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逃出生天來到人間
2025-01-26 17:18:02
作者: 王玫妞
狐狸一直眺望的土路上出現一個男人,他來的那樣突然,就好像從地下鑽出來一樣。狐狸蓬鬆的尾巴抖動了一下,眼睛眯成一條縫隙。
在這個小村里,以及黃思禮在廣州的家,從來沒有見過這個人。他拄著一根龍頭拐杖,長長的白鬍子,一塵不染的長袍像雪一樣,襯托得他像黑夜裡微微發著白光的精靈。但是他鼻樑上的細金絲邊眼鏡已經滑落到鼻樑下端,他就是妖精學校第108任校長才高八斗?華橫溢先生。
才高八斗先生似乎沒有意識到從他的鬍鬚到他的長袍,在他來的這個村莊會把他視為怪物,他沒有意識到這些,忙著在口袋裡翻尋,好像找什麼東西。也沒有發現有一雙眼睛在監視他。他突然抬頭看見一直在門樓上注視著他的那隻狐狸,出於某種原因,他覺得那隻狐狸的目光很好笑。他呵呵笑著,嘟囔說:「它躲到了房頂,我應該想到的。」
他在衣服袋子裡找出了他要找的東西:一個黃銅製火柴盒。精緻得很像一個小抽屜。他抽出小抽屜,拿出一根火柴,對著吹了口氣。火柴頂端出現一個小光點,才高八斗先生拿著點亮的火柴棒對著街道邊的樹木一指,小亮點離開火柴棒,在黑暗裡越變越大,最後變成一個紅色的燈籠,掛在落滿小咕嚕的已經看不出綠色的樹枝上。他又用火柴棒指著第二棵樹,火柴棒發出第二個光點。他指了八次,黃思禮門前被照亮了。黑暗裡的眼睛也被燈籠映照發出晶瑩的亮光。
才高八斗先生嘟嘟囔囔說道:「哦,我還要施個障眼法。」
他舉起手中的龍頭拐杖,對著空中用力一揮,念了一句咒語,朝那排燈籠猛地一指,燈籠和狐狸似乎被一股透明的空氣包裹起來。
如果這個村莊有人在漆黑的晚上醒來,即使站在附近,也看不見一絲亮光。
才高八斗先生把火柴盒放進口袋,拄著拐杖來到黃思禮家的門樓前。他在門前停下說起話來:「辛苦您了,胡璃花教授。」
他沒有看那隻狐狸,只是看著燈光映照的影子。狐狸從門樓上跳下來,輕盈的宛如一片風中落葉。在墜地的過程中,狐狸的影子越變越高,成了人影。才高八斗先生回過頭來,狐狸不見了。換成一個長得異常美麗但神情極其嚴肅的女人。肩系黑披風,身穿白紗裙,不施粉黛,自然體態妖嬈;懶染鉛華,生定天資秀麗;她閃亮的大眼睛與狐狸一模一樣,如此嬌媚的女子,可是她說話卻是鏗鏘有力。
「我的變形術不過關嗎?」她問:「你怎麼認出那是我?」
「我敬愛的教授,我從來沒有見過一隻狐狸有您那樣的目光。」
「你要是變成一隻動物,不能用嘴巴說話,你也會用目光表示不滿的。」胡璃花教授說。
「有人看見你的眼睛嗎?」才高八斗問:「我猜他一定能感受到您的情緒。」
「黃思禮看到了,」胡璃花教授說:「那沒有關係。」顯然她不想提起黃思禮,她只關心這個孩子。
「您查清這個孩子的身世了嗎?」胡璃花教授問:「我們把他送到哪裡去?」
才高八斗先生搖搖頭:「不確定他是人是神還是妖,不知道他從哪裡來,也不知道該把他送到哪裡去。」
「神仙知道這個孩子來凡間嗎?」
「幾路天神打得敵我不分,場面混亂,而且他小小個子,想來是沒有神仙注意他的去向。」
「作為神仙,天庭在這件事上太不小心了,」胡璃花教授批評道:「連凡人都注意到有什麼事情發生了,都上了他們的電視新聞。」他轉身對著黃思禮家漆黑的窗口:「我都聽見了,地面翻滾的烏雲,裡面火花飛濺。他們都猜到了,好似有人在打仗。好了,凡人也不是十足的傻瓜,這場大戰也會引起他們的懷疑。」
