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章 逃跑
2025-01-28 16:20:35
作者: 錢羊羊
文長手托腮思忖良久後幡然醒悟道:「好像不是。雖然整個過程噁心得我不願意回想,不過他沒有真的危及到我性命。也許他真的一開始就打算好了。還有,我時有時無的內力也是他幫忙徹底貫通的。」
「大概是吧。」莫離兒甩甩頭想結束掉悲愴的心情,戲謔地盯著清雕,「那個溫泉,我可以去吧?大老遠的過來舟車勞頓腰酸背痛,不然文長幫我捏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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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後門直走到一座涼亭,右轉再走上五百來步就到。離小姐請自便。」
莫離兒竊笑,任清雕拽到誰都不放在眼裡,碰上文長還不是化為繞指柔。
「哦,差點忘了曹妃要我問你,她想知道你是什麼時候看上文長的。」這個問題莫離兒也老早想問了,礙於清雕的殺人眼神一直憋在心裡。還好她不是貓,要不早被殺死一百次了。
「這跟她有關麼?」冷眼。
「她早猜到你會這麼說。她讓我告訴你別忘了跟她的約法三章。」莫離兒哼了聲,又好奇地探頭探腦,「什麼事情讓你們大動干戈還約法三章這麼嚴重?還有你們約了點什麼啊?」
「這跟你有關麼?」繼續冷眼。
看起來有些事情可能一直是秘密了。莫離兒乾笑三聲,「好了我不問就是了。我乖乖去泡溫泉,不打擾你們卿、卿、我、我。」說罷朝文長拋了個肉麻的媚眼。「爹說過年如果你們沒地方去可以回莫園蹭頓年夜飯。」這句才是正經話。
文長抬頭凝視屋頂上見方的天空,笑得溫暖,「好呀。」
雲語朝歌、天涯水湄,唱的不過一出夢的傳奇。
誰闔眼?誰醒悟?誰的午夜夢見莊周?誰的莊周夢見蝴蝶?
誰的蝴蝶醒來,發現人間多了些神仙眷侶比翼雙fei,於是翩翩舞開另一出傳奇。
——我們也來約法三章如何?
——你想怎麼樣?
——今生今世、來生來世、生生世世。
——那,一言為定。
本節完
在浩瀚無邊的沙漠盡頭,遠遠就能看到一座高聳入雲的雪山。它巍峨、壯麗、聖潔!當無私而熱烈的陽光,將雪山頂那皚皚白雪融化成涓涓細流,再一點一滴注入沙地時,這裡就有了一片溫暖而肥沃的「陽光之地」;也哺育了一個世代居住在這的神秘部族——東桑。
他們率領成千上萬的沙漠民族,共同信仰世代供給他們生存的神冥——雪山「南木察」。
東桑也成了神的部族、神脈的守護者!
而每一代的東桑人都選出一名部落中最美麗、聖潔的少女,成為能與「南木察」對話,領受神喻的人。她必須擁有東桑本族的神貌:擁有一雙如神脈湖般的綠眸、和聖「南木察」雪山頂上最耀眼陽光的紅髮。那麼,她便是人們膜拜的圖騰——法蘭巫!
