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五

  中秋節之後不久，便迎來了國慶。9月30號晚上，丁兆國做東，律所全體人員到「夜之星」去唱K，算是公司聚會。

  這是沈予凡頭一回走進S省的夜總會，她不確定S省全部夜總會是否都如此豪華，但這一家夜總會的規模未免大得令人咋舌，光是包房已經有上百間，此外，大廳還有舞池，又在一角落另闢一片靜吧。

  一行十幾人穿過長廊，經過中央舞廳，拐入最左邊的另一條長廊，進了丁兆國已提前預訂好的大房。

  從踏進「夜之星」到進入包房，幾乎沒有哪個地方是徹底透著光亮的，燈光製造出的昏暗效果營造出人們內心需要的「情調」，讓人充滿了遐想。沈予凡隱約在空氣中嗅到了「銅臭味」。空氣渾濁，龍蛇混雜，說不定某個殺人兇手就潛伏在這裡，說不準已經和他們擦肩而過。

  「啊……」在服務員的帶領下十幾人魚貫進入包房，某同事忍不住放聲大吼一聲以發泄這段日子因忙碌而積壓在胸腔里的憤懣，逗得眾人哈哈大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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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予凡牽著的小手似乎因為這聲大吼而引來一陣顫抖，儘管那陣顫抖極其細微，但她還是敏感地察覺到了。

  「丁丁不怕不怕。」沈予凡騰出雙手輕輕地揉著丁采妮的兩隻耳朵。

  是的，丁采妮也來了。沈予凡偶然聽丁兆國說過，丁采妮以前是不來這些地方的，覺得吵，還要面對那多多陌生面孔，那唯獨的一次還被嚇哭了。但這一回知道沈予凡也會參加，她硬是跟了過來。

  事實上，沈予凡也有意將丁采妮帶在身邊，即便是什麼也不做，就陪著她在包房裡安靜地坐著聽其他同事唱歌聊天，看那幾個男同事在一邊搖骰子、喝啤酒。

  沈予凡和丁采妮兩人在沙發上互相依靠著，雙眼看著那大屏幕上不停滾動著的歌詞，仿佛成了兩尊化石。

  「予凡，你要唱什麼歌？我幫你點一首吧！」

  「就是嘛！坐了這麼久你還沒開過口呢！」

  「呵呵！」她被兩位同事逗笑。「不了，我想聽你們唱，呵呵……」她笑著回應。

  沈予凡能感受到她手心裡那隻小手的主人內心的不安，可她幾乎是故意的，她不是不知道她不喜歡這樣的地方，甚至害怕面對這麼多的陌生面孔，正因為如此，她更加要幫她克服「怕生」的心理病。因為丁采妮也曾說過她自己明年9月份就要上小學一年級，到時候她將要面對更多的陌生面孔，老師、同學，她不能一直逃避下去，沈予凡真心希望丁采妮能變得開朗，恢復她活潑愛笑的本性，過上這個年齡段的兒童應有的正常生活。

  忽地，她感覺原靠在她肩膀上的小頭顱耷拉了下來。看來已經到了丁采妮能容忍的極限。

  「丁丁，陪沈沈出去走走好不好？」沈予凡將嘴巴湊近她耳邊。

  「嗯！」丁采妮如獲特赦，連忙點頭應允。

  沈予凡牽著丁采妮的手從沙發上起來，跟一旁的丁兆國「報備」，徵得他的同意才帶著丁采妮離開包房往外面走去。

  「夜之星」的包房隔音效果很出色，在走廊上的兩人不必擔心聽不見對方說話。兩人順著走廊漫無目的地走著，直至走到走廊的另一頭，隔著一扇門，透過那門上的透明玻璃，沈予凡清晰地看見裡面的情景。

  映入眼帘的是那個小舞台，舞台上正有一支樂隊在現場表演，站在立地麥克風旁的主唱是一位二十來歲的小伙子，他的身後擺放著鋼琴、架子鼓、吉它。小舞台下方是一張張小小的圓桌，圓桌兩旁三三兩兩地坐著人，喝著小酒，聊著天。