「神仙為自己的利益殺紅了眼,哪裡還顧得上這些。」才高八斗先生說:「神界大戰剛剛結束,我們妖界也忍不住舉杯慶祝。我一路上來到這裡,至少遇上18場慶祝活動。」
胡璃花教授氣呼呼地哼了一聲:「不錯,人人都在慶祝,很好!」她惱火地說:「大白天的,為了得到消息,讓蝙蝠出來圍觀。還讓白羽信使一起出動傳遞消息。新疆出現的三個太陽,——我敢肯定是牛聖嬰手下那幫小妖乾的,他們什麼事情都愛張揚。」
「你不能責怪他們,」才高八斗先生心平氣和地說:「十年來,值得我們妖精世界慶祝的事情太少了。」
「天庭的神仙如果知道我們大肆慶祝,凌霄寶殿裡一定會說我們坐收漁翁之利。」
「我們有高興的權利。」才高八斗先生說:「掌管我們命運的神消失了,天神大戰的結果正是我們希望的啊。」
「如果正好在她消失的這一天,在我們能重新掌握命運的這一天,凡人發現了我們的一切,那可真是太奇妙了。我想她真死了吧,才高八斗先生?」
這一來,似乎說到了胡璃花教授最關心的問題,不管她是一隻狐狸,還是一個女人,她從來都不曾用這樣凌厲的目光看才高八斗先生。顯然,她還是想從才高八斗先生口中得到證實。
因為現在大家都紛紛猜測:造化玉牒在誰手裡,說命運女王為什麼消失了,最終是什麼讓那個孩子逃過那麼多天神的追殺?
可是才高八斗先生說:「我們沒有參加那場天神大戰,也沒有資格去質問天神,許多東西我們只能猜測。」
「可是大家都看到了,眾天神殺不死這個孩子,命運女王也控制不了這個孩子命運。」胡璃花教授激動地說:「沒有人知道他為什麼不受命運的控制,也沒有人知道為什麼殺不死。神仙的法力在他身上不起作用,大家都說命運之神的法力失靈了,所以她才消失了。」
不等才高八斗先生答話,她又追問道:「這—這是真的嗎?」胡璃花教授用顫巍巍的聲音說:「命運女王......這麼厲害的人物......掌管人和神的命運,讓誰死誰就不能活,可竟然控制不了一個孩子的命運?這簡直不可思議......可是蒼天在上,這個孩子究竟是怎樣倖免於難的呢?」
「我們只能猜測,」才高八斗先生說:「可能永遠也不會知道。」
「可是這個厲害的孩子記得嗎?」胡璃花教授看著黃思禮家的窗戶說:「我看他有兩三歲了。」
「也許他能記住一些了。」才高八斗先生點點頭說道:「我要給他施個遺忘咒。」
「讓他忘記那些偉大的經歷?」胡璃花教授不解道。
「記住一切對他以後生活沒有幫助,他的人生還長,我希望他在凡間像正常孩子一樣,幸福快樂地長大成人。」
「凡間?」胡璃花教授皺著眉頭問:「你不打算把他帶走嗎?」
「我們不知道該把他送到哪裡,就順其自然吧!」
「先生,」胡璃花教授勸阻道:「看看他的手心,這些凡人不會理解他的,他有那樣偉大的掌紋——他會成名的,一個傳奇人物,神界和妖界每一個孩子都知道他的名字,您怎麼能把他放到凡間呢?」
「說的對極了,」才高八斗先生點頭道:「乳臭未乾就引起一場天神大戰。他會無人不知無人不曉,為他根本不記得的事成名。這名氣,還有掌紋里的宿命咒語,都有可能成為兇器,置他於死地。現在,我們讓他遠離過去平安長大成人,不是更好嗎?」
胡璃花教授張了張嘴,咽了口吐沫,改變了看法:「是啊,是啊,當然您是對的,可是您要把他安置到凡間什麼地方呢?」
「順其自然!」
「那就是不用管?」胡璃花教授蹭地跳起來:「讓他生活在黃思禮家?你可不能這麼做,
先生,我觀察了他們在廣州的家,跟隨了他們一路。你找不出比他們更不像你我這樣的人了,而且他們家已是兒女雙全,也不想收養他,是我硬把他塞到黃思禮懷裡的。」