雪山山谷,一直都有一對純白的雪鷹駐守著。它們柔軟而亮麗的羽翼,在陽光下、在白雲間、在每一個盤旋俯衝的極速里,都閃動著耀人的光茫。它們最愛追逐猛烈的山風飛行,驕傲地向藍天展示它們堅毅的羽翼。
族人稱它們為「聖鷹」。
只有擁有一對來自「聖鷹」純白雛翼的東桑少女,才是神選的「法蘭巫」,才能住進神聖的「卡瑪拉宮」。
宮檐下總是掛著一串風鈐,輕風襲過,它就會「叮叮鐺鐺」發出悅耳的聲響。不論過了多久,不論世事有何變遷,只要有風,它就會不知疲倦地相互碰撞,唱著恆久不變的歌謠——
「叮叮鐺鐺……叮叮鐺鐺……」
——受供奉的、受膜拜的,只是「法蘭巫」這個名。
真正的「我」唯一僅有的,只是等待……
我在燭台下書寫著。雖是夜深,空氣中還是不依不撓地瀰漫著悶悶的熱氣。太陽的威力到了深夜還是不肯因為落山而有絲毫減弱,反倒是幽藍明靜的夜空,能讓我感覺出一絲涼爽的意味。星星離我那麼近,還有月亮,明晃晃地掛著。
二十年來,這樣的夜晚是陪我最多的夥伴。
在這寬敞空蕩的殿內,一條條擋風沙的白綢,,一根根支撐屋頂的白柱,光滑潔淨、透出絲絲涼意的白石地板……一切的白,在月光下,都仿佛被青紗包裹著,變得不真實起來——包括一身白袍的我。
一陣帶熱氣的風,吹過白綢帳,吹得檐下的風鈐「叮叮鐺鐺」直響;吹滅了燭台上的火星子,游出一縷裊裊青煙……
我不急著去點燃,反正我有的是時間。
在這沙漠盡頭,在這守護「南木察」的東桑部落,在這神聖雄偉的卡瑪拉宮裡,唯有我,是可以享有一切最優越供奉的人。我住在萬人敬仰的卡瑪拉宮裡,成為這裡每個「南木察」信徙膜拜的圖騰。可以操縱人的生死、或部落的存亡,而我必須為之付出的,也是整個的生命:童年的夢想、青春的歲月、甚至連我的快樂、痛苦……都必須一一隱藏,包括我的自由——我將從踏進卡瑪拉宮的那一天,便只需等待著死亡的降臨。唯有死,才能解脫這裡的一切,才能離開卡瑪拉宮。
於是,我除了尊貴和神聖,便什麼都不再擁有。當然,除了等待——等待我信徙的朝拜、等待髮絲染上了白霜、等待時光將我一點一滴耗盡、等待黎明又變成黃昏時,又進入無休無止的下一個等待……
風鈐,響個不停。「叮叮鐺鐺……」這是這兒唯一可以不受禮數束縛的聲音。
我赤著腳,走向白綢後的閣樓。閣樓上仍是我看慣了的白綢,層層、迭迭,連同我寬大的白袍和泛紅的長髮一起,被熱風卷得狂亂地飄舞著。
我站在整個部族的最高點,和遠處的「南木察」靜靜對望著。那座千百年來被整個沙漠民族視為神靈的大雪山,在月色的映照下,仍是那麼威嚴尊貴、神秘而不可侵犯。它擁有人類無法估量的破壞力,卻也能創造出生命的源泉、沙漠上最最珍貴的財富——水。
東桑人堅信:有個人是連接「人與神」的階梯,擁有開啟神之門的力量。
東桑人也世代尋到這樣一個人,然後像神靈一樣供奉她。她們代代替換,到我身上已不知是第幾代了。
他們也給我們一個名,不論幾代都只得一個名,具有和神一樣的權力,像「南木察」一樣受膜拜……
我們是人化了的「南木察」。他們叫我:法蘭巫。
我並不是一個在部落里長大的孩子。
從我有記憶開始,便已經生活在一個繁華熱鬧的現代城市中。我是孤兒院代領的孤兒。從小到大,都沒有好心的人家肯收養我,因為他們不能接受我的模樣:我有一雙碧綠的眼眸和一頭泛紅的捲髮。這礙眼的「怪異」,便讓我自得其樂地在孤兒院「安家落戶」了。好心的院長給我一個名:東方。——因為我是在城市東區的方圓廣場被發現的。像這樣有趣的名字在院裡十分普及,到現在我仍記得的有「商一」——他是在商業區的一字街被撿回來的,還有「北里」——不猜也知道,那肯定是在北區的里仁道被發現的……
這些奇怪的名字成了孤兒特有的、也是將來尋找生世的線索和終生的印記。
我們一起許願:長大了,一定要找到自己的家!
