十年之後了!原來,男人也愛喝「浪漫」這種毒藥。

  等到牆上的泥稍幹些之後,赤見便開始雕刻了。他拿出工具,認真地在一旁刻著。我不敢打擾他,靜靜在他身旁端詳他雕刻時認真的樣子。此時,我才真正地感到科學文明的好處,至少能有照相機拍下你喜歡的鏡頭。不像現在,只有努力地要自己多看幾遍,生怕以後會有忘了的一天。

  閒著也悶,我也乾脆摳下塊泥來學做泥人。雖然屢被「嘲笑」,但我還是有模有樣地捏出了很多「怪物」。我替它們取了一個相同的名字——赤見!

  很顯然,戰爭是殘酷的!我的「赤見」都被他統統沒收,還將我扔進了火山潭。

  於是,我便替自己暖暖地洗起了熱水澡。而赤見也立即轉回身子,紅著臉繼續雕刻了。我真愛他臉紅的樣子。

  我不但自己洗,還替馱我們的馬兒也好好洗了一個。玩到累,我就坐在赤見身旁打瞌睡。每次赤見一看到我累,就總會抓我過來,抱住我靜靜地休息一會兒或好好睡一覺。而每當這個時候,我都會全身心地感覺到:我是一個容易滿足的小女人。

  在洞裡,沒有時間的概念,不過赤見摸摸水溫就會知道現下的時辰。這幾天,水溫升高了些,大概進洞不超過五天吧!

  赤見刻的白泥「真羅」美極了。泥質細膩、晶瑩、潤澤,雕工栩栩如生。真羅像已經完成了,可是赤見仍沒有要高開的打算。因為這幾天,閒下來時我就講「羅米歐與朱莉葉」的故事給他聽。他最喜歡頭靠在我的腿上,手指玩著我的頭髮聽我講。他聽得很入神。看著他閃亮的眼,我幾乎也被自己的加油添醋感動了。

  再過今晚,故事也就快結束了。

  赤見裸露著健壯的肌膚,泡在水潭裡。我靜靜地走到他身後,用手一捧捧地將水澆在他古銅色的脊背上。霧氣繚繞中,他肌膚上凝滿了一小顆一小顆晶瑩的水珠。我是這樣地看不夠他,老是怕有一天會再也看不到一樣。

  我一邊慢慢地講述著故事的最高潮,也是最最悲劇的地方,一邊輕撫他的背,幫他沖洗著。講到結束時,他拉住我的手繞到胸前,緊緊地圍住自己。或許是故事的傷感還是因為塑像的完成,我們忽然變得憂鬱而依戀起來。總是要時時拉著對方的手,或者緊緊地擁住對方不肯放開。對這山洞也充滿了眷戀,像是出去了便不會再來。

  終於,由於食物的完結,我們還是必須回到現實中去。

  我和赤見收拾起東西,準備出洞。赤見先把馬牽過甬道帶到冰潭,然後是我,最後他自己才帶著塑像過來。當他到達冰潭,並沒有馬上出去,而是跪伏在冰潭邊,拿出他給我的匕首,狠狠地鑿起冰面來。我也蹲下來看,冰面雖是透明,但卻相當厚實,鑿起了片片冰碴,才「波」地湧出水來。

  赤見小心地將塑好的真羅像緩緩放進冰水中,又從懷中拿出另一個塑像。我奇怪地探頭看著:「咦?有兩個?」

  赤見溫柔地拉過我的手,把像放進我掌心。我仔細地辯認著:這個塑像和冰水裡的塑像有幾分相似,可是就有一些不同,哪裡呢?我把像翻來覆去地研究。

  赤見無奈地笑著搖頭,幫我把像翻到底座,我湊近一看,像底細細地刻著兩個字:東方。

  「是我?」我驚喜。「什麼時候刻的?我怎麼不知道?」我小心地捧著。

  赤見抿起嘴,笑笑地低下頭。

  我恍然大捂,重重地捶他:「不學好!偷看我!」

  赤見抓過我的手放在他唇上輕碰了一下,看著我。我立刻乖巧起來。小心地把像交還給他,飛快地親了他一記便跑到一旁等他。

  他呆了一呆,臉變得和我一樣紅。

  他小心地將這個塑像也放進冰水中,站起來拍拍手,留戀地注視了一會兒靜立在冰水中的我們,才走過來,擁著我一路退了出去。只等三個月後,塑像在冰水中被凍得成了形,堅固無比,就可以再來洞中拿回塑像,當然,又可以渡過一段浪漫的時光了……

