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三

  放鬆，放鬆……沈予凡在心裡一遍一遍自我說服。好一會兒，她的心跳平緩了一些，才將握在手裡的藥瓶子重新放回手提包里。總算不用吃藥就壓下去了！她舒了一口氣。

  

  沈予凡伸手抽了兩張紙巾，將臉上的淚水擦乾，就在這時，她聽見辦公室外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一開始她還懷疑自己聽錯了，又以為是老鼠在走動。可是，不對，她靜下心來還能聽到有人說話的聲音。

  咦？說話聲又小了。難道真是自己聽錯了？

  沈予凡摒住呼吸，留意著外面的動靜。還真的靜了下來。

  「啪！」是關門聲，接著又是說話的聲音，這回她聽清楚了，是一道男聲，那腳步聲也越來越清晰，好像正朝她這邊走來。

  沈予凡覺得心臟隨時都要蹦出來。

  「叩叩叩！」敲門聲？敲的還是她辦公室的門。

  「予凡？」這聲音是……丁兆國？沈予凡不確定。不一會兒，兩道敲門聲同時響起。

  「予凡，你在裡面嗎？」真的是丁兆國，可是他怎麼會這個時候回來？

  「在」，沈予凡清了清喉嚨才開口，伸手摸了摸眼睛四周才走過去開門，就怕被發現她流淚的醜態。

  「丁律師。」沈予凡拉開辦公室的門，沒有忽略一旁抱著超大米奇老鼠毛公仔的丁采妮。她盯著沈予凡看，沈予凡則沖她笑笑。

  「這麼晚了你怎麼還沒下班？」丁兆國很是吃驚地看著沈予凡。

  「我已經下班了，只是……有東西落下了，我就折回來了。」沈予凡隨便編了個理由。「你呢？怎麼也回來了？」

  「采妮的米奇老鼠忘在我辦公室了，說唐老鴨沒有了米老鼠一起玩很可憐，我就帶她回來了。」丁兆國看向丁采妮的眼神帶著深深的寵溺。「采妮，看見沈律師怎麼不叫人了？」

  丁采妮眼睛眨巴眨巴的抬頭仰望著沈予凡。

  「丁丁，吃飯了嗎？」沈予凡微微俯身彎腰，雙手支在雙膝上。

  「嗯。」丁采妮頓了一頓，「你呢？」沈予凡在和丁采妮接觸幾次後總結了，她說話比較慢，語調也沒有太大起伏，一開始她還以為純粹是因為兩人才剛認識，小孩子也都是比較不那麼容易跟陌生人接觸的，更何況是女孩子？可是現在，沈予凡卻不再那麼認為，總覺得這個小女孩她跟同齡的小朋友不一樣，但哪裡不一樣她一時又說不上來。

  「沈沈吃過了，丁丁真乖！」沈予凡笑笑，伸手摸摸丁采妮的臉。能跟丁采妮說上幾句話竟讓沈予凡感到一種莫名的成就感。

  「好了，我們也該回去了，奶奶還在家裡等著我們回去賞月呢！」丁兆國說著重新拉起丁采妮的小手。

  「我想跟沈沈玩。」丁采妮忽然冒出的一句話讓沈予凡跟丁兆國都愣了一下，接下來的話更嚇人，「叔叔，帶沈沈去我們家玩好不好？」

  沈予凡尷尬地回視了丁兆國一眼，他臉上寫著「訝異」兩個字，頭一回看見他露出這樣的表情，竟讓沈予凡覺得有趣。這男人平時過於冷靜，也只有在丁采妮面前才會像個小奴才一樣跟在她身邊，任她差遣。