印象里,那一雙雙肥瘦的小手、一雙雙信誓旦旦的眼睛,都常在我夢裡閃現。
而我真正去履行那個諾言,則是在我二十歲的時候。距離今夜,不多不少——整好二十年。
——記憶將我帶回。我是那個年輕、衝動的主角。
尋家後悔過嗎?或許。
可如果真的不尋呢?我想,我會更後悔。
二十年前盛夏某城市
「已經是第二十張生日卡了,終於等到這一年了!」我默默地想。習慣性地把卡翻到背面,熟練地背念出那一串地址。「沒有一點改變!」我有些氣惱地搖搖頭。依然尋不出任何線索!
兩年前,我就找到過那地址所處的雜誌社。好不容易見到總編,他卻比我還要茫然。我厚著臉皮翻出自己的一大堆生日卡和隨卡的提款帳號,看得出,他也吃了一驚!告訴我這的確是雜誌社的帳號,而且這一個分號,還是雜誌社的老總獨立設置的。看來,這是我探索身世的唯一線索了!
我,東方。在「聖心孤兒院」長大。可能是由於我的「怪」,我從小都是沉默而不善言談的。
高中畢業那年,我竟是孤兒院中唯一可以上大學的人。這既不是因為我的成績特優或是什麼別的因素,只是因為我從入院的第一年起,每年都能收到一張一模一樣的生日卡及一張全年使用的提款卡。十八歲以前,我都毫不知情,一直由院長代管。成年後,院長就把以往的十幾封賀卡統統交回我手上。每張卡片上都沒有署名,也沒有過多的話語,始終不變的「幸福、祥樂」四個字,卻總是能深深打動我、吸引我。仿佛蘊育了切切的情意。也是從那時候起,不論有多困難、多遙遠,我都鐵定了去尋家的念頭。此時,這個念頭於我,已比生命還更重要。
院長帶領我穿過後院那長長的林蔭道,周圍是綠色的草坪。衣服上還留著同伴們和我告別時,相互擁抱滴下的淚痕。看著自己熟悉的一草一木、想到自己的即將遠行,好不容易止住的淚,又流了下來……
很快,我們來到了貯物室。院長拿出鑰匙,靜靜地看著我:「東方,在我開這門之前,有些話要問你。」
「院長?」我看到平日裡對我最慈祥不過的院長眼中,閃爍著慎重、嚴肅的光芒。
「東方,每個要離開這裡的孩子,都可以要回他入院時隨身的物品,大半都會去尋找自己的家人。你也一樣,是嗎?」院長握住我的手,關切地問。
我低下頭,看著如今已和院長一般大小的手掌,毫不猶豫地答道:「是的,我會。」
「如果你找不到,或者找到的不是幸福、不是你想要的,那麼,告訴我孩子,你還要進去拿回那些東西嗎?」
我知道,她只是善良地希望每個在這裡的孩子,都能像任何普通人一樣過正常、幸福的生活。可是,尋家的念頭像是注入到我身體內一股無窮的力量:「是的,我不後悔!不論結局幸與不幸,我都會全身心地去領受、去面對的!」
院長抬手撫著我的長髮,微笑著說:「去吧!每個人都要去面對自己的人生,相信『勇者無懼』!」
火車呼嘯著在山脈間蜿延穿梭。看著車窗外瞬間閃過的景色,我越來越不知所措了。
雜誌社的老總始終不肯露面,而我將近一個月對總編的苦苦逼求,才知道那老總在二十年前,是新聞界中專寫西部風情而聞名的老一輩記者;而他也剛好在二十年前從西部某一部落採風回來,便執意隱退,辦起了這個雜誌社。關於那次採風,卻到如今也隻字未提。
我確實不能明白,自己為何在聽說了這一切後,便毅然聯想到自己身上。特別是當我看到他隱退前拍攝的一些西部風景圖片後,更是感受到有種無形的引力:圖片上,沙漠中的駝隊、草原與靜湖、白雲與雪山之間,有某種力量牽引著我,仿佛有些東西是在等著我的到來後,才會發生的……
「小姑娘,你旁邊有人坐嗎?」一個略帶蒼老的聲音在我耳邊響起。
我慌忙挪開了旁邊唯一的行李袋。
「你在想心事呀!」聲音又傳來。
我抬頭一看,對方是一個扎著頭巾的老婆婆。看樣子,不像漢人。特別是下凹的眼睛,高挺的鼻樑。我一路西下而來,也見了越來越多的異族人,所以倒也不覺奇怪。
她和善的語氣令我覺得親切、放鬆,便歉意地回了一笑。
「唉呀!這是你的『腰翼』嗎?」她忽然問。
「腰翼?!」我驚訝得說不出話。不錯,我手上確實拿著一對小小的純白色羽翼,用一根紅線相連著。事實上,這是我從孤兒院中領回的唯一物品。我也為這奇怪的東西查閱了很多書籍,卻都沒有任何記載;我也試圖從羽毛質地上尋求答案,但,除了知道它是飛行動物的皺翼之外,仍是一無所獲。可是,竟然在此刻、在途中,一個陌生老婆婆居然輕易叫出了它的名字!