  出洞口,才發現此時正值清晨,溫和的太陽才剛露出半個臉。

  我一路唱著回程。享受著久違了的陽光,呼吸著清新的空氣,重新踏上草地的柔軟感,都讓我想起從沙漠剛剛看到草地的那份喜悅。唯一不同的是,當時我的喜悅來自踏上了故土,來自我對尋家的希望,而現在,我的喜悅卻全都來自赤見。

  我已經不再幻想能有尋到親人的一天。也許,上天要我來到這裡,就只是為了要我與赤見相遇吧!

  我緊緊地握了握一路牽著的雙手,回頭看他,他也正深情地望著我……兩人相視一笑。

  我任性地靠著他問:「我們會很快樂是嗎?不會像『小羅和小朱』一樣悲慘。他們下輩子能在一起嗎?」

  身後的赤見緊緊地擁住我,重重地點著頭。

  忽然,他像想起了什麼,拉住我策馬狂奔。對於他的動作,我已經習慣了不去問為什麼?我放心地跟隨他,哪怕天涯海角。

  赤見沒有帶我回木屋,而是直奔進集市。

  前面就是讓我沒有一絲好感的大廟和卡瑪拉宮。看著熙熙攘攘的人群,我侷促起來。赤見已下了馬背,讓我一個人坐著,他則快步奔進一間擁擠的店鋪里去。不一會兒,拿著一件精美的手工制毛毯子披肩走了出來,毫不避諱地披在我肩上。我肯定這裡的人都曾經在那日經過我的面前,赤見的舉動無疑使本來60%的回頭率提高到100%。畢竟,我在他們眼中只不過是「取保待審」的囚犯。

  赤見仍是興奮地拉馬繼續向前走,比劃著名讓我別著急。

  嘹亮的鐘鈸聲陣陣傳來,我又聽到那低沉的咒經聲。聞著獨特的燭火酥油味,我越發不安了。

  赤見將馬牽到禪房後院,抱我下馬。我害怕地縮在他懷裡:「來這幹什麼?我不喜歡,回去吧!」

  赤見溫柔地擁住我,撫著我的頭髮安慰我。他牽我向大廟正殿走去。那裡正一排排坐滿了誦經的僧人。他執意拉我走到了最裡面。這是香火旺盛,供奉著一尊千手歡喜佛。佛像也身著地道的東桑服飾,紅紅的發挽成一個髻,鍍金面的臉上是一雙笑咪咪的綠眼。看起來似笑非笑,卻又極其莊嚴。

  赤見拿起供台上的一個燈台,加上酥油,點燃它,再用手指蘸了一下轉回身塗在我的額頭正中間。燈火映著他的碧眼,發出炯炯的光茫,似乎在向我訴說一個堅貞的誓言。他凝視著我,也將酥油抹在了自己額頭。他緩緩地將手中的燈台放下,將它和供台上千萬盞燈放在了一起,它們一起跳躍燃燒著……