「你要相信緣分,在他跌落凡間的時候,只有黃思禮,周圍找不出第二家人。」
「你就不能給這個可憐的孩子換一個好的家庭嗎?」胡璃花教授問。
「即使能,我也不會這樣做,我們不能干擾他在凡界的生活。」
「可憐的蜂鳥以後就要生活在這裡了。」胡璃花教授問:「先生,我能去謝謝他嗎?」
「感謝?」
「對,我們都應該感謝他。」胡璃花教授道「他打敗了掌控我們命運的天神,使我們妖精重新掌握自己命運。」
才高八鬥眼睛似乎濕潤了,他說:「是該感謝,他把命運之神推下神位,這是我們希望的結果啊。」
命運女王終於不見了,我們應該感到欣慰,你來一塊年糕嗎?」才高八斗先生問。
「一塊什麼?」
「一塊年糕,這是凡人過春節的時候,製作的一種糕點。」
「不了,謝謝。」胡璃花教授冷冷地說,看來她認為現在不是吃年糕的時候。「像我說的,即使命運女王消失了——」
「我敬愛的教授,像你這樣的明白人,現在總該可以直呼她的本名吧,什么女王不女王的,全是瞎扯談。——十年了,我一直想方設法說服大家,直呼她本人的名字:『魘魔妖。』
也許是因為寒夜裡太冷,或許這個名字就讓人不寒而慄,胡璃花教授打了個冷戰。可是才高八斗先生正拆開年糕包裝紙,似乎沒有留意到。「如果我們還要繼續叫女王女王的,魘魔妖就真像一個夢魘,讓人心生畏懼。以後要讓大家都直呼她的小名,我看沒有任何理由害怕。」
「玉帝都讓她三分呢,更何況我們。」胡璃花教授半是生氣,半是誇讚道:「命運女王——哦,好吧,魘魔妖,——唯一害怕的是您。」
「你太抬舉我了,」才高八斗先生平靜地說:「我可比不上她。」
「那是因為你謙虛,眾所周知,你也會那樣的功力,只是你太高尚,不願用它。」
「幸虧這裡燈光是紅色,華夫人說她喜歡我的長鬍子以後,我還沒有這麼臉紅過呢。看看我的臉快趕上這些燈籠紙了。」
「不開玩笑了,先生,我能去看看他的掌紋嗎?」胡璃花教授問。
「走吧,我要施個遺忘咒語。」才高八斗先生說。
黃思禮家的門閂著,窗戶關著。只見才高八斗先生從口袋裡掏出一個黑板檫。就像擦黑板一樣,牆壁被一下一下擦掉了。才高八斗先生吹了吹上面的粉塵,蓋上蓋子,放進口袋,抬腳走進屋子裡。三個孩子在床上睡得很香。
胡璃花教授給房子裡每個睡覺的人,施了一個沉睡咒語。
「讓黃思禮夫婦醒來,」才高八斗先生說:「我們應該讓他知道一些。」
「他不能看見我們。」胡璃花教授看著正在打呼嚕的黃思禮說:「否則他會以為自己瘋了。」
「我會讓他夢魘,」才高八斗先生道:「他就分不清是夢還是真事。」
「這屋子裡還有一個醒著的。」才高八斗先生說。
胡璃花教授看過整個房子,所有人都躺在床上。但有一個是坐著的——端端正正坐在桌子上,教授的目光停在他身上。「別跟我說,正巧路過。」胡璃花教授揶揄道:「你一向不喜歡貧窮的農村,財神!」
財神瓷像眨了眨眼睛,咧嘴一笑。從上面離開一個黑影,跳到地面就變成了一個人,他和神龕上面的財神一模一樣,只是大小不同。穿著長長袍子,帶著一個有銅錢標誌的大紅色帽子,長得白白胖胖,行動笨拙。看起來一副養尊處優,且不愛運動的樣子。他的衣服和鞋子,以及帽子都是高端定製,上面都有一個內方外圓的銅錢標誌。也許他從來沒有走過路,只是從神龕走到嬰兒房間,他都累得氣喘吁吁,鼓鼓的肚子對才高八斗先生施禮都幾乎彎不下腰。看樣子,除了坐在高高的神龕上當神仙,他什麼事情都做不了。
「瞞不過您的眼睛,胡璃花教授,」財神雙手抱拳恭敬地說道:「我在此恭候你們多時了。」