「噢,我有很久很久沒有見過這種『雪翼』了!」老婆婆從我手中接了過去,高高舉了起來。
對著陽光,我看見她臉上竟露出一種尊敬、近乎膜拜的神情!我迷惑了。
陽光照耀下的羽翼顯得非常柔軟,並且透明,潔白的羽毛沒有因為年代的久遠而變得發黃,反而被陽光照射出一層淡淡的白金色光暈,每一絲絨毛都被照得一清二楚,正隨著微風輕顫著……
我相信,只要風再稍大一些,它一定會在陽光下飛翔而去……
「法蘭巫!聖巴拉多!」異族老人目光激動,她虔誠地仰拜著這對羽翼,口中喃喃不休地重複著這句像咒語似的語言。
我被這突如其來的怪異舉動驚得心跳加快,呼吸都變得急促了。呆呆瞪著那片呼之欲出的「雪翼」。
異族老婆婆虔誠地將羽翼緩緩放下,雙手輕捧著放在自己額頭上小心地碰了一下,仿佛在施一種尊貴的禮節。然後,眼光才慢慢轉向我。
我迎著她的目光,想要問、要知道的太多了!一時間竟不知從何問起?只急急地張大著嘴巴。
老婆婆不慌不忙地開口:「你不是漢人?」
我瞠目結舌……
她接著說道:「你不是!你穿漢人的衣服,講漢話,可是你的眼睛……」她緊盯著我:「還有你泛著紅色光茫的頭髮……」她停住說話,雙眼深深地瞅著我。
我忽然感到有冰冷的寒意,下意識地往後挪了一些。
她似乎感覺到了我的反應,立即收回了眼光:「噢,我不過是在仔細辯認,因為我的確要必須看清楚。」她歉意地笑了笑:「現在,看清楚了。你是東桑人。」
這太離奇了!我竟被認做一個從未聽過的民族!「東桑?!」我重複。
「是的。你這如神脈湖般的綠眸,聖南木察雪山頂上最耀眼陽光的紅髮,是最地道的東桑人特徵。現在,有這特徵的東桑人在東桑本族部落都很難再看到了。」老婆婆不容置疑地肯定道。
我精神一震:「我是東桑人?你確定?」
異族老人撇撇嘴:「你知道,本地東桑和異族通婚就會使後代失去這些神貌。而在東桑,本族是受人尊敬的。也只有東桑本族才能擔任神職、為神盡責。」
我連忙插嘴:「也就是說,如果我是東桑人,那麼,我的父母就都應該是紅髮綠眼的本族了?」
「那當然!」老婆婆攤了攤手。
我急忙拉住她,指著羽翼:「那它呢?」
老婆婆再次虔誠地舉起羽翼,讓它迎著陽光:「東桑部落是神的部族。只有東桑部落的嬰兒,才能得『南木察』的允許,在他(她)的腰肢上,用紅線系上兩片羽翼,寓意著飛翔。使東桑的族人能越過重山峻岭,跨過萬水千山;避過災難、超越人世紛爭以及生老病死的糾纏。憑這兩片小小的『腰翼』,一一跨越過去,在飛翔中得永生!得福祥!法蘭巫!聖巴拉多!」說罷,又舉起羽翼碰觸自己的額頭。
「我還想知道更多!」我說:「請您告訴我更多的事情!」
老婆婆側身向車窗外望了望,轉回頭看著我:「恐怕我來不及告訴你更多了,我快到了。