  伴著誦經聲,他從懷裡拿出一顆用粗線繫著的紫色水晶,神聖地掛在我頸上,拉住我一起對著神像膜拜。

  我感激地做著這一切。這是我唯一一次懷著如此真切的虔誠,無盡的感激和無限的企盼跪拜了下去。

  我快流淚了。

  殿內鐘鼓齊鳴。赤見拉我跑了出去。我們穿過一道道門牆、繞過一座座小塔。他拉緊我帶我上了一路堆滿經書,布滿梯子的轉經閣。

  整個轉經閣的牆壁上都用炫麗的色彩畫滿了一幅幅非常民族特色的精美壁畫。

  赤見放開我的手,推dao牆邊堆放經文的書架,好讓我一副副接著看個仔細。我邊走邊著迷地閱讀著,赤見也樂此不疲地跑在我前面推dao書架。

  隨著壁畫故事的延續,我們邊看邊上了樓梯,直到最高一層,才將整個故事看完。

  此時,天色已近黃昏。桔色的夕陽透過白棉紙的窗欞斜照進整個閣樓,恰到好處地替壁畫塗上了一層朦朦金光。這是一個東桑的神話傳說:一對俊美的東桑男女真誠相愛了。他們快樂地在溪邊玩耍、在山林嬉戲。當男孩向女孩的家庭提出婚約時,卻遭到了拒絕。女孩被家人送到大廟請求僧人看管,男孩三番兩次地來尋,都被僧人無情地打出廟門。頭破血流的男孩跪在廟口不肯離去。女孩的家人出廟告訴男孩:他們早以許願將女兒奉獻給神舍,要將她送進卡瑪拉宮,終生侍候法蘭巫,這樣,自小體弱的女孩才可得以繼續生存,全家也能得真羅佑了!

  男孩恍然大悟,也無計可施。他帶了食物準備拼死救出女孩一起逃走。當他們逃到南木察腳下時,追趕的僧人已將他們團團圍住。無奈,他們只有進入南木察的聖地,那裡是僧人不敢進入但卻能將他們困住的地方。

  男孩和女孩知道,一出聖地就會永世分離,不如就廝守在南木察的庇護下,直至死亡。

  他們在聖地向南木察許願:他們願留在聖地,直到食盡最後一點食物,雙雙餓死。只祈求南木察允許他們,今生不能相聚,願來生也可團圓。

  於是,在最後一副圖畫上,在兩人相擁而臥的屍首旁,生長出兩株相互交纏的青藤。青藤頂上,兩隻白鳥比翼飛去。從此,許多不能相守的愛侶都來到聖地,在藤蔓下祈禱。變做白骨後又化成了無數對齊飛的比翼鳥……

  暮色已漸入。赤見為我點起了燭火照亮壁畫。其實我早已看完,可目光卻久久不能離開那些悽美的畫卷。

  ——那是怎樣的一種以死鳴志?怎樣的一種生死相許?他們燦爛的愛情是充滿痛苦還是苦釀的幸福?

  我完全被震撼了。

  赤見抬著燭火,從身後環抱住我,頭緊緊地埋在我的肩上。我偏開頭用鼻子摩挲他的短髮,聞著他的氣息。「我知道,你帶我來看這些,是為了讓我知道,『羅米歐和朱麗葉』的死亡並不是悲劇的結束,而是開始了來生團聚的幸福。」

  赤見擁我擁得更緊了。我將臉輕輕地在他發上蹭著,他短短的頭髮擦過我的臉頰、唇邊,痒痒的。

  我忽然驚醒:自己是多麼幸福啊!

  面對整個牆壁上那些只能在來世相愛的伴侶,此刻緊緊相擁的我們還有什麼理由不幸福?不去感激幸福?

  我幸福得流下淚來。

  我轉回身,固執地望著赤見:「你,愛我嗎?」

  赤見的眼像是注滿了深情的碧潭,深深的望不到底。我就是掉進了他的深潭裡,一生都逃不出來了。

  他凝視著我,伸手拂去我臉上的淚珠,肯定地一點頭。

  我卻仍固執地不放過他:「那麼,你要我嗎?」

  赤見眯起了眼睛,疑惑地看著我。

  我不願去解釋了,我現在只想、只想好好地愛他。我略一偏頭,「呼」吹滅了他手中一直抬著的燭火。頓時,四周安靜了下來,一片黑暗。只有月色透過窗欞隱約地射進淡青色的光來。光影映在壁畫上,映在滿地凌亂的經文上,映在赤見的眼中,我的臉上。

  我試著勇敢地靠近他,打掉他傻抬著的燭台,並讓他的手環在我腰際。一陣涼風吹過,我覺察到自己和赤見都身體滾燙。

  我擁緊他:「我不知道該怎麼開始。」我幼稚地說著,並踮起腳輕輕地用唇碰了一下他的臉。他急促的呼吸讓我不知所措。

  「或許,我們該馬上回去?」我想,我已經在勾引他了。

  他沒有動作,仍是圈住我呆立著。

  也許我的舉動嚇倒了他,我不好意思地收回手:「我們……回去吧。」我欲離開他的懷抱。

  「啊!」我驚呼出聲。赤見不但沒有放開,反而更用力地擁緊了我。在我還不能反應過來時,他已將我熟練地扛起,急奔下樓。我只能閉起眼,抓緊他的衣襟。

  夜風,在我身側掠過,卻吹不熄我們身上散出的熱焰。

  終於,我們停了下來。我輕輕張開眼,這裡仍是一座殿堂,唯獨不同的是:這裡沒有供奉仍何神像,也沒有一個沙彌;壁上繪著炫麗的圖案,儘是對對恩愛的男女;地上鋪滿柔軟的毛毯,四周掛滿了層層白綢;連門窗上都密密的用白綢遮緊。

