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章 火潭

2025-01-28 16:20:40 作者: 錢羊羊

  在一旁默不作聲的巴魯終於攔住了赤見。「等一等。」巴魯猶豫地走到我面前,看著倒過來的我:「你別擔心,赤見會好好照顧你的。這個拿著。」說著,他把自己腰間的短刀扯下,交到我手裡。

  赤見忽然轉過身來,放下了我。眼睛威協似的盯緊巴魯。

  巴魯也迎戰般回盯著。

  加答像早已看慣了這場面,拍拍我的肩,朝我輕鬆地搖搖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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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只有傻立在一旁,看著這兩個男人之間奇怪的溝通方式。

  足有兩、三分鐘過去,赤見才轉回頭,一把搶走巴魯給我的短刀,重重塞回巴魯手裡。自顧扯下為我割繩的小匕首,放在我手中才又重扛起我,向前走去。

  我已經習慣了赤見的這種態度,任由他像扛米一樣高吊著我。

  我手忙腳亂地想向加答、巴魯再說些什麼,可已經聽見加答遠遠地喊道:「赤見——、東方——!明晚老地方見——」

  還好,我還可以再見她們。

  看著眼前一雙雙來往奔忙的靴子,我感覺赤見正扛我走出熱鬧的集市。我們穿過一垛垛石砌的矮牆,像是走到了郊外的樹林中。

  他終於放下了我。天啊,我已經快被吊到腦充血了!麻酥酥的腳一沾地就像踩針尖一般。

  赤見扶我向前走著。離開了加答巴魯、離開了卡瑪拉宮、大廟,離開了繁榮熱鬧的集市,我感覺自己和赤見都輕鬆起來。特別是他,一入樹林,眼光都變得柔和了幾分。

  樹林深處有幢奇怪的木屋。周圍是幾棵巨大的樹木環繞,木屋的四周都有欄杆,屋檐像遮陽似的向外延伸出去,而檐下竟掛滿了鳥籠!

  我興奮地向小屋沖了過去:「赤見,別告訴我這裡是你的家!它太精緻了!」

  赤見感染了我的興奮,張大嘴巴朝我狂點頭。

  我就是一個大悲大喜的人。容易難過也容易快樂。我奔上了門前的木樓梯,踩在涼爽乾燥的木板上,渾身都舒暢極了!

  「嘩!」門突然從裡面打開。一個小腦袋探了出不:「赤見,你回來了?我等了你好半天!「

  我立在門前,兩人同時驚了一下。

  我打量著:她應該是個女孩子,很年輕,差不多十六、七歲。雖然穿的是男裝,頭髮也剪成小平頭,沒有佩戴任何少女的飾物,但她的聲音,她大大的眼,和稍顯特徵的身材都證明了這一點。

  她也瞪大眼睛看著我,且越瞪越大!

  「赤見,你……你把真羅帶來了!」她邊說邊一骨碌跪了下來。

  我又氣又好笑。那個什麼真羅?差點兒害死我,才不稀罕像她呢!

  我忙扶起她:「不是不是!你不要跪呀!」

  赤見站在門前,不解釋也不動。可恨地眯起眼睛像看大戲一般。

  女孩子迅速跳了起來,衝出去一把揪住赤見的衣襟邊比劃邊罵,赤見只顧笑破了肚皮任她捶打踢罵……

  我嘆口氣,也坐在檐下攔杆上,學著赤見眯起眼來看大戲。

  「叮叮……鐺鐺……」

  我抬頭,屋檐下居然掛著一串只有在非常悠閒的人家裡才能看見的風鈴。它正隨風胡亂地晃動著「叮叮……鐺鐺……」

  我忽然發現一件奇怪的事。

  ——聲音。

  赤見從不出聲。

  不論是死盯著我的赤見、救我的赤見、溫和的赤見還是此刻開心的像孩子一樣的赤見,都沒有聲音。甚至笑聲!