「不!請求您!我……我是從很遠的地方來的,」我指著老婆婆雙手捧著的羽毛急切地說:「這羽翼,是我從孤兒院裡出來時認領的隨身物,它對我非常重要!所以,請求您,只要是您知道的,請一定告訴我!請您……」我快速地說著,真是慶幸沒有急到語無倫次。
老婆婆若有所思地點點頭:「孤兒院?難怪你對自己的部落一無所知。」
「是的,所以不論怎樣,我都會去東桑!」我有了決定。
老婆婆看著我,伸手指著車窗外。此時,列車已行駛在滿目黃土的荒原中。
「看那邊,到了終點站,順著太陽的方向走,沙漠盡頭,你會找到東桑的。」說罷,她將羽翼捧起,碰了自己的額,又碰了我的額,才將它慎重地交回到我手心:「我該下車了,孩子。」她吻了我一下:「我想,我們還會再見的。法蘭巫佑你!」
雖然我想知道更多的,但還是回吻了她,與她道別。
以我現有的知識而言,這次的談話我還不能完全的理解、接受,但至少已經為我確定了下一個目標——東桑。
——沙漠、深夜、我「與狼共舞」。
天色漸漸沉了下來,車窗外已是一片黑暗。我想,自己已經走得很遠了……
思緒,在那些「神話」中游移著。不知身在何處的無助感,弄得自己頭痛欲裂。想到了連續幾個月的一路飄泊,真是累了!頭靠在后座背上顛簸著,無暇去顧忌它的冰硬。在這樣一個偏僻的地方,能有這樣一列簡陋的硬座列車,已經是非常難得了。
西部的白天和夜間溫差很大,即使在關緊車窗的車廂里,也能明顯感覺到越來越冷的寒氣。車窗上漸漸蒙起一層霧氣,我不禁伸出手指,輕點薄霧。隨著列車機械地顛簸,車窗上留下我點點凌亂的指印——凌亂如我。我昏昏睡去,不知不覺又是一夜……
「咚——」一陣劇烈地衝擊讓我驚醒過來。還好,除了一些乘客的物件被移動以外,火車仍是照舊艱難地往前挪著。我撿起掉下的行李袋,聽著同車的陣陣咒罵聲,忽然對這可憐的舊車擔心起來:它不會舊到不能回程了吧?這一趟別成了它的不歸路才好……
抬眼看天,白天西部的太陽早已火辣辣地烘烤著地面了。打開車窗,一陣熱氣馬上襲卷進來。
終點站快到了,我稍稍打理了一下,等待下車。
這舊車還是比我想像中堅強,放下我之後,仍是努力地向回程「爬」去。
我站在這個漫天黃沙、滿目荒涼的「終點站」前,看著幾間像是在風沙中臨時搭成的房舍,不禁懊惱起來。
太陽毫不留情地讓我在沙地中央留下一個長長的影。抹了一下鼻尖,粘粘的,竟一下子出了許多汗!我調整了一下情緒,環視著四周。終於,在一間稍大的平房前發現了一個站牌!不管怎樣,那個叫「站牌」的可憐支架還是有一些沒有掉落的木板,遮蔭還是行的。我背上背包,迅速走了過去。
哈!這平房竟還是個雜貨店!這令我精神為之一振。我衝過去:「是東桑族?」
一個守店的異族小姑娘驚奇地搖頭:「我不是。你去東桑?它在那……那邊,在高那!」說著伸出手,指向我背後那一望無際的沙漠。
我順著她的手回頭看,呆住了。我明白了她的意思:穿過沙漠!