  赤見輕輕放下我,拉我慢慢走上殿堂,那裡放著一盞巨大的燭台,兩根火燭並成一根燈芯正「滋滋」地燃燒著。

  他牽起我,手把手地拿起燭台旁的一個白棉罩,將它罩在了燭火上。整個殿堂剎時都變成柔和而溫暖地桔色。我緊張地低下頭,借著昏黃、曖mei的光亮,看著自己露出的半截光滑的腳背……

  昏黃中,走過來另一雙腳,離我那麼近,灼人的熱浪卷襲著我……

  赤見伸出手,用力將我擁住,他緊擁我逼我一步一步後退……滾燙的身軀將我完全緊貼在壁上,單手環過我的頭墊在我腦後,另一隻手熾烈地撫著我的臉頰……我的眼……唇……然後停留在我的頸上。他慢慢用力抬起我的下巴,讓我看清他的唇:這——里——是——「蘇地」,是——「天堂」——的——意思。東——桑——男——子——壹——生只——能——來——壹次,帶——他——最——愛——的——人。所以——「蘇地」——也——有——「歸宿」——的——意思。我——只——娶——壹個——妻子,盟誓夜——也——該——在——這裡過。

  他說著,俯下頭,柔軟溫暖的唇碎碎地落在我的額頭、眼瞼、下巴上。我緊張得渾身不能動彈,只知道緊抱住他的腰。他抬眼直視著我,我最愛黑夜中赤見的眼,總是那麼光茫萬丈。我忍不住抬起手,撫上他的臉,輕輕划過他的雙眉,他的鼻樑,直到他的唇……

  我們是如此珍愛對方的每一寸肌膚!他用唇輕輕銜住我的指尖,不讓它逃走,珍而憐之地親吻著,眼神卻還沒有離開我的眼。我快被他迷醉了!當他咬住我的指尖,輕輕啃咬的時候,我不禁輕呼出聲「哦」我吁出一口氣。

  赤見馬上迅速地捉住了我的唇,狂熱地甚至野蠻地讓我不得喘息!他是火!一定要點燃我的火!

  我激烈地回應他。我將手探進他的衣襟,觸摸到他健實、火燙的肌肉時,他喉嚨深處立刻發出了一聲低嘆!

  他滾燙的手指每撫過我一寸肌膚,都會令我肌膚猛烈地燃燒起來!我劇烈地喘息著,任由他將熾熱的唇留在我的耳背……頸下……肩上……

  一陣涼意,我知道,此時已衣衫盡褪……

  我們倒了下去,倒在滿地柔軟的毛毯上,拉下了層層剛才還正隨風鼓動的白綢。它們順從地覆在我們身上,成了我初ye柔軟溫暖的床鋪。

  滿壁的愛侶是我和赤見愛的見證。

  我們急切地讓自己的每一寸肌膚都貼緊對方,我從來沒有這樣清晰的思維,知道自己要什麼。赤見啊,赤見!這又何償不是我的「天堂」我的「歸宿」?

