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來歷不明的孩子
2025-01-26 17:18:01
作者: 王玫妞
校長告訴胡璃花教授,她要去的地方,四時有不謝之花,八節有常青之木。木棉花開,紫荊花落,荔枝紅了,芒果黃了。
「聽來景色不錯,」胡璃花教授問道:「那是什麼地方呢?」
「廣州。」才高八斗先生答道。
「還是洲呀?」胡璃花想要了解更多。
「是州,它既非東勝神洲;也非西牛賀洲;也非南贍部洲;也非北俱蘆洲。那是一個跟我們完全不一樣的地方。」
家住廣州敦和路四號的黃思禮先生,今天早晨從床上爬起來打開門就碰到了一件奇怪的事情:一隻狐狸蹲在牆頭,伸著前爪,指指點點在讀他家的門牌號碼。一開始,黃思禮沒弄明白他看見了什麼。揉了揉惺忪的睡眼,定睛細看,只見一隻狐狸蹲在他家牆頭。但沒有看門牌。
他到底想些什麼呢?很可能是剛起床,頭腦還沒有完全清醒吧。黃思禮眨了眨眼睛,盯著狐狸看。狐狸一點兒也不怕人,也瞪著他。黃思禮發現狐狸的面部似乎有表情,或許因為狐狸睜著大眼睛看他的緣故吧。他沒多理會,返回房子裡洗臉刷牙去了。
今天是春節前夕——冬至的清晨。黃思禮先生起個大早,是要準備從廣州返回河南老家過春節。
狐狸的出現並沒有影響黃思禮要回家的愉快心情。他嘴裡哼哼著河南豫劇的調子,拽過一件棗紅色手編毛衣套在身上。七點半,黃思禮洗好臉,先看看牆上掛著的老黃曆,是否適宜出門。今天是初六,俗話說:要想走,三六九。今天是個出門的黃道吉日。先給神仙敬支香,保佑他回家的路途順利。廣州人都信財神,黃思禮雖說不是本地人,可是已經在此生活十年,也就入鄉隨俗了。黃思禮先生是個老闆,他總是很得意地對別人說他是很好運氣的人,拜託,拜託了,他家跟倒霉的事情從不沾邊,因為他們供奉的神很靈驗。
黃思禮總是聲稱,他有世界上最環保的公司,其實就是專門收購廢舊物品的公司。他能說會道,方圓一公里無論民居還是工廠的廢舊物品都歸他收購。一切順心順意,於是越發的胖了。才三十多歲就挺著像懷胎十月的大肚子,兩條腿比他三歲兒子的腰還粗。銀盆一般的大臉上一雙細小的眼睛,還經常眯縫著。他要是坐在那兒不動,連與他同床共枕的黃太太都分辨不出,他是睜著眼睛還是閉著眼睛。
黃思禮太太鄭佩雲是個瘦高的女人。一對凸起的死魚眼睛,常常看得人渾身不自在。她緊緊抿住單薄的嘴唇,看上去不怎麼愛說話的樣子。可是在家裡,整天嘮叨不停。他們有一對三歲的雙胞胎兒女——黃豆豆和黃瓜瓜,此刻正在房間裡玩耍。地面丟滿了奶瓶,尿布和玩具,他們還不時抓起行李箱的衣服往外丟。黃思禮太太鄭佩雲正往行李箱裡裝衣服。他們一家四口就要開始這趟回家的旅程了。誰也沒有留意幾隻灰色的蝙蝠撲閃著翅膀從窗前飛過。
八點半,黃思禮先生拖著行李箱,帶著太太和孩子開始了這趟回家的旅程。
讓人沒有想到的是,就是這趟回家之旅,讓他們的家庭發生了變化,他們家裡就變成了五口人。多出的一個人,讓黃思禮的好運越來越少,倒霉事情越來越多。
因為黃思禮這趟旅程從一開始就怪事不斷。