天啊,穿過沙漠!?我險些被自己嚇倒。
我不信任地轉回頭:「沙漠裡有高那?」
「不!高那在沙漠的盡頭。『高那』就是『陽光之地』的意思。」她說完低下頭,想了又想,才抬起頭看著我:「我沒去過。要過大沙漠!」說著將眼光放到我身後的無際大漠上,畏懼地伸了伸舌頭。
我明白,再也問不出什麼了。她給我指了方向,我想我大概是記住了。反正就和那「夸父」一樣,追著太陽跑就對。
我試圖向她打聽這裡是否有導遊,或是有沒有哪個本地人肯帶領我穿過沙漠,可她卻一臉莫名地一個勁兒搖頭。看來,還是只有自己孤身奮戰了!
走到了這裡,我已沒有退路。
小姑娘咖啡色的皮膚把眼仁映襯得特別白,眼睛也很大。她笑笑地向我揮手再見,露出了一排雪白整齊的「小鋼牙」。
當然,在這樣的小店裡能夠買到堆滿灰塵的旅遊用品,已經是非常非常幸運的了。我猜想這些東西和這個小店本身一樣,可能都是受了某段「旅遊探險」熱潮的推動而產生的。所以,「小鋼牙」很輕易地讓我幾乎破了產。
背著睡袋、帳篷、食物和水,我艱難地向沙漠邁進。
沒有起風的沙漠,像被拍打過似的平整。天空是湛藍的,沒有一絲雲彩。遠處的沙丘如輕浪一般,不斷地錯落成形,連綿到視野的極限。大一點的波紋像極了金黃色少女沉睡的胴體,光滑的肌膚輕顫著,我幾乎可以感覺到她均勻的呼吸!看著自己深深淺淺的足印在沙漠上排列成行,心裡忽然充滿了一種伴著疼痛地感動!
這是我看得見的回鄉的腳印。每一步都飽含了我的勇氣與堅持!
起風了,風吹沙滾。遠一些的腳印已被輕撫不見,近處的也開始模糊起來,仿佛在催我走吧……快走吧……
到了下午,我已經休息了好幾次,吃了些乾糧。我也不清楚到底走了多遠,只知道剛才的小站早已被一片無盡的黃沙所湮沒,望也望不到了。而前方,仍是刺目的陽光、無盡的大漠……要不是一坐下來就會引出那些蠍子、蜘蛛的話,我恐怕老早就四腳朝天地躺倒了。我只有自己替自己打氣,成了烈日下荒漠中,慢慢向前移動的黑點。
灼熱刺目的太陽漸漸變得越來越紅,像個溫熱的血球,慢慢低了下來,低到像堆在了沙丘上,而且就在你對面那樣近。「大漠孤煙直,長河落日圓。」這是一份我從未體驗過的美景!
溫度開始下降,整個人都涼爽、輕鬆了不少。我猜想這溫度不但會越來越低,黑夜也將來臨了。一想到大漠上的黑夜,我渾身都提前變得毛毛的。我加快了腳步。
黑暗降臨的極快,人也越來越冷。放眼望去,天地間都已染成了暗紅的血色。迫人的寒氣使我不得不背著那些超大的行囊在沙地上狂奔。
風也夾著砂礫飛舞起來。很快,衣服折皺、背包、牛仔褲上都積下一層黃沙。
不能再走了!會被風沙埋掉!我迅速張望,尋到了塊稍大的岩石,可以讓我依靠著搭個帳蓬。我將帳篷搭在岩石和堅韌的仙人掌之間,立即逃了進去。
風力越發強了,飛沙滾滾。砂礫打在帳篷上「嘩啦啦」直響。看著隨風沙搖搖欲倒的帳頂,我祈求它:再撐一會兒……
很長時間過去,帳篷慢慢停止了晃動,帆布被風沙拍打的「嘩啦」聲也漸漸小去了。
我蜷縮在睡袋裡,穿得多卻仍是冷到骨頭髮疼。幸好,在夜晚那些蟲子沒有再爬出來加入恐嚇我的行列。
終於,風停了。我沒有絲毫睡意,我不怕孤獨,那是我成長的夥伴;可現在的我卻充滿了對大自然陌生的恐懼、對前途渺茫的恐懼。
驀然,一聲淒勵的長鳴划過夜空。
我緊張得渾身一顫。什麼聲音?!我爬出睡袋,探出了帳篷。
黑藍色的天際,大漠被月光對比成了白色。
又有一聲悲鳴傳來,卻不是一個方向,像是在和前一聲回應。天啊!別再嚇我了!一瞬間我聯想起所有恐怖的東西!如果現在我可以立刻昏倒的話,我會毫不猶豫!