  我所有對赤見的愛,都凝聚在一陣嘶裂的疼痛中,被釋放了出來。

  「啊——」我不禁痛苦地叫出了聲。

  赤見立即停止了動作,小心地凝視著我。在他愛憐的眼裡,我不禁淚如泉湧。

  我挺起身子,顫抖地抱住他:「你知道我愛你嗎?」

  赤見抱住我。

  「你知道我有多愛你嗎?」我的淚一直在流。「我想聽你叫我的名字,只一聲……」我抱緊了他,淚滴在了他的肌膚上。

  我知道,我的要求很低,也很簡單,可對赤見卻是極其為難的要求。

  我不過是個普通的女人。

  赤見靜靜地抱住我,靜靜地凝視我……

  我倔強地看著他的眼睛:「如果你愛我,就別停下,讓我感受到——你在愛我!」

  赤見低下身子,仍長久地、長久地凝視著我,他的眼睛閃爍成我見過最美的星星。

  他小心地、輕柔地開始了動作……

  我疼痛並幸福地跟隨著……

  他的肌膚上凝出了汗水,感染著我。我們像是要把對方努力揉進自己的身體裡,成為彼此的一部分。

  天窗外,星星不知羞地眨著眼。夜色微涼。

  當赤見終於喘息著在我身上抽搐時,一滴滾燙的淚珠自他的眼中滴落,溶進我的眼裡再緩緩滑下我的臉龐。

  我明白了,這是赤見在向我訴說他的愛情——忠貞不渝!

  如果世上真有什麼是永恆,那麼,我看到了。

  在赤見凝淚的眼裡,我們都看到了——永恆!

  ——天堂與地獄相隔多遠?不知道。我只知道:很快,很快就到。

  「咚——咚——」一陣雷鳴般的鐘鈸聲,震得天窗上棲息的小鳥「撲哧撲哧」急飛了去。我睜開眼,天已大亮。寺中的僧人已經開始做早課了。

  意識正逐漸恢復。我轉身,赤見仍從背後擁我熟睡著。我撐起額頭看著這裡:滿地亂七八糟的白綢、滿牆的圖畫、哦!我們的衣服!這些都在提醒我回想昨夜的種種……

  一旁的赤見因為我的移動而醒了過來,睡眼惺松地看著我。我知道,經過昨晚,到現在他確實很累了。可我們也該離開這裡了!

  赤見一點不急,用手撐住頭很壞地笑著盯我。看著他裸露的肌膚,我才驀然想起自己也竟乎****!我立刻轉過身去,伏在白綢上背對他。

  「我們該回去了吧!」我問。

  赤見沒有回答。

  我忽然感覺赤見的手指正從我的發頂往下滑,慢慢滑過我的脊背……我敏感地僵直了身子。

  「不要,赤見。」我輕聲阻止。

  事實上,經過昨晚,赤見已經能夠輕易地找出我的敏感帶了。脊背就是其中之一。

  

  「不要!」我更加輕聲地肯求。

  赤見不理我,整個身子都從背後迎了上來,緊貼我的身體。頭埋在我頸邊,細細地咬我耳朵……

  我能感覺他亦完全****。

  「天亮了,見!」我近乎哀求。

  天知道!從昨晚到現在,他一整夜都精力旺盛的如同一頭健壯的小牛。

  他扳過我的臉,這樣,他可以更仔細地看著我。很驚訝,他並沒有表現出一絲的倦意,相反的,他眼中甚至還燃燒著昨夜未燼的烈焰。

  「見?」我看著他。

  他認真地回看我,溫柔地低下頭來……

  「你們該離開這兒了!」一個冰冷的聲音驀然響起。

  我驚得跳了起來。「是薩滿?」我記得這聲音。

  還好,他人還在門外。赤見平靜地笑了笑,仍低下頭完成了那個被打擾的吻後,才不慌不忙地穿戴起來。

  我是窘得早已穿戴整齊了。赤見緊握我的手,慢慢向門口走去。一開門,果然是一身黑衫的薩滿。隨著我們腳步聲的靠近,他「嘩」地轉過身來。依舊是有些蒼白的面色在看到我之後慍怒起來。

  「你和她盟了誓!還帶她到『蘇地』?!」他盯住我頸上的紫水晶,「她不會帶給你幸福的!」他極氣地告誡赤見。

  我氣不過,從赤見身後跳出來:「不錯!我們盟了誓,我已經是赤見的妻子了!昨晚整個大廟的神冥都是我們的見證!」我不讓他反駁,繼續說:「我們相愛,這就是幸福!那些冷酷、愚昧、沒愛過也不會愛的人,有什麼資格來談幸福?又憑什麼去斷言別人會不幸福?!」我激動得漲紅了臉,抬起頭直視他。