  我呆住了。

  木屋裡寬大空闊。潔淨的木板散發出獨特的芬芳。屋裡有一扇很開闊的窗子,可以看到屋外檐下掛著的精緻鳥籠,聽到陣陣鳥語啾啾。

  整個木屋裡只有一張低矮的木桌,一個巨大的火盆和一張很大、看起來也很溫暖的地鋪。

  沙弟,也就是那個女孩子。從屋後的廚房端來一些牛肉和餅。

  我們三個人席地而坐,圍著木桌大塊哚飴。沙弟興奮地和我交談,因為我告訴她一些沙漠外的世界。而赤見仍是笑笑地吃著他的,聽到我們說到高興,就像大孩子一樣拍著桌子往嘴裡塞牛肉。並不做聲。

  「赤見,你會……說漢話嗎?」我忍不住試探。

  他愣了一下,搖搖頭。

  「那麼,你平時是說東桑話嗎?」我更進了一步。

  沙弟已經止住了笑。緊張地看著我。

  赤見默不作聲,眼光死死盯住桌面。像又成了那個樹林外的赤見。

  而我,幾乎已經可以肯定了。心馬上涼了大半截。

  「赤見,你……是啞巴。」我無限惋惜地輕聲低嘆,心底莫名地隱隱作痛。

  赤見「嘩」地站了起來,力量大得幾乎把木桌掀翻!

  沙弟也嚇得扔開牛肉,驚慌地跳起來。

  我被赤見燃火的眼睛怒瞪著。他攥成拳的手激動得發抖,牙也咬得「咯咯」直響。

  他重重地走過來,粗野地抓起我的衣襟。我被動地回望著他。我相信,他一定恨不能馬上掐死我!我緊張得不能喘息。

  他強壯的胳膊輕鬆地將我提離地面。我能看到他眼中忽然閃過一絲大過於憤怒的無奈!一瞬間,我開始痛恨自己。

  我被扔了開來,重重跌在牆角。

  我渾身立即拆散了般的疼。我後悔極了。因為赤見此時的眼裡已完全沒有了憤怒,取而代之的儘是無邊的痛苦和深切地無奈……

  他慢慢鬆開僵硬的手指,用力地捂住臉,機械地受傷般開了木門,走了出去。

  我坐在地上呆望著,我知道我嚴重的傷害了他。

  沙弟這時才慢慢從角落摸出來,看看我,又看看走掉的赤見,極不信任地說:「他居然沒動手?你可是第一個敢在他面前提『啞巴』這兩個字而沒遭毒打的人!」她慢慢站了起來:「不過,你不該傷害他。」

  窗外白雲點點,林間清風徐徐。

  我的心陪著門外的赤見變得沉沉的。

  我不知道該怎樣彌補自己的過失,因為我怕我任何的言語,對此時的他都會造成再一次地傷害。道歉都是多餘的了。

  「叮叮……鐺鐺……」風鈴響個不停。

  夜幕很快垂了下來,最後的夕陽也戀戀不捨地被夜色趕走。

  整整一個下午,赤見都蹲在屋外一個不遠的小沙丘上。像凝住了般,一動也不動。

  我不敢去猜想他的心事,怕他的苦痛會讓我痛得喘不過氣來。

  沙弟沒有走。有一句沒一句地和我聊著。她告訴我:她和赤見都是孤兒,赤見從小就被薩滿收養。因為赤見擁有東桑本族的神貌,所以一直在大廟雕刻神像。可能是不能說話的緣故,他從小都喜歡雕來刻去的。

  我不懂薩滿到底代表著什麼?為什麼能有很大的權力?

  沙弟告訴我:在整個信仰「南木察」的東桑,「法蘭巫」像神一樣被人供奉著,總是住在卡瑪拉宮裡。除了有大祭典時她會出現外,其餘的任何部落事務都由薩滿處理。他和「法蘭巫」一樣是從族人中代代挑選出來的。而薩滿還有一項最重要的職責——保衛「法蘭巫」。