悲鳴聲越來越多,也越來越響亮。借著月光我看到有東西正漸漸靠向我:矮的,突閃著慘綠色的小點,一點、兩點!我捂住嘴巴,瞪大眼睛——我看到狼!一群狼!
還有比這更糟的嗎?深夜!荒漠!孤身!狼群!
我腳一軟,跌坐在沙地上。什麼堅強勇敢!什麼信誓旦旦、義無反顧!什麼東桑、雪翼、法蘭巫!一切都沒有意義了。一切都不會有答案。是的,統統即將變成它們的晚餐!
誰來幫我?!我淚如雨下。對著大漠上離我如此近的星空,放聲大哭!
我好不容易,才找到了這裡,找到歸鄉的路。老天,非要我在此刻變得一無所有?!
「不!!」我狂叫一聲,我不甘心!我決定死都不放棄。
狼群慢慢靠近我,卻不急。相互站成一個圈,稀拉地圍住我。看著它們在黑夜中幽幽泛著綠光的眼,順著長舌一直垂涎到沙地上的粘稠口水,我心一橫:大不了就在今晚,死也拼一拼!
我停止了無用的哭泣,狠狠地抹乾淨鼻涕、眼淚,自顧鑽進帳篷,查看是否有防身的物件。我小心地把雪翼放在帖身的腰包里,打開手電,找到了一個打火機。我把所有帶著的衣物全抱出帳外。狼群已又逼近了一些。我咬緊嘴唇,沒有人會來救我,只能靠自己了!我打亮火機,注視著這些飢餓的生命。
狼群再次逼近。看來其中有一隻是領頭狼,所有狼都跟隨著它的動作,而它此刻正試著小心地向我靠近……沒時間了!
我迅速抓起一件衣服,點燃它!當火苗向衣服上蔓延時,我拎起了衣服袖子向包圍我的狼群輪甩著……看來這法子很有效,它們畏縮地止住了腳步。
火光閃爍中,狼群開始往外退了一些。我又燃起一條長褲,依舊朝它們瘋甩起來,嘴裡還「依呀」地亂叫著。我一定是個瘋子!跋山涉水來到這個荒漠,燃儘自己所有的衣物,只為「與狼共舞」?
哦!我已經沒有力氣了,長發一縷一縷地粘在臉上。在這極低的氣溫下,我渾身都幾乎被汗水浸濕!我大口喘著氣,瞪著那些可惡的掠奪者。它們雖是畏懼火光,但也並不散去,只遠遠地看著,聰明地等待可乘之機!
跳吧!跳吧!我只能繼續胡亂揮舞著!可是,我連睡袋都快燒盡了!
別無選擇!我脫下外衣,繼續點燃。我這個荒漠中夜半「做法」的女巫,已用盡「法力」了!
看著火焰一點一點地蔓延上最後一件可燃物,我開始絕望了!我虛脫地停止了跳動,跌坐地上。我盡力了!只等著和這燃燒的外衣一起絕滅!