  他的憤怒漸漸轉為了平靜,靜靜地看著我,目光如冰屑一樣刺人。

  赤見上前遮住他看我的眼光,轉身橫抱起我。我們就這樣從薩滿的面前,從代表「天堂」的「蘇地」里走了出來,而我也就這樣,在赤見懷中,在驚恐的掃地僧張大的口形里,如凱旋般,策馬狂笑離開了大廟,奔回了木屋。

  我這一生中,再沒有任何人,任何事物能取代赤見所帶給我的快樂。即使是讓我能一路順利地尋到親人卻不能與赤見相遇,那麼,我還是選擇赤見。畢竟,因為他我才有了現在的這個家、有了一份我一直執著於的歸屬。

  夕陽下,我們沐浴在橙色的光茫里,並肩坐在鬆軟的草地上,看著天際與地面那一條壯美、綺麗的連接線,聽著牧人晚歸的陣陣琴聲……

  這一切都太美了,美得都讓我覺得不真實!

  夜間,我們到林中漫步,躺在草地上數星星;下雨時,相擁著在檐下感受下雨的「味道」;天空晴朗時,打開每一個鳥籠,讓鳥兒都如我們一般自由……

  我一直都不能用確切的語言來表達出我此時的幸福,只能笨拙地感激著、小心地領受著這相愛的分分秒秒,唯恐會把我們一世的幸福全都預支在此刻享用盡了。

  轉眼,距離法蘭巫的慶典只有一個月了。赤見必須回到大廟去完成他的雕刻工作。而他也每日帶著我,在大廟與木屋間來回奔走,一直是形影不離。我們也儘量避免與薩滿接觸,雖然,我時時感覺到他的一雙眼總是冷冷地在觀察著我們。

  我最愛靜靜坐在雕刻房,專心地看著握刀輪錘的赤見。此時的赤見是另一種讓我心動的理由。他時而對著巨石凝視,時而興趣盎然地大刀闊斧、時而又對著每一個細微的瑕疵小心打磨……不論是哪種神態的赤見,都是那樣認真、盡職,且才華橫溢。

  「咚,咚咚」一陣敲門聲。我透過門格子看過去,是一個年幼的小沙彌。我們都略感驚訝,因為像我們這樣不合禮數的一對在大廟是很少有僧侶肯接近的,他們只對單獨的赤見充滿敬意。

  小沙彌怯怯地走了進來,看了我一眼,朝赤見跪下行禮,說了一串東桑話。赤見一點頭,他便慌張地奔了出去。

  赤見走到我面前,「告訴」我在這裡乖乖等他,薩滿要他過去一會兒便回來。

  我清楚薩滿對我的偏見,也不願跟去見他。任赤見輕擁了我,吻了我的額頭便走了出去。

  我們呀,告別得如此倉促。卻怎樣也沒有料到,這一吻,會是我這一生,赤見這一生,最後的一次印記了……

  我就站在原地,看著他離去的背影漸漸消失於幢幢禪房中。

  剛才通報的小沙彌馬上一陣風似的溜到我面前,緊張地看著我:「你,你能跟我去嗎?」他慌張地轉回頭看了看,像是個怕別人發現的小賊。

  「去哪?」我奇怪。

  「有……有人找你,問,問你還要你的東西嗎?」他結結巴巴地說。

  「我的東西?」我驚叫起來:「是她嗎?是那個騙走我東西的老太婆嗎?」我太吃驚了!我幾乎忘記了本來屬於自己的那對美麗羽翼!

  「反正……反正她要你去見她,我帶你去,她等你!」小沙彌急急地說完,立即衝出門飛也似的跑了。

  她出現了!她還敢出現!我憤怒地想立時掐死她。我沒有多想小沙彌的怪異,決定馬上就去找她問個清楚。至於赤見,我想他會諒解我的失約的,沒準我還能在他先回來呢!