  沙弟還告訴我,赤見不大喜歡和人接近,所以他的朋友很少。只有不常來的加答、巴魯,而經常和他一起的就是沙弟自己了。

  當她講到這兒時,忍不住地有些驕傲。

  她說她從小一個人住在城外的帳篷,並不是東桑人。餓肚子的時候就來找赤見,反正他在東桑大廟受人尊敬,不愁吃嘛……

  一陣涼風襲來,赤見推開門踱步進來。

  我小心地看著他,他面上毫無表情,眼睛也沒有再死纏著我。他朝我們走了過來,一把拉起沙弟便朝門外推。

  沙弟叫起來:「幹什麼?!我不回去!你以前都不管我住在這裡?」

  赤見沉著臉,還是推。

  沙弟推不過赤見,便回頭指著我:「我知道了!你喜歡她!就因為她長得像真羅嘛!我也可以很像,頭髮長了就像呀!」

  沙弟的叫聲還是在赤見關上門後變得減弱了。

  赤見轉身回來,在木桌旁背對著我坐下。

  沙弟在門外捶打叫罵了好一陣子,終於還是重重跺著樓梯、罵罵咧咧地走了。

  屋裡只剩我們倆人。

  他仍坐著,我亦不敢作聲。

  不知過了多長時間,我靠著木牆打起瞌睡來。

  半夜,我被絲絲涼意驚醒。睜開眼,燭火已被風吹滅。漆黑的屋裡,我感覺到赤見一雙閃亮的眼竟一直凝視著我。我頓時緊張地坐直了身子,本能地護住身體蜷縮起來。

  黑暗中,赤見站起身朝我走了過來。我一直坐在大大地鋪上,這個位置顯然太過尷尬了。我戒備地注視著他。

  赤見仍是一直走過來,走到我面前蹲下。眼裡沒有一絲憤怒、甚至任何yu望。只是無助地、過份閃亮地凝視著我。

  他伸出手,靜靜輕撫我的頭髮。修剪平整而飽滿的指尖在我額頭、鼻尖、嘴唇上游移著……

  我緊張得向後縮。

  他立刻察覺到了,沉靜下來。

  我卻忽然很失望。

  黑暗中,他把一件冰涼的東西塞進我手裡。我一摸,正是他白天送我防身的匕首,被我剛才隨便地擱在桌子上。

  我疑惑地握著。他已橫抱起我,把我放進地鋪的里側,自己則在外側躺了下來。

  我被他突如其來的舉動嚇住了。這……不會這樣快吧?

  赤見側身面對著我,拉起我空著的手,熨貼在他臉頰。他的身體像嬰兒般蜷抱著緊貼我,如在我的懷抱中。

  我不明白,在我懷中的赤見一動不動,他要幹什麼?

  直到我緊貼他臉頰的手指觸到一滴滴滾燙、濕潤的東西,才恍然大悟!為自己先前多餘的擔心感到臉紅。

  我愧疚地放下匕首,反身抱住他。

  「赤見,對不起。」我儘量輕柔地道歉。

  赤見在我懷中無聲地抽泣起來。

  此時,屋外仍是風鈴陣陣。「叮叮……鐺鐺……」

  我們保持相擁的姿勢,沉沉睡去。這一晚,我們心無雜念,反而還生出了一些相互牽絆、諒解、依賴的情愫來。

  這一夜,相擁而眠的我們一夜無夢。

  轉眼,天已大亮。

  一陣吵鬧聲逼迫我不得不睜開眼睛。多好的一覺啊!好久沒有睡得這麼安穩了。

  窗外已是陽光普照。突然想起昨夜與赤見相擁而眠,不禁臉紅心跳起來。

  赤見已不在床上。聽到從外面傳來的吵鬧聲,我便拉開毛毯,走去打開了木門。

  原來是沙弟。她小小的身子正欲穿過赤見的攔阻想跑進木屋來。

  我笑了。這小女孩,一定是喜歡赤見,而且很不放心我吧!

  沙弟被赤見推得好幾次摔在地上,看見我站在門口便馬上指著要赤見回頭。赤見果真回頭看我,眼光一碰都同時驚了一下。我馬上垂下眼。雖然我們之間坦坦蕩蕩,但仍是免不了的有些尷尬。

  沙弟早已乘虛沖了過來。赤見卻還是站在原地,不眨眼地看著我。像第一次在大廟時死死盯我的樣子,只是今天,他的眼和嘴角都帶著笑意。

  於是,我也毫不顧忌地回望他。

  這樣的場面,自然又惹沙弟在一旁跳罵。

  赤見不理她,拉我到檐下看他自己做的精緻鳥籠和裡面各種美麗小鳥。看我歡喜的樣子,赤見也開心地沖我無聲地笑。

  鈴聲陣陣,鳥語啁啾。沙弟的跳罵,赤見的快樂。

  ——這是我自踏上東桑之後最愛的一副景致。竟不是眾人膜拜的大廟與雄偉聖潔的卡瑪拉宮!