火光中,仿佛有人騎馬而來,卻在不遠處停住,靜靜地不動。我潛意識地用盡最後一分力舉起衣服,朝他一揮、再揮……他還是不動。我徹底絕望了!莫非是我看見了海市蜃樓?我不再指望他,把臉重重地埋在沙地上……
幾聲尖銳的長嚎響起,我軟弱地抬起頭,看到狼群中似乎有了極微的騷亂。包圍我的隊列也像亂了分寸一般凌散起來,正不安份地相互低吭著。
這是怎麼了?我警覺地向長嚎聲響處望去:是領頭狼!它的前胸什麼時候被射中了一箭?傷口還滴答地流著血,正痛苦地悲鳴著……
我不信任地呆望著。在我還未分辯清這是否是我的「美好假想」時,一陣馬蹄聲連著滾滾的黃沙向我撲卷而來……背上一驚!我已被憑空抓起。
我吃力地想睜大眼睛,看看抓我的是不是剛才幻覺里的英雄,可我只能看到奔跑的狼群在飛揚的馬蹄下奔竄……
「救我了嗎?你救我了嗎?」我喃喃地念著。當我想努力回頭看他一眼時,身體已被重重擔在了馬背上。
他朝帳篷砸碎一個瓶子,我馬上聞到一陣濃烈的酒精味。手裡的火機被拿了去,扔向帳篷。剎時,燃起了猛烈的火焰迅速吞噬著帆布。
一陣火光中,馬嘯揚蹄。他帶領我飛奔而去……
我得救了!
——加答、巴魯,和那一群率真的勇士,給予我的不止是帶領我穿越沙漠,讓我找到東桑,他們還給予了我一份最真摯的友誼,讓我整整虧欠了一輩子。
不記得自己是第幾次醒轉過來,只知道早已下了馬背,躺在誰的帳篷里。
一閉起眼睛,就看到荒漠,看到燃燒的自己在狼群里、在黑暗中舞著、舞著……烈火真實地焚燒著我,我向那幻影叫著:「救我!救我呀……」
一陣濃烈的藥味撲鼻而來,苦澀的汁灌下我的喉。我喝過,這苦苦的味在我夢裡嘗過很多次。
「啊!」我嗆得噴了出來。意識正逐漸恢復著。我努力睜開眼睛。
「你醒了?」
我模糊看到坐在我身側的一個異族女人。她用深色的布料從頭包裹著全身,淡棕色的皮膚,高挺地鼻樑。
「你是誰?」我虛弱地問。
「我叫加答。」她和善地回答我。
這時,帳篷外走進一個人來,高高壯壯。我眯起眼睛,努力分辨他是否是那個幻影里的英雄?
他看著我,對加答嘰哩咕嚕說了一串我不懂的語言便出去了。
加答向我解釋:「他叫巴魯,是我的弟弟,不是救你的人。救你的人已經走了。」
「走了?」我不解地問。
「是啊,他要我們好好照顧你。等你身體好了就送你出戈壁。」
「不!我不回去!」我急切地阻止。
加答寬容地拍拍我的手:「去哪裡都好,可你的身體得先好起來!」
我看著加答友善的笑容,順從地點頭。可心裡忽然有了一種怪怪的、失落的感覺。在生死的緊要關頭是他救了我,可我醒來卻不見他?我連他的樣子都沒看清。
我失望地低下頭。
加答看我不出聲,便站了起來:「你休息。」
我忽然想到了什麼,一把抓住了她:「加答,等一下!你有見到我腰上系的小包嗎?」
加答頭略偏,想了一下,立即露出笑容:「有,我幫你擦身的時候,你亂喊著不讓拿走。我把它放在你枕頭左邊了,要我幫你嗎?」
「哦!」我如釋重負:「不用了,謝謝你,真的謝謝你照顧我!」我真心地感激道。
加答笑笑地搖了搖頭,走出帳外。
我費力地摸到小包,趕緊打開。還在,還好還在!我的雪翼和二十張賀卡都原封未動。我放心地把包貼在胸口,感激著這些質樸淳厚的人們。
倦意又爬上我的眼,我閉起眼睛。這次睡去,應該可以做個安詳的夢了吧……
到我高燒完全退盡,差不多用了一個星期時間。
我能健康地跑出帳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