  丁兆國看著沈予凡良久，只見沈予凡朝自己輕輕搖一搖頭。

  「可是沈律師她的工作還沒有做完，如果做不完的話是沒法下班的。」算他腦子轉得快。

  丁采妮的櫻桃小嘴嘟了起來，看得沈予凡好想捏她的臉一把。

  「采妮，我們不要耽誤沈律師工作了，來，我們回家吧！」

  「叔叔，讓沈沈去我們家玩好不好？」丁采妮有些不依不饒，說話語速比平時的快了那麼一點點，也連貫一些，這樣聽著反而舒服多了。

  叔叔？

  原來他們……她還以為是父女！

  丁兆國再次抬頭看沈予凡，眼中寫著無奈，當事人也同樣無奈地笑睇著他。「好吧！叔叔就聽采妮的話，沈沈到我們家一起賞月。」

  小女娃臉上這才露出了勝利的笑容。

  沈予凡再次回視丁兆國，等著她的是他那詢問的眼神。「予凡你要是不介意的話，今晚就到我們家去賞月吧？」

  「不不不，」沈予凡連聲拒絕。

  「沈沈……」

  「好吧！」丁采妮可憐兮兮的眼神一下子擊垮了她的堅持。

  半小時後，車子進入高級住宅區，駛進別墅的前院。

  「予凡，你跟采妮先下車。」丁兆國交待。

  「好的。」沈予凡打開車門，將坐在她大腿上的丁采妮抱下車，丁采妮則抱著那隻大大的米老鼠。

  丁兆國很快就停進了車庫，丁采妮迫不及待地將沈予凡領向旁邊的那幢房子。

  「我們等一下叔叔再進去好嗎？」每回跟丁采妮說話，沈予凡的語氣都會不由自主地放柔。

  「嗯。」丁采妮聽話地點點頭，讓沈予凡好像又沉淪在她那雙黑白分明的大眼睛裡。

  「是采妮回來了嗎？」這屋裡頭傳出一道女聲，沈予凡分明聽見了那漸漸往門口方向靠近的腳步聲，接著最裡頭的實木門被拉開。

  「奶奶！」

  「這位是……」將鐵門打開的是一位五十歲上下的老婦人。

  「這是沈沈。」

  老婦人從頭到腳打量著沈予凡，她沒錯過對方臉上錯愕的神情。

  「伯母您好！我叫沈予凡，是丁律師的同事。」沈予凡主動自報家門，免得老人家胡思亂想。

  「哦……你好！歡迎！」老人家恍然大悟。

  「抱歉打擾你們了！」

  「不打擾，不打擾。」老人家漾開了笑臉，「來，進來坐！」

  沈予凡正想開口說等等正在停車的丁兆國再進去，丁兆國恰好在這個時候來到了她們身邊。

  「媽，這是我同事沈予凡。」原來這是丁兆國的母親。

  「好好好，都進來坐吧！」丁母開口。

  一行人穿過客廳，直走到後院去，那裡有一涼亭，亭裡面是清一色的石凳，早有幾個人坐在那裡賞月。丁采妮的小手從下車到進屋裡頭都沒有離開過沈予凡的手心，她們就這樣小手拉大手地向涼亭靠近。

  「采妮，米老鼠有沒有不見了呀？」

  沈予凡循聲望去，說話的是一位年紀與她相仿的女人，她的大腿上正坐著一名三、四歲的小男孩。

  沈予凡不好唐突作聲，只好留意著丁采妮跟她的互動。

  丁采妮沒有作聲，只抱著她的米老鼠看著那名女子輕輕搖頭。

  「家俊，你看采妮表姐的米老鼠多可愛！」女子笑著低頭輕輕地拍拍大腿上的小男孩，小男孩二話不說地掙脫那女子的懷抱，屁顛屁顛地跑到丁采妮跟前。

  沈予凡的手心敏感地發覺丁采妮的小手緊張地顫抖了一下，然後在那名叫家俊的小男孩來到她跟前之前就掙開她的手，雙手將那個米老鼠藏於身後。

  丁采妮這一舉動帶給沈予凡不小的震憾。

  丁采妮本就不是一個多話的女孩，甚至讓她感覺有點過於內向，不愛與人溝通，跟她相處的這段時間，除了跟丁兆國，她沒見丁采妮跟律所裡面的其他人說過幾句話。正因為如此，丁采妮喜歡在她的辦公室門外偷看她、主動跟她說話這些舉動，在沈予凡看來都是分外的珍貴。可到底是什麼原因導致這麼一個天真漂亮的小女孩不願與人交往呢？她的父母呢？

  思及至此，沈予凡心裡竟有一個很小人的想法——今晚她一定要見見丁采妮的父母，看看是什麼樣的父母才教育出這樣的一個孩子？

  丁采妮的舉動讓小男孩明顯不悅，小男孩跑到丁采妮背後欲搶過米老鼠，丁采妮及時轉過身，避開了他的「偷襲」。就這樣，兩名小孩一攻一守地繞著圈。

  「家俊，」女子從座位上站起，向她們的方向走來，「你怎麼可以搶表姐的東西。」

  小男孩停下來看了女子一眼，爾後再次發動進攻。

  「家俊，你再這樣，媽媽可要打你了哦！」

  果然，男孩停了下來，嗚咽著委屈地走向那女子，抱著女子的大腿撒嬌。只見，女子從口袋裡掏出紙巾，彎下腰給小男孩擦臉。

  