才高八斗先生拍拍財神的肩膀:「以後就要辛苦你了,增福。」然後,他對胡璃花教授說:「我來給你介紹——」
「不用了,」胡璃花教授打斷了才高八斗先生:「雖然沒有見過,但是我知道他就是財帛星君趙公明,人間稱為財神的增福。」
「你們怎麼會認識?」胡璃花教授問。
「說來話長,他父親跟我學藝,我第一次看見增福,也是三歲。」才高八斗先生坐在床邊,看著蜂鳥說。
財神增福也湊過來,饒有興趣地看著棄兒的小手:「我一路上聽到大家議論,說他有斷掌紋,又說他如孫猴子再世。」
「孫大聖時代,天神齊心協力,」胡璃花教授揶揄道:「他一出現,神仙之間打起來了。」
財神沒有在意教授的話,仔細端詳棄兒的手掌:「有人刻意要破壞他的掌紋?」
胡璃花教授馬上擠過來查看。
「傷了一點皮,」才高八斗先生說:「不用擔心,很快就能長好。」
「您能看出他是誰嗎,先生?」財神問。
孫猴子天生是個妖精,大家都知道他是從石頭縫裡蹦出來的。這個孩子不像妖精,但是他的身上沒有人氣,他的骨骼並不清奇,肯定不是仙人。
「不知道他是誰,」才高八斗先生說:「我想凡界最合適。」
「可憐的,這么小。」胡璃花教授抱起棄兒,「你們知道他叫什麼名字嗎?」
「小悟空。」財神說:「大家都這麼叫。」
「只是別人送給他的綽號,」才高八斗先生道:「他應該有自己的名字。」
「我們給他取個名字吧,」胡璃花建議道:「先生,你認為什麼名字合適呢?」
「他這么小,」才高八斗先生說:「那麼多大神竟然沒能抓住他。就像一種身體很小,但能力很強大的生物——蜂鳥。
「如果他生活在黃思禮家,」財神說:「那就只能叫黃?蜂鳥了。」
「願小蜂鳥在這兒生活得幸福。」才高八斗先生說:「我們跟他告別吧?」
才高八斗先生把蜂鳥抱在懷裡,面頰貼著蜂鳥的小臉蛋。胡璃花教授吸了一下鼻子。聽上去聲音沉重。
「放心,我會替你們來看他的,」財神說:「你們得把握住自己,不然會被人發現的。」
「好了,到此結束吧。」才高八斗先生把蜂鳥輕輕地放回被窩。三人站在那裡對著蜂鳥注視了好大一會子。
「沒有必要繼續呆在這裡,」財神說:「都回吧。」
「忘記過去,對未來有好處。」才高八斗先生說著拿出一個小玻璃瓶子,對著蜂鳥念念有詞,然後蜂鳥腦袋裡的記憶就被他收到瓶子裡。
他們走出房間,牆壁像原來一樣出現了。才高八斗先生又一次掏出火柴盒:「你們先走,」他說:「我來關燈。」
或許因為天氣很冷,財神也吸了吸鼻子:「晚安,才高八斗先生。」他揮著手艱難地踏上一片白雲飛走了。
「希望很快和你見面,寒假快樂,胡璃花教授。」才高八斗先生朝她點點頭。
她朝黃思禮家的窗戶看了最後一眼,回頭說:「再見,先生。」
才高八斗先生打開小盒子,對著樹上的燈籠彈開小抽屜,咔嚓一聲,燈籠縮小成亮點飛回火柴盒裡。在最後一盞燈籠滅掉的時候,狐狸亮亮的眼睛也消失了。
「祝你好運,孩子。」他對著黃思禮的窗戶說,蹬地用腳跟一轉身,只聽見披風呼啦一聲,他就消失得無影無蹤。
夜風吹落一地雪花。冬夜裡,漆黑的小村莊寂靜無聲,寒氣逼人。誰也不會想到這裡在深更半夜發生駭人聽聞的事情。黃思禮撿來的孩子在床上睡得很香,他的小手掌伸開,放在花被子外面。他一點兒也不知道他掌心的秘密,一點兒也不知道他手心的掌紋曾經引起一場天神大戰;他也不會知道,明天一大早,黃思禮就會再次把他丟棄。他什麼都不知道,包括他自己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