  我迅速地跟緊了小沙彌,奔了出去。

  我怕再次跟丟,於是倍加小心地緊跟他帶我向越來越深寂的內院奔去。現在應該正值誦經時間,禪院裡一個僧人都不見。小沙彌忽然止住了步子,上氣不接下氣地對我說:「她,她要我帶你到這裡,你自己進去吧!」說完,馬上一溜煙逃得無影無蹤。

  我打量著面前的禪房,的確是有些奇怪。在房間門、窗上凡是有鏤空花的地方,全都用一層厚厚的黑布從裡面嚴嚴實實地遮住了。相信在屋內是沒有一絲光線的。

  我站在門邊輕拍門:「有人嗎?我來了。」

  半晌,沒有絲毫回音。我小心地推開門探頭往裡望,光線從我推開的門縫裡射進去,借著那極微弱的亮光,我只能看清屋內有層層灰撲撲的黑幔。

  我警戎起來,揚大聲音:「你到底在不在?不要故弄玄虛了!」

  突然,我背上被人重重一推「啊!」我驚呼。一個站不穩跌坐進屋內。門外立即傳來一陣急促的鎖門聲。我從陽光萬丈的屋外剎那跌進一片黑暗的牢籠里,心馬上涼了大半截。這讓我想起上次被關進薩滿屋裡的情形,上次等待我的是死刑,這一次呢?到底是誰在一路安排我?

  這一切,是我怎樣都不得知的。而這次等待我的,我想也很快便會知道了。

  「有人嗎?餵?」我叫著,試圖引起別人的注意。但,很明顯這裡根本沒有人在。我環視四周,很可惜,屋子裡比我想像中還要黑暗,完全就不能活動。我坐在地上摸索,希望能找到些什麼。「哐……」我的指尖碰到一個冰硬的金屬製品,我挪近一些,感覺出那是一個燭台。「哦,太好了!」還有什麼能比光明更讓人在黑暗中感到希望?我迫切地拉過燭台,可手指怎麼感覺燭台邊上有些濕濕粘粘的東西。管它,先點亮再說。我繼續在地上摸索,希望能摸到蠟燭什麼的。

  「咚——咚——」大廟的鐘聲忽然傾刻間全都響起,隨著鐘聲還有凌亂、慌張的吵鬧聲。有腳步朝我這邊過來,我高興極了,馬上站起來立在門邊,想拉開門格子上的黑布向外面的人呼救……

  可是,為什麼?為什麼會這樣?

  我只輕輕一拉黑布,門就開了。是的,門很容易就被我完全拉開來。它——根本就沒有上鎖。

  可是,我明明是聽到鎖門聲的!還是……還是假裝鎖門的人本來就只想讓我以為他鎖上了?我呆立在門口。

  本來站在門口的數十個紅衣僧也立即和我一樣呆立著,瞪著我。

  我什麼都不願再想了!我只想立即奔回赤見懷中,做那個該乖乖等他的我。

  我抬起手,想仍掉那個撿來的燭台。「天啊!」我捂住嘴。

  在光線充足的屋外,在呆立的數十個僧人眼前,我舉起的竟是個沾滿鮮血的燭台!我驚恐地扔掉它,才看見在我的手指上、衣袖上、衫角邊都星星點點的沾著鮮紅的血跡!

  一隊人馬遠遠的過來。薩滿走在前面,在他身後的竟是赤見!薩滿怒目瞪著我,我慌亂地看著赤見,心裡急喊:不要相信!赤見!不是你看到的這樣,我……

  可是,面對赤見直視我的眼,我竟啞口無言!百口莫辯!

  薩滿一聲令下,眾僧繞到了我身後,將整個禪房的黑布一齊扯下。我不敢回頭。

  一陣驚天動地的慟哭聲傳了出來。我一直望著的赤見的眼,低了下去。我慢慢轉回頭。

  扯下黑布的禪房有意想不到的光亮。一排排僧人痛哭的跪臥在地,圍著一個紅黑袍子的僧人。已經開始凝黑的血塊布滿他整個頭顱,還流淌到他臉頰、脖子……劇烈的疼痛使他雙眼瞪得要掉出來,面部詭秘地扭曲著。可見他死時是極度震驚與痛苦的。而那個燭台,被我嚇得扔下地的燭台,正徒自倒在一邊……