  雖然我仍是忘不了自己來時的目的和丟失的雪翼,但我還是珍惜著此刻的歡樂。

  畢竟,過去的已過去,將來的也未可料。只有此刻才是最真實的。

  ——我們正在編織著一個神話中才有的傳說。我虔誠地俯首感謝上蒼,讓這個神話發生在我身上,這個關於「愛」的傳說……

  這天,赤見騎馬出去了很久,傍晚才回來。沙弟飛奔出去迎接他。他帶著一個包袱走了進來,塞到我懷裡。

  沙弟忙著搶去打開,叫了起來:「好漂亮!全東桑最美、最貴的衣服!」

  赤見一把搶了過來,放在我身上比劃。

  我不解。

  沙弟在一旁沒好氣地哼著鼻音:「笨!他讓你換上!說你漂亮呢!」

  赤見立刻真心地點著頭。

  我感激地看著他:「謝謝你,赤見,這是我第一次收到這麼美的禮物。」

  沙弟跳了過來,攔在我和赤見中間:「赤見,你不夠朋友!你……」

  話還沒說完,赤見就像對付小男孩一樣舉起了她,把她從我們中間拿開。他從懷裡拎出一串美麗的黃色珠子在她眼前晃悠,沙弟馬上尖聲狂呼起來……

  天色漸暗。赤見牽馬讓我和沙弟乘上,朝城外走去。沙弟一路戴著珠子炫耀著,講話都比平時大聲了許多。

  她看著赤見的嘴唇和比劃,翻譯給我聽:現在要出城去,和加答、巴魯聚會。

  我高興極了!他們就像我的好姐妹、好兄弟!

  遠遠就看到林外一片平整草原上,幾座帳篷圍著篝火熊熊。商隊中的歡飲高歌比往日更加歡快嘹亮!隊伍中的女子都是穿越沙漠的勇士,她們和加答一樣,騎快馬、喝烈酒,圍著篝火和商隊中的兄弟、情人跳著快樂的舞蹈,喝著醇烈的美酒。

  加答迎了上來,我們很快就溶入了他們之中。我和加答、沙弟大塊嚼著香美的烤肉,喝著醇烈的美酒,待到烈焰烤紅了我的臉,烈酒焚熱了我全身,便拉起旁邊一直互不做聲,只嚼肉拼酒的赤見和巴魯,到圍成圈的人群中跟隨他們的舞樂,狂亂地跳躍起來……

  跳到累時,我大汗淋漓地一屁股坐在地上,全身暖烘烘、麻酥酥的,舒服極了!

  赤見和巴魯也停了下來,赤見扛起我,回到我們喝酒的地方。我對赤見的身體很是受用,已經習慣了他的背扛。酒足飯飽的我滿意地靠著赤見寬實的肩膀,帶著醉意肆無忌憚地笑著。赤見柔和地輕攬住我的腰,保持我的平衡。

  加答靜靜地注視我:「東方,你很美。特別是喝醉了的時候。」

  我抬起身子,看著身旁的加答越發笑了起來,醉醉地抱住她:「加答,你是我的好姐妹,永遠都是!」

  

  夜,更深了。狂歡的人們一些都回到了帳篷,一些醉了的就席地而睡,只剩篝火仍徒自燃燒著……

  赤見和巴魯仍未倒下,比拼似的大碗接大碗地繼續豪飲著。沙弟已靠在赤見的腿上沉沉睡去。我和加答醉眼朦朧地躺在柔軟的草地上,喝醉了,也唱累了。此刻正痴傻地看著天際數星星。