當他們走出家門上路的時候,他看見那隻狐狸正從門縫朝屋裡張望。狐狸一定是什麼時候在他家做窩了,大概就是這麼回事。黃思禮定了定神,把狐狸從他腦海里趕走,開始尋找計程車。
當他們在等車時,又一件事把他回家的美好心情打亂了。在對面的一棵楝樹上,不知道從哪裡飛來一大群烏鴉,密密麻麻地停在楝樹枝上,並且對著黃思禮呱呱栝燥。黃思禮的臉色,頓時如烏雲密布陰沉沉的。他真的不想出門了。可是看著收拾好的行李,以及兩個好不容易才哄出家門的孩子。
他還是決定繼續前進。
當他們乘坐的計程車啟動的時候,他將目光從烏鴉上收了回來,卻從後視鏡裡面看見狐狸追著汽車跑。黃思禮開始心神不寧,就是在山林也很少看見狐狸,更何況在人來車往的大都市裡。等計程車轉入清晨擁堵的車流時,後面擠滿了車輛,黃思禮就再也沒有看見那隻狐狸了。
黃思禮先生一家終於登上了火車。他安頓好孩子以後,就背窗躺在了他的下層臥鋪上面。如果不是這樣,估計他的心情會更加糟糕。他沒有看見天空成群結隊的白鴿和大批的蝙蝠在光天化日之下飛過。可是沒有坐車的人都看到了,他們目瞪口呆,指指點點,盯著潔白的信鴿和烏黑的蝙蝠一隻接一隻從頭頂飛過。蝙蝠在白天是看不清楚的,可是它們也和信鴿一樣朝北方飛去。更加不可思議的是,多地的天空還出現了三個太陽。黃思禮先生這天很正常,躺在鋪位上呼嚕打得山響,睡得很香。
第二天,天陰沉沉的。幾經周轉,黃思禮終於快回到老家了。
黃思禮一家下了火車,坐上了汽車,又順路搭上了老鄉的毛驢車。後來就再也找不到願意去他們村裡的交通工具了。因為此刻,大雪紛飛,再加上遠處濃雲滾滾,要下大暴雨的樣子。黃思禮看看老家坎坷不平的狹窄土路,和空曠無人的田野,無處躲雨,再加上歸家心切,他一左一右抱起兩個孩子,黃太太拉著行李箱,他們決定冒雪步行回家。
如果不是看見蝙蝠紛飛,他早就把出門時的不愉快忘了。蝙蝠怎麼在大白天到處亂飛?天快黑了嗎?黃思禮看了看表,現在是大白天正午十二點。但是,這鬼天氣陰沉灰暗,也許蝙蝠以為到了晚上,它們沒有表看,把這樣黑暗的天氣誤以為晚上也是有可能的。可是天空翻滾的烏雲似乎很不正常,黃思禮看到遠處那些雲朵幾乎已經挨著地面了。
「這樣的鬼天氣。」黃思禮在心裡詛咒著。
寒冬臘月,漫天飛雪。可是竟然狂風大作,閃電雷鳴,雷暴雨即將到來。在這極端反常的寒冷天氣里,鄉下人早就躲進暖暖的被窩,不出門了。可是黃思禮為了過個團圓的春節,還在冰冷的風雪中跋涉。突然,他停下腳步。
他似乎聽見嬰兒的哭聲。
黃太太顯然也聽到了,她驚訝地看著黃思禮懷裡,可以肯定不是她的孩子在哭,因為他們的雙胞胎兒女睡著正香。
低垂的濃雲里不時有刺眼的閃電,和轟隆隆的雷鳴。黃思禮站在雪地里側耳傾聽:轟轟隆隆的聲音中伴有隱隱約約的嬰兒哭聲。
黃思禮夫婦面面相覷,打量空曠的田野,在這惡劣的天氣里路上行人絕跡。幾大片土墳堆在曠野顯得蕭條淒涼,這地方前不挨村後不著店。可是,嬰兒的哭聲,隨著風,傳進黃思禮夫婦的耳膜。
在這冰天雪地里,哪裡來的嬰兒哭聲?
誰家孩子在荒涼的曠野哭得如此淒涼?