  沈予凡心下立即有一種推門而入的衝動，可這一回，她的行動比思維反應更快，手早已將門輕輕推開。

  一位侍應模樣的小伙了迎上前來。「小姐你好！」

  「你好！」想了想，沈予凡還是決定把心裡的疑問提了出來，「這是你們請回來表演的樂隊嗎？」

  「嗯，是的。」侍應畢恭畢敬地回話。「我們這裡是『靜吧』，專門為那些喜歡安靜的客人設置的，每天晚上都會有樂隊過來表演，有義演的，也有是我們老闆花錢請回來表演的。」

  沈予凡從小伙子嘴裡得知了她想知道的一切。「那假如客人提出要上台表演呢，你們會同意嗎？」

  「這當然可以，因為之前有不少男客人會帶他們的女朋友過來，然後上台獻唱求婚的，而且我們的樂隊能為客人免費伴奏。」小伙子說得很帶勁。

  「哦，這樣啊！挺好的……這裡有最低消費嗎？」

  「這倒沒有，請問小姐您一共幾位？」

  「兩位。」

  「好的，這邊請。」

  「丁丁，我們先在這裡坐一會兒，聽聽歌好不好？」

  「好。」跟在沈予凡身邊，丁采妮總是很安心。

  她和丁采妮在邊上的一張小圓桌旁坐下。從這個角度稍微歪頭就可以看到舞台上的表演。

  一曲完畢，台下響起了稀稀落落的掌聲。很快，耳邊響起了下一首歌的前奏。

  「那時你說的，我們天作之合，然後怎麼了……」

  沈予凡看著台上兩位深情演唱的小伙子，她始終細細聽著歌詞，越聽心裡越發糾結。這首歌仿佛是她和和方少凌的最佳寫照。

  「當我唱起這首歌，我又想起你了，還記得那年我們都很快樂……」

  沈予凡腦海中與方少凌有關的過往一下子被勾起，她不由自主地想起當年兩人在一起的快樂時光，方少凌曾帶給她的快樂，那是沈予凡一生中最快樂的日子，而她那時候的快樂，是方少凌給的。

  「現在你的另一半呢，是否會更深刻，現在的我卻是孤單著，一個人……」一句輕描淡寫的話，卻猛地像雷電一樣將她擊愣在原地。迅雷不及掩耳，她頭腦里馬上聯想到郭芷倩。

  是的，以方少凌的個性，他當初那麼愛郭芷倩，而且又是在那麼不情願的情況下狠心斷了往來。時過境遷，方少凌該是已經在不知不覺中原諒了郭芷倩了。

  他終究既往不咎地接受了郭芷倩，他們終究是幸福地走到了一起。只有她自己還是一個人，一個人在他鄉努力工作，在忙碌中沖淡對方少凌的思念。

  「獨在異鄉為異客」，這句話在她腦海里已經盤旋了好幾回，此刻卻是將它的悲涼在自己心裡渲染得淋漓盡致。

  「嘀嗒……嘀嗒……」歌還在唱著，那憂傷的旋律在心中環繞，沈予凡的淚水卻早已忍不住墜落。

  「沈沈……」細細柔柔的聲音喚回沈予凡的理智，連忙抬起手來將眼淚輕輕擦去。

  「丁丁，對不起……沈沈嚇到你了是嗎？」沈予凡以最快的速度將淚水擦去。

  「沈沈不開心嗎？」

  「沒有，沈沈很開心，因為跟丁丁在一起，所以沈沈沒有不開心……沈沈只是……只是忽然想家了，所以才會掉眼淚……」她絞盡腦汁想理由。

  想家，是的，想念那個她和方少凌一起生活過的家。那裡裝載著他們的快樂，卻也裝載著她和他的不愉快，盛滿了他對她的愛，卻也讓她對方少凌生出了恨。

  丁采妮臉上也略顯淡淡憂傷神色。

  都怪她，她不該在小孩子面前掉眼淚的，嚇到丁丁了。

  「丁丁，要不我們出去走走？」出去透透氣，讓秋風將她的憂傷都一掃而空。

  「嗯。」小手重新拉上大手，拉門離開。

  沈予凡和丁采妮走出「夜之星」的正門，看著對面的那棟大廈，有種進裡面去逛逛的衝動。

  「丁丁，要去那裡逛逛嗎？」沈予凡伸手指向馬路對面的大廈。

  「好。」丁采妮話不多，一問一答成了我們之間慣有的溝通模式。

  小心穿過馬路，進入大廈。果然不出沈予凡所料，這樣奢華的大廈說白了就是商業城，裡面的消費項目應有盡有。一樓是KFC，二、三樓是大型超級商場，但指示牌上寫著「裝修中」。四樓是電子產品專賣場，五樓出人意料地竟是旋轉餐廳！

  「丁丁，喜歡吃肯德基麼？」沈予凡低頭看著此刻也正看向自己的丁采妮，她眼裡寫滿期待，口頭上卻不置可否。「丁丁吃過肯德基嗎？」看來她得使出殺手鐧。

  「嗯。」

  「『嗯』是什麼意思呀？那是沒吃過羅？」她故意逗丁采妮。

  「吃過。」小孩子就是好騙。

  「這才乖嘛！以後丁丁要多點開口說話，不要老是『嗯』『啊』『哦』這樣的啦，」沈予凡故意用很誇張的表情來形容丁采妮平時的表現，把她給逗得哈哈笑，果不其然，這不奏效了嘛！「知道嗎？」

  「嗯。」才剛說完又忘了。

  「什麼？你說什麼？」沈予凡故意把耳朵湊到她的嘴邊。

  「知道了！」小傢伙總算提高了點音量。

  「唉喲，我的耳朵被丁丁的大嗓門給震聾了，我聽不見，怎麼辦……」她故意捂住雙耳，裝出一副可憐兮兮的滑稽模樣，兩人之間的互動引來了路人的目光。

  「哈哈……」

  如果能讓她開朗起來，恢復原來的快樂無憂，沈予凡願意扮演這樣的一個「小丑」。

  