  「才兩天,看起來你和赤見好多了。」加答輕聲說。

  我笑:「他人蠻好的,習慣了就好。」

  「其實,今晚你一來,我就明白赤見對你有多好了。」加答慢慢地說:「我認識他六年,你是第一個能讓他和我們一起跳舞的人。」

  「哈!」我笑:「那以前你們跳舞他幹什麼?」

  「喝酒。」加答邊回答邊朝他們看了過去。

  我也跟著她轉過了頭:「難怪赤見和巴魯會成朋友,他們倆個誰都不需要說話,坐在一起一人一碗就行。」

  加答笑起來:「都是一種倔脾氣。」

  人們歡飲的歌聲漸漸微弱了,竟似帶著淡淡的悲傷、淡淡的離愁。

  加答看著我道:「天一亮,我們就要出發了。」

  我愣住。

  加答拉著我的手:「別擔心,我們每三個月都會來一次,每次赤見都會來和我們喝酒。你還會再見我們的。」

  我慢慢地點了點頭,難過地不再作聲。

  加答輕輕地擁了我一下:「衣服很漂亮。」

  我聽著加答突然有些飄渺的聲音,愣愣地沒有說話。

  赤見不知什麼時候走到了我身旁,任由沙弟像別的醉客一樣在篝火旁擺著姿勢沉沉睡去。

  他拉起我,熟練地扛在肩上。沒有任何告別的動作,只看了加答、巴魯一眼,就頭也不回地向馬兒走去。

  加答也不說話,只朝我擺著手。巴魯本來是坐著一動不動的,可突然間卻沖了過來,攔在赤見面前。他的臉漲得紅紅的,呆看著我。

  我不舍地叫:「巴魯……」

  巴魯漸漸收回眼光,轉回身瞪著赤見。赤見也毫不客氣地回瞪著他。

  好半天,巴魯才莫名其妙地對赤見說:「你,你要好好照顧她。」然後頭也不回地又沖回原地端起烈酒猛喝起來。

  天還沒有亮,只朦朧地露出一絲曙光。大地依然寒冷。

  赤見抱我在馬背上向小屋趕去。我在他懷中,在他泛著酒氣的衣襟里,沉沉睡去。

  接下來的時光我都和赤見、沙弟一起快樂地渡過。

  在赤見的懷抱中我夜夜都睡得那麼安祥。我最愛每天早晨醒來時,能看見身邊的赤見。有時他是醒著的,比我早一步開始凝視對方,每當這個時候,我們就會相視一笑,算是我們獨特的問早;有時候我醒來,赤見仍熟睡著,我便可抓緊機會仔細地端詳他。早晨的亮光從窗外淡淡地灑了進來,像在赤見的臉上打了一層柔柔的薄霧。每次我都由衷地讚嘆,他黝亮的皮膚,他的眼瞼,他的鼻樑、他的唇,都猶如雕刻般,精細、準確。我需要極力克制自己才能忍住不去伸手觸摸他。

  我經常在想,自己來到東桑便連唯一認親的信物都被騙去,還險些死了一回。尋親的希望已微乎其微,可我還是不捨得離開這裡,不捨得離開東桑,離開高那。

  在沙漠的另一邊,有我的朋友、夥伴,有我鍾愛的電影、咖啡、漢堡包;可是一定沒有加答、巴魯!一定沒有掛著鳥籠、風鈴的木屋!也一定,一定沒有我每天早晨醒來,盼望見到的赤見!

  這些日子,沙弟也很少來了,而每次出現也沒有再暴跳如雷。我發現她拿下了赤見送她的珠子,她不好意思地從懷裡掏出來一個小布袋。她說不捨得戴,怕壞了。等頭髮和我一樣長的時候再戴。

  我笑了笑。

  她認真地告訴我:從沒見赤見對哪個人這麼好,因為赤見喜歡法蘭巫,也就喜歡我。

  我問她赤見為什麼喜歡真羅?

  沙弟傻傻地搖頭:「沒有人知道。」

  看著沙弟沉默的樣子忍不住揉了揉她的頭。我告訴她:等到頭髮長長了,再戴上珠子的時候,一定有一個對她很好的人會很愛她。

  沙弟慢慢地說:她知道,這個人不是赤見。

  我沒說話,我知道,沙弟開始成長了,感情上的成長。

  晨光明媚,碧空如洗。我一睜開眼就立刻發現赤見不在屋裡。這是我在木屋裡渡過的第一個沒有赤見的早晨。

  木桌上有他留給我的餅子。沒有赤見和我一起爭搶,好味的大餅也沒了味道。我無聊地開始打掃屋子。每一塊木板我都精心擦拭著,可擦得越認真越覺得心裡空蕩蕩的沒有著落。

  一陣馬蹄聲傳來,我飛也似的扔下抹布朝門外奔去。陽光下,密林間,赤見正騎馬向這邊奔來。耀眼的陽光照在他身上,挺拔的一身黑衫更顯得神采奕奕。

  我迫不急待地擁抱住他。他已經令我變得敏感而脆弱了。從來沒有這樣迫切地感到需要他。我緊抱住他,生怕他真會一去不回。他也擁緊了我,沒有言語、沒有對話,可我知道,他能感受到我的感受。