「等等,」黃思禮先生說;「等等,哭聲就在那團雲霧裡面。」
這時,狂風的作用下,低垂的濃雲飄到墳墓地的上空。太太看見黃思禮指著一大片墳墓地,嚇得直發抖。
「不要管了,」黃太太說:「這樣的鬼天氣。」
翻滾的烏雲,刺眼的閃電,轟隆隆的雷鳴。蝙蝠在低垂的濃雲里紛飛,白鴿也在墨黑的雲團旁邊打轉。這樣的天氣里,誰家孩子會在墳墓地里哭泣?黃思禮把兩個孩子塞到太太懷裡,獨自走進墓地。
「哦,天啊——!」黃思禮在一座高大的墳墓旁邊叫起來,顯然,墳墓後面有什麼東西。
太太抱著一對雙胞胎兒女渾身發抖。
「快過來看,這是?」黃思禮急忙呼喊太太。
這時墳墓地上空的烏雲驟然翻滾扭曲,炸雷噼里啪啦,龍捲風繞著墳墓急速打轉。太太戰戰兢兢走進墳地。就在這時,突然一個炸雷,閃電衝天。震得墳墓似乎都在顫抖,雷電轟鳴,火球翻滾,所到之處一片火海。黃太太嚇得癱坐在雪地不能動彈。
震耳欲聾的炸雷過後,大火也被龍捲風捲起來的雪堆壓滅了。濃煙滾滾加上黑霧瀰漫,黃思禮眼前一片模糊。但他清楚地感覺到自己懷裡多出了一個孩子。
這個孩子和黃瓜瓜一般的年齡,只是穿戴極為不同,他頭帶一頂虎頭帽子,上面珠翠晃動。身穿緞子做的斜對襟棉襖,腳穿一對虎頭靴子,好似一個古代的嬰童。顯然他一定經歷過什麼,棉衣被劃開,裡面的白棉花染上了鮮血。他受傷了,鮮血正啪嗒啪嗒滴在黃思禮的棉衣上面。他在黃思禮的懷裡,看上去傷痕累累,但是可以肯定尚有氣息,因為他的手正緊緊地抓著黃思禮的毛衣。
黃思禮掰開他的手,看到了傷口。他的兩個手心裡都有一道被劃的,深深的傷痕。
他曾經哭過,淚水被凍在臉上,亮晶晶的。又黑又亮的大眼睛驚恐地盯著黃思禮。
「一定是他自己跑我懷裡來的。」黃思禮意識到太太滿臉驚訝地看著他懷裡的孩子,解釋道。
當時那個炸雷把黃思禮嚇蒙了,根本沒有反應過來是怎麼回事。他只記得走進墳墓地,看見一個受傷的嬰兒,躺在雪地上。
一道刺眼的閃電就從漫天的烏雲里直劈下來。等黃思禮睜開眼睛反應過來的時候,孩子已經在他懷裡了。這一切來得快,去的也不慢,他甚至不知道孩子怎麼在他懷裡的。
他只記得,一道閃電直劈過來,就聽見噼啪一聲,等他敢睜開眼睛的時候,一切都消失得無影無蹤了。
一番折騰,黃瓜瓜也睡醒了,他對這個撿的小孩來了興趣,纏著媽媽非要他的帽子。這頂帽子上面的珠翠看起來不是假貨,說不定值不少真金白銀。黃思禮一把揪下帽子戴在他的寶貝兒子頭上,反正沒有外人看見。黃思禮想把這個孩子重新丟棄在墳墓地里,繼續回家。可是他發現一雙眼睛在盯著他。
狂風呼嘯陰雲籠罩的墳墓地里,有一雙滴溜溜的眼睛正瞅著他們——
一隻狐狸。他肯定和昨天讀他家門牌號的那隻狐狸,是同一隻:因為它有一雙看上去會說話的大眼睛,而且臉上有表情。
「去......去。」黃思禮先生大喝道。
狐狸紋絲不動,只是狠狠地瞪了他一眼。似乎對黃思禮的作為極其不滿。這難道是一隻正常的狐狸的行為嗎?黃思禮先生感到懷疑。可是讓人懷疑的不止這些:天空紛飛的蝙蝠,翻滾的烏雲在他們頭頂發出叮叮噹噹的撞擊聲,烏雲裡面火花噼啪作響。大白天正午,天好似已經黑了。一大片無人的墳墓地,奇怪的狐狸。黃思禮想到此,嚇得汗毛根根直立。
這種聳人聽聞的事情,並非黃思禮信口雌黃。在他們回家的當天夜裡,中央台的晚間新聞就證實了他們遇到的反常天氣。
「根據氣象預測,今冬天氣反常。通常情況下,只有在夏季才會閃電雷鳴。可是今年,在大雪紛飛的臘月,卻是烏雲密布,閃電雷鳴。大家也無法解釋這種極端反常天氣。」新聞播音員說到這裡,咧嘴一笑:「現在我們把話筒交給中國首席氣象分析員夏晴天先生,問問他明天的天氣如何。嗨,晴天先生,今天夜裡還會在漫天飄雪中閃電雷鳴嗎?」
「嗨,柏岩松,」氣象員說:「今天不僅天氣反常,全國等地的目擊者都紛紛打來電話說,他們肯定大片翻滾的烏雲里,不是雷鳴,而是類似於兵器交戈的聲音。還有幾個老年人說,他們聽到嬰兒的哭聲。」
「我們有請北京氣象局專家分析這種奇怪的反常天氣。」新聞播音員柏岩松說。