  我沒有再轉回身看赤見。我明白他正痛苦於他親眼看到的景像,看到的我。

  任由憤怒的僧人像上次一樣架起我,關進了地牢。我沒有掙扎,沒有辯解,我正努力使自己冷靜、再冷靜下來。我知道,他們會有讓我說話的機會。

  很長的時間,我將自己緊縮於牢牆角落。冰冷的青石壁可以讓我感覺清醒些。這裡沒有別的門,只有一扇放我下來的天窗,地牢也小得只能容一個人。

  天窗上人影晃動,露出薩滿的臉。

  「你為什麼要殺他?」依舊是不冷不熱的聲音。

  「我沒有!」我堅定地回答。

  「好吧!」他略停。「我們不會對犯人用刑,你也不用再編造理由。大家都看到你拿著兇器自己走出來。你等著接受處罰吧!」他說完。

  「等一等!」我大叫。像忽然想起了什麼:「你能告訴我,今天你為什麼要赤見去見你嗎?」我問。

  他猶疑了一下:「我?今天是赤見突然來見我的。怎麼?」

  我真高興自己找到破綻:「你找他來,那個小沙彌!他說你要見赤見,赤見和我都認得他,是他帶我去那禪房的!」我叫。

  天窗上薩滿的臉慎重地考慮了一下:「我答應你!」

  天色漸晚,天窗上一直都沒有人再出現。我仍是保持那個蜷縮的姿勢。這個陷井布得太快,我都無法跟上它的節奏。

  「鐺鐺鐺……」天窗上有人敲欄杆。我抬頭,是赤見的臉。他正憐惜地看著我,眼中含滿悲痛與無奈。

  我激動得馬上站起來,膝關節卻因為彎曲太久而令我又跌倒在地。不過,沒關係不是嗎?這比起我的痛、赤見的痛,又能算什麼呢?

  赤見緊張地趴在天窗上,擔心著我。我迎著他的目光,卻說不出一個字。他靜靜地看我,嘴唇慢慢有了動作:我——相信——你。

  我默默地看懂他的語言,無聲地落下淚來。

  他相信我!他相信我!總是有人信我的,一個也好!況且,他永遠不知道:只要他來,只要他還肯看我一眼,我都無怨了。更何況他此時還堅信我、堅信著深愛的彼此!

  我更是說不出半個字來了。從心裡到喉結都只哽咽地重複著兩個字:赤見、赤見……

  他從空隙中吊進一瓶酒和一包牛肉,最後還放進我們盟誓那天送給我的手工披肩。他「說」:別急,我——去——找——加答——巴魯。你——等——我!

  我已經渾身顫抖得連點頭都辦不到。只能看著他怔怔望我的臉,無法出聲。

  他在深深地凝視我之後,大闊步地離開了。我吸了吸鼻子,我發誓一定要等到他回來。胡亂地塞進幾塊牛肉,再灌了些酒,強迫自己吞咽進去。裹起披肩,渾身馬上暖了起來。我要養好精神。不管怎樣,這次,我絕不再失約。

  ——這是個噩夢!可更糟的是:它不過是下一個夢魘的領路者!赤見,不要陪我下地獄。

  借著酒精的作用和赤見的信任,我放鬆了神經,靠著石壁昏昏睡去。

  「鐺,鐺鐺……」一陣輕輕地敲擊聲。

  「赤見?」我迷迷糊糊地喊。

  天窗外,已是星空燦爛,卻不是赤見的臉。一個怯怯的聲音傳過來:「是……是我。」

  我跟著聲音望過去,一張小小的臉緊張地露了出來。是他!那個小沙彌!

  「是你!」我跳了起來。

  「噓!你別這樣,他們……他們都在找我。」他不安地張望著四周。

  「你為什麼要害我?!」我壓低了聲音,不想把他嚇走。

  「不,不是我!我不知道會這樣!」他難過起來:「她只叫我把你帶到靜思房,我其它什麼都不知道。你看見的,我一帶你到那裡我就跑了!」他小聲地申辯著。

  「她?她是誰?」我緊張地問。

  「不,我不能說!要是我說了我全家人都會受詛咒的!」他急切地想讓我明白。

  「那你還來幹什麼?還是『她』叫你來看看我怎麼還沒被處死!」我叫嚷起來,沒有辦法可以再心平氣和地說話了。全部的憤怒都發泄在他身上。

  小沙彌忽然「嗚……嗚……」地哭了起來。「我,我不是要害你,嗚……嗚……我還有兩個弟弟、妹妹,嗚……要是不聽法蘭巫的話,他們,嗚……他們會死……」

  「法蘭巫?是法蘭巫?」我急切地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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