  我們相互間都被一種奇妙而美好的感情給封印了。

  原來,赤見一大早到集市買回了許多食物和美酒。他把東西裝好在馬鞍上,抱上我,帶我向林後奔去。

  我已經能夠像沙弟一樣和赤見「交談「,主要是仔細看他唇的動作。他一路講得很慢,可我仍是笨得老猜錯,每次錯赤見就掐我的鼻子,還大口地喘氣表示嘲笑。我一定要練到和沙弟一樣好,因為每次注視他的唇,對我都是一種享受,好讓我終於可以不必只在他熟睡時偷看他了。

  馬蹄踏在林間布滿落葉的小道上,發出碎裂地「沙沙「聲。翠綠的樹蔭遮住了大部份陽光,只有在樹枝稀鬆的地方才透出縷縷的光茫。於是,赤見和我、和整條小道、整個林子都溶為了一體,一樣都不時閃爍著綠亮的光片。

  涼涼的風順著樹梢斜拂過來,吹起我的白衫、紅髮,吹到了赤見的黑衫上、臉上、耳旁……

  一切都太美妙了!我真想立刻昏睡過去,像神話中一樣和赤見一起變成風的精靈……

  在赤見懷中,即使是在馬背上,我也很容易睡著。赤見說要帶我去他見過最美的地方,而我將成為除他以外的第一個登陸者。我興奮地等待著,希望一覺醒來就能看到。

  一陣陣撩撥人的氣息順著我的臉和耳朵上下遊動著,癢極了!我知道這是赤見叫醒我的方式。我立即睜開眼,眼前的景像令我瞠目結舌——

  我和赤見竟置身於南木察的腳下。

  赤見抱我下馬。周圍的氣溫已經開始寒冷起來。赤見拉我頭手伏地向南木察跪拜。

  他將黑衫披在我身上,拉著我和馬兒一步步地向山道上走去。半山有已融的雪,高山上也已經有雪融後清澈的泉水流下來。

  赤見又跪拜了下去。我想,這就是東桑守護的神脈吧!我仰視這座銀色的山峰,在這一片銀色的世界裡,萬事萬物仿佛都已全部靜止,沒有變化。可是,就在這靜止的一片銀光里,卻蘊藏著無盡的活力!無盡的生命之源!

  我真正感受到了神的意義。

  走到三分之一的高度時,赤見已又替我裹上了一層毯子。我們放棄了原有的山路,艱難地朝山的另一側走去。走了相當長一段距離時,路上的積雪已漸漸稀少。太陽可以直接照射在這一片山崖上。很明顯,我們走到了山的偏東面。雖然氣溫還是比較寒冷,但崖間仍然生長著一叢叢綠蔭蔭的植物,葉子上還垂著濕濕的露水。

  道路變得越來越窄了。我們牽著馬艱難地側身而過。就在我以為快無路可走的時候,前面的路又突地豁然開朗起來。山崖間的草木也越長越多了,幾乎攔住了我們的去路。

  我奇怪地看到在好多植物上或是山崖突起的地方,都擔著許多條長長的白綢。我拍赤見的肩,指給他看,他停下來慢慢張合著雙唇解釋。大概意思是說每一條白綢代表一個東桑人的靈魂。東桑人死了之後便把一條白綢拋下山崖,就表示他們把靈魂還給了南木察。

  我點頭表示明白,走路也小心了,儘量不去打擾到那些變成白綢的守護者。

  走著走著,赤見忽然停了下來,隨手摺下一根木枝,朝山壁上滿是藤蔓的地方撥弄起來。他耐心地刺探著。不一會兒,厚厚的藤蔓竟被赤見撩開來!原來,這裡有個山洞。

  我們依次小心地進入。放下了藤蔓後,這洞口看起來和別的山壁沒什麼兩樣。赤見牽馬走在前面,我則緊跟著他。隔著藤蔓仍有絲絲極亮的光芒從縫隙中穿透進來,把洞內照得依然光亮。