「類似兵器交戈的聲響,好像在打鬥,可能是因為天氣寒冷,空氣中的水汽凍成冰凌,碰撞時發出鐵器般刺耳的聲響。」氣象專家向觀眾解釋:「類似於嬰兒的哭聲,可能是風在空曠的田野發出的嘯聲......」
「嘯聲?」黃思禮先生對著電視機吼起來:「簡直是一派胡言!專家坐在辦公室里胡說。」但是他的聲音只有他家的牆壁能聽到。
黃先生吼過之後,他突然意識到了什麼:這個來路不明的孩子帶到家裡,他的90歲老父親黃德福先生就開始發燒,說胡話,他堅稱看到了神仙打架。
刺耳的雷聲;劈啪作響的火花;地面翻滾的烏雲;大白天四處紛飛的蝙蝠,還有一件事,黃思禮不敢對太太講,因為他自己也無法確定,在炸雷響起的時候,他似乎在迷濛的烏雲中看見一個身影。他感覺是那個身影把孩子塞到他的懷裡。不管怎麼說,這個孩子在墳墓地出現,肯定很邪氣,恐怕不吉利。情況不妙,黃思禮感覺應該和妻子說說。
太太端著兩杯熱茶來到臥室。黃思禮接過杯子,呷了一口茶,清了清嗓子:「嗯,今天——是不是——有點奇怪?」
不出所料,妻子也正為此擔心:「很不正常。」
「你覺得這個孩子?」黃思禮先生試探性地問。
「怪怪的,」太太咕噥著說:「總覺得哪裡不對勁。」
「他可能是個?」黃思禮太太望著床上的嬰兒猜測道:「殘疾?肯定有治不好的重病,父母沒有辦法才捨棄的。」
黃思禮先生吸溜一聲喝下一口茶。他不知道是不是該大膽地把自己的推測告訴太太,他決定還是不要太冒失。於是他儘量漫不經心地問:「他有什麼特殊——我是說跟別的孩子有不一樣嗎,我們在那種地方看見他?」
如果單從外表看這個孩子,黃思禮知道自己問的是廢話。因為就連他自己都不得不承認,這個棄兒看上去和他的孩子沒有區別。除了手掌上劃破的傷痕,身上其他地方並沒有受傷,顯然,有人為他受傷了,因為他的破衣服上沾滿了血跡。
黃瓜瓜看上了他的帽子,黃豆豆看上了他的鞋子,他正穿著黃瓜瓜的衣服,和黃豆豆一起玩耍。他和黃瓜瓜一般的年齡。也難怪鄰居們都誤以為他們生的是三胞胎。其實黃思禮一直都對他父母說他們生的是雙胞胎。當黃思禮夫婦兩人抱三個孩子回家的時候,村子裡的人都誤以為他們是三胞胎。就連他們的父母也連說他們燒了高香,幾世修行的福分,能有這麼罕見的三胞胎。
在大家的羨慕聲中,黃思禮先生並沒有否認。除了他們,漫天雪地里不見人的蹤影。
沒有人知道這個孩子不是他們親生的。但是黃先生並沒有打算收養這個孩子,也許他很享受別人的羨慕,又或者剛好是春節吧,反正他們沒有馬上把他送到孤兒院。於是這個棄兒在黃思禮先生家過了第一個春節。
後來黃思禮說,他當時就應該確定蜂鳥是個不吉利的孩子。因為,他一進門,黃思禮晚上似睡非睡地做了一個奇怪的夢。蜂鳥是這個棄兒的名字,他從夢中知道這個棄兒有這麼一個古怪的名字,還知道他有一個綽號——小悟空。除了長得像個瘦猴子,黃思禮不明白,怎麼夢中的人還認為他和齊天大聖有得一比。
事情是這樣的,就在他們回家的當天晚上,黃思禮太太鑽進被窩睡覺後,黃思禮先生就輕手輕腳來到院子裡。天上大團的烏雲已經飄散,鉛灰色的天空好像什麼也沒有發生過。但是,那隻狐狸從廣州跟到黃思禮老家,它正在黃思禮家門樓頂的屋脊上目不轉睛地盯著村前的路口,好像在等待什麼。
黃思禮撿起地上的一塊小石頭,朝屋頂上的狐狸砸去,希望把它趕走。可是狐狸氣憤地瞪了他一眼,繼續蹲在那裡。動物應該很怕人的,可是瞧瞧這隻狐狸的眼神,好像是卑賤的黃思禮侵犯了高貴的它一樣。黃思禮決定:如果明天它還不走,就逮住它,剝皮吃肉。
不過,是他想多了嗎?狐狸與這個孩子有關嗎?如果沒有關係,狐狸為什麼總是跟著他?閃電中似乎有個身影,難道他見鬼了嗎?黃太太睡下了,黃思禮先生卻思緒萬千,怎麼也睡不著。如果黃思禮知道他看見的是什麼,他一定嚇得醒不過來。
黃思禮躺倒床上,迷迷糊糊,本來可能胡亂地睡上一覺的。可是那隻狐狸卻沒有絲毫睡意。此刻它正蹲在黃思禮家門樓的屋檐上,目不轉睛地盯著村子前面的一道土路上。直到鐮刀般的月牙兒,升到了天中。狐狸一直眺望的土路上出現一個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