  沈予凡領著丁采妮來到肯德基的櫃檯前。

  「丁丁之前吃過什麼呀？」

  「叔叔給我買過薯條和草莓味的冰淇淋。」

  「你記得這麼清楚？你吃過幾次了？」

  「好多次了。」

  「哇！那除了薯條和草莓冰淇淋還有別的麼？」

  丁采妮似乎陷入了回憶當中。

  「要喝點什麼呢？要不要漢堡包呢？」沈予凡給她提示，好讓她別想得那麼累。

  「要，」她就說嘛，呵呵，沈予凡很小人地在心裡偷笑。「還要喝橙汁。」

  「那漢堡包呢？」

  丁采妮搖搖頭。

  「搖頭是什麼意思呀？」看來得多點訓練才能改過來呢！

  「不要漢堡包了。」

  ……

  沈予凡付了錢，托著托盤，找了個靠窗的位子坐下。這位子剛好可以清楚地看見馬路對面「夜之星」的正門入口。

  看著丁采妮潔白無暇的小手正一下一下地舀著草莓新地，那毫不造作、小心翼翼的吃相真的好可愛。

  「冰淇淋都被你的臉偷吃了，擦一下……」沈予凡拿了紙巾伸手幫她把臉上蘸到的冰淇淋擦乾淨。

  「原來你們在這裡呀？」突然傳入耳邊的女聲讓兩人不約而同地回頭。

  「姑姑。」丁采妮稱呼來者，丁兆國的妹妹。

  「你好！」沈予凡點頭問好。

  「你好！」對方笑著回禮，「我是兆國的妹妹，丁樂怡，我們上次見過面的。」

  「嗯，我記得……請坐。」沈予凡示意對方坐下。

  「好。」丁樂怡在丁采妮身邊坐下。「我剛給兆國打電話，他說今晚在「夜之星」有聚會，讓我有空也過來，我看反正閒著沒事幹，也就過來湊湊熱鬧了。」

  「哦。」沈予凡應聲。「他們在9號包房，你剛才過去了麼？」

  「我剛從裡面出來，兆國說你陪丁丁在這附近走走，我就出來碰碰運氣看能不能找到你們了。」丁樂怡看向一旁正專心吃著冰淇淋的丁采妮，「采妮，好吃嗎？」

  「好吃。」丁采妮抬頭回話。

  見她手指頭沾上了冰淇淋，沈予凡順手拿過托盤裡的紙巾給她擦手。

  「你叫予凡是嗎？」

  「嗯。」沈予凡抬頭，對上丁樂怡打量的目光。

  「呵呵……我記得你上次來我們家，兆國他是這麼介紹的。」

  沈予凡直覺丁樂怡這話是為接下來的話題作鋪墊。

  「予凡今年多大了？」

  「29了。」她看向丁樂怡，在心裡忖度著丁樂怡的心思。

  「哦。」丁樂怡瞭然。「結婚了嗎？」

  「結了……」我頓了頓，「不過又離了。」

  沈予凡不喜歡被問及這樣的問題，她內心對此是極度的排斥，因為這是她的個人隱私，她有權不予回答……可是，唉，這裡不是法庭，而對方又是她的上司丁兆國的妹妹丁樂怡。所以她不能拿出那副「公事公辦」的態度來對她。

  「這樣啊……對不起，是我問得太唐突了……」

  「沒關係……不用在意……」她這個被「侵權」的一方還要反過來安慰「侵權者」，沈予凡心裡不禁覺得可笑。

  沈予凡把目光停留在丁采妮身上，她還是那麼專心地吃著托盤上的薯條，用薯條蘸著番茄醬吃。發現丁采妮的手背沾上的嘴角沾上的番茄醬，她又微笑著伸手用紙巾幫她輕輕擦乾淨，而一旁的丁樂怡則用奇怪的目光留意著沈予凡的舉動。

  沈予凡自是知道這代表著什麼，是審視。難道丁樂怡害怕她會加害於年少天真的丁采妮嗎？

  「采妮，你看予凡對你多好！」丁樂怡忽然笑著說了這麼莫名其妙的一句，「予凡，那你自己有孩子麼？」

  沈予凡輕輕搖頭，用微笑來掩飾她此刻的侷促與尷尬。

  孩子，多麼美好的稱謂！她曾經也有過孩子，可她卻不是個好媽媽，孩子都已經在她肚子裡了，她卻還對此毫無知覺，直到最後孩子沒了，她才知道原來孩子來過，是她沒將他保護好，他才會沒了的。

  沈予凡不動聲色垂下眼瞼，看了看丁采妮，又看了看窗外，以此來逃避丁樂怡那簇打量的目光。

  給讀者的話:

  *原創作品*作者：白玉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