  越往裡走越覺得寒氣逼人。喘氣都冒著白霧,洞壁上似乎還覆著晶亮的薄冰,腳下也有凹凸的硬冷冰塊。

  我瑟縮地靠緊了赤見,繼續往深處走去。

  漸漸,洞壁上的薄冰閃動起一道道柔和的亮波,仿佛在月下湖邊看到的景色。果然,隨著寒氣的強烈,我們來到一個冰潭面前。潭水不深,清澈透明,潭面上結著一層厚厚的但卻晶瑩透亮的冰面。粼粼水光正是透過這層玻璃般的厚冰折射在四周石壁上,清亮清亮的,把整個洞穴都照得光亮起來。

  我驚嘆著蹲下身,輕輕用手撫在冰面上,一陣剌骨地寒氣馬上通過指尖襲遍我全身。我趕緊收回手,機伶地打了個寒顫。

  早等著看我好戲的赤見幸災樂禍地拉起我,面對面握緊我的手,試圖踩著冰面,一步步小心地挪過去。這真實的「如履薄冰」的感覺,讓我開心地大笑起來,赤見也咧開嘴笑笑地看著我。終於,我們已在冰潭的正中央站定,道道水光映在我們身上、臉上。

  我們小心地放開一隻手,並列站著,冰面上鏡子般投射出我們的樣子。雖然我們冷得不住哆嗦,但冰鏡上的我們,笑得是那麼燦爛。

  我抱著赤見:「這裡真美!真的!」

  赤見高興地搖搖我的肩,興奮地指著冰潭後更裡面的入口。那裡已經窄得難以容身了,但赤見卻像鄰家男孩獻寶一樣,拉馬牽著我走過冰潭,向那個小洞擠去。

  我已經放棄了對那裡美妙的幻想,我知道赤見是不會讓我失望的。於是,我像一個流著口水的探寶者,艱難地通過那條大約兩分鐘的甬道。甬道盡頭,是一個發著紅光的溶洞,赤見牽馬小心地爬過來,先扔給了我食物和水袋,才從擁擠的縫隙里掙扎出來。

  我緊張地看著赤見:「紅的?裡面有什麼?」

  赤見溫和地笑著,摸摸我的臉拉我繼續往裡走。

  天啊!當我站定的時候,我已經堅信南木察就是神!因為除了神,沒有人能完成如此偉大的傑作——

  這裡也是一個潭。卻是泛著熱氣的溫泉!潭水咕咚咕咚地吐著氣泡,大約有一人那麼深,潭底像燃著烈焰一般發著紅光,把潭水、山洞都映成了桔紅色。

  難怪在過甬道的時候,會有一絲絲微暖的氣息。現在整個的進入這裡,渾身便立時暖了起來,如溫室般的舒爽怡人。我忍不住驚喜地狂呼:「南木察——你好偉大!赤見——你也好偉大!」我的聲音徊環著響徹洞中……

  我脫下赤見的長衫,拉起赤見圍著冒蒸汽的水潭繞了好幾圈。那匹一直堅持到這裡的老馬竟自顧走到潭邊,伸長了脖子涉起水來。

  「不要!」我驚呼著要衝過去救它。

  赤見拉住我,笑笑地搖頭。我轉回頭看那匹馬,仍是自得其樂地喝著,沒有任何異常。我不信任地走了過去,看著滾滾地熱水,伸出手……我不相信這水的溫度竟是可以直接飲用的!這雪山的下面應該是埋藏著一座火山。

  在我的手指還沒有觸及水面時,身後的赤見忽然撲了上來。「啊!」我尖叫一聲,連同赤見一起跌落進了火山潭裡……熱熱的水流衝過我的頭頂,我驚得狂跳起來。

  我撥開濕發,看到也渾身濕透站在水裡的赤見正惡作劇後得意地眯眼笑著。我心跳得「撲嗵撲嗵」直響,傻瓜般呆站著。

  原來,這水和潭底的溫度都是極其舒服的,並非我想像中的上百度高溫。我立即惱羞成怒,在水潭裡追著他不放,打死這個狗仔子!

  人沒抓到,我卻狂笑起來,整個山洞都迴響著我快樂地笑聲……

  赤見忽然不跑了,在水裡站定。雙眼炯炯地望著我。

  我知道,我的白衫已被潭水浸濕,正緊緊地貼裹著我的身體。

  我不願迴避。

  赤見發上滴下一滴滴的水珠,滑下臉頰。煙霧繚繞中,分不清滴落的是潭水還是他的汗水?

  我亦濕漉漉地站著。

  他慢慢地從潭的那頭劃向我這頭,彎下脖子,鼻尖碰著我的鼻尖……

  我感覺到他和我一樣心臟在猛烈地跳動。這是和小木屋裡我們每晚的相擁而眠完全不同的!他的眼神、他的呼吸、他的嘴唇、連他劃上我臉頰的手指,每一部分都在表明——他要我!

  是的!他亦如我。我激動地喘息著,眼神也毫不畏懼。在我們相互呼吸著對方的氣息時,我知道,這就是我要的,何必再逃?我閉起眼睛,迎了上去……

  一陣水聲,我睜開眼睛:哪有赤見的影?

  我轉回身四處尋找。「嘩」他一下子從水裡跳了出來,嚇得我幾乎站不穩,還濺了我一身的水!

  我氣得不得了:「你!你捉弄我!你根本就……」

  赤見立即用手捂住我的唇,抬起我的臉讓我直視他。他眼睛認真地望定我,搖著頭。

  他用最緩慢的速度,一個字一個字地要我看清楚,我邊看邊念了出來:我——喜——歡——你,可——不能——就——這樣——要——你。我——要——娶——你,要——你——光——明——正——大——做——我——妻子。

  我一口氣念完,竟沒有念錯一個字。我怔怔地望著赤見明亮的眼,不能說話。

  赤見也怔怔地望著我,重重地一點頭。他緊緊地擁我入懷。

  我究竟該怎樣來形容我的心情呢?他對我的愛、對我的尊重超出了我的想像!

  我將頭深深地埋在他肩頸。他有很溫暖、很安全地味道,卻讓我靜靜地落下淚來。

  如果上天一定要給我一份最刻骨銘心的感情,讓我幸福到極至……

  那麼,我知道。就是現在,在赤見懷中。

  如果上天一定要我在最幸福的極至之後,便立即死去……

  那麼,我願意。我將全身心地領受,並滿懷感激。就讓我此刻死在赤見的懷中,也永不言悔。

  ——有夫如此,婦復何求?

  ——在神話中游移,我迷醉了。旋轉著、飛舞著……幸福於我,只是觸手可及!而我的語言卻依舊空澀,它能夠表達出的幸福,但願,能有千分之一。

  在布滿熱氣的溶洞裡,穿著濕透的衣服也絲毫不覺寒冷。我和赤見有了約定之後,都相互克制著自己。我披上了赤見的長衫,靜靜坐在他身旁。

  赤見「告訴」我,他每年這個時候都會進洞一次,因為再過三個月就到法蘭巫的年度慶典。上至薩滿、下至乞丐都要供奉一件自己最珍貴的東西,不論貴賤,都表示了對法蘭巫的敬仰、崇拜。而他,每年也都來洞裡,用這裡獨一無二的白泥親手雕刻一個法蘭巫的塑像,作為供奉的禮物。

  「說」到這兒,赤見興奮得手舞足蹈。他「說」每年法蘭巫都會親手接過他的供奉,這可是全東桑最高的榮譽了。

  我忽然有些嫉妒。如果我不像真羅,赤見又會怎樣對我呢?我始終覺得赤見對真羅似乎有一種特別的情愫,可是,我相信他。我相信我們是在彼此相愛。

  赤見把馬安頓好之後,我們就吃了些食物,喝了些酒,灑脫得不能再灑脫!酒足飯飽,赤見便準備開工了。

  他先爬到火山潭裡,撈上一些稠稠的白漿,我負責將它們一點一點晾在洞壁上,直到整個洞壁都填上了塊塊白泥,他才停手。我還真擔心他會把潭底撈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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