  「好啦，家俊要聽話，要不然下次媽媽不帶你回來外婆這兒玩了啊！」

  小男孩扭捏了一陣，也就沒事。

  「丁丁，沒事了。」沈予凡低頭看著拉著自己的丁采妮，她另一隻手仍然緊緊地抱著那隻超大的米老鼠。

  沈予凡跟著丁兆國步入涼亭。

  「爸，這回是普洱還是鐵觀音？」丁兆國看了看那大圓石桌上的紫砂茶壺，又看了看坐在正對面的那老人家。

  「呵呵……還不是你爸最喜歡的普洱麼！」丁父還沒回話，丁母就及時答上話來。

  沈予凡是個外人，不好說什麼，所以只能跟著微笑。

  「這位……是你朋友嗎？」

  沈予凡抬頭，撞上丁父那審視的目光，頗有幾分唐突，連忙點點頭表示問候，又迅速不著聲色地轉移視線看向身旁的丁采妮。

  「這是我律所的同事沈予凡。」沈予凡聽丁兆國是這麼介紹的。「予凡，這是我爸。」

  沈予凡看了丁兆國一眼，隨後看向丁父。「伯父，您好！」

  「你好！」丁父說著連忙招呼他們一行人坐下。

  「聽沈小姐的口音不像是本地人吧？」沈予凡才喝了一口茶，便聽到那女子的問話。丁采妮叫她姑姑，那論輩分她該是丁兆國的妹妹。

  「我是J省的。」沈予凡擱下茶杯。

  「J省哪裡的？」問話的是丁父。

  「G市。」

  「哦。」丁父瞭然。

  沈予凡並不喜歡這樣的氣氛，許是自己太過于敏感，她直覺這種「盤問」有點像她第一次去方少凌家時的對話。

  與沈予凡一樣在這兒坐不住的還有丁采妮，她就坐在沈予凡身旁，抱著米老鼠，臉上平靜得看不出情緒。

  沈予凡感覺自己的外套被人輕輕地拉扯了一下，偏頭對上丁采妮有點憂傷的眼神，心裡像被人用鐵錘敲了一下。她的心似乎能感受到丁采妮的感受，丁采妮的眼神一下子便俘獲了她的心。沈予凡忍不住對她更加愛憐。

  「丁丁，要吃點水果嗎？」沈予凡把臉湊近丁采妮，小聲地問。

  丁采妮不說話，只搖了搖頭。

  「丁丁,怎麼了？」

  「采妮，來，吃點葡萄。」坐在丁采妮另一側的丁兆國遞給丁采妮一小串葡萄，丁采妮沒有伸手接，只是搖頭。

  「采妮，怎麼了？」丁兆國察覺到丁采妮的異樣，再次小聲詢問。

  丁采妮沒回答，也沒搖頭。

  沈予凡看丁兆國一眼，又看了看丁采妮，心想，丁采妮的父母怎麼還沒出現呢？丁采妮該不會想她父母了吧！沈予凡只能在心裡暗自忖度，她對丁家的情況不了解，自不好隨便把話說出來。

  「丁丁，沈沈陪你帶上米老鼠去玩好不好？」沈予凡開始說不清自己心裡那份對她的不舍，捨不得讓丁采妮不開心，她這樣的年紀就應該像同齡的小朋友一樣愛玩、愛笑、愛穿漂亮的衣服，把自己打扮得美美的。她的「反常」讓沈予凡心酸。假使丁采妮是她的女兒，她一定不會讓她不開心，她還要讓她成為世界上最漂亮、最幸福的小公主之一。

  沈予凡為自己的想法猛震了一下。

  我的女兒？這是多麼美好的稱呼。然而，很快地，腦海里的鏡頭一下子切換到她流產住院的畫面，她開始覺得呼吸不順暢。轉眼又不禁想起狄志軍跟林佩嫻，又想起了方少凌，憶想她住院期間方少凌只來探望過一次，憶想了她曾經的公婆、方家的兩位姐姐還有李嫂和陳叔。忽地，沈予凡又憶起了方少凌和郭芷倩在方家門外擁吻的場景，那就像一幅被定格了的畫面，她想切換過去，卻始終擺脫不了它對自己的控制與折磨。假如，假如有如果，如果他們的孩子沒有從她的肚子裡流掉，那現在孩子也就已經……

  她不是都快要徹底忘記他們了嗎？為什麼還要想起？那段記憶里的她是快樂並痛苦著的，但一切都已經結束了，她和方少凌、她和方家就像兩條原本有著交集的直線，隨著她和方少凌關係的決裂，兩條相交的直線也就逐漸變成兩條平行線。是的，她和方少凌的人生不再有任何關係。

  沈予凡努力平伏自己的心情，因為她現在在丁兆國家裡，他的家人都在，她不能失禮。

  丁采妮從石椅上站起來，拉著沈予凡的手向裡屋走去。沈予凡順著丁采妮的意思和她一起離開涼亭，還回頭看了丁兆國一眼，見他們沒說什麼，也就放了心。

  丁采妮拉著沈予凡的手上了二樓，在一扇門前停了下來。

  「丁丁，這是你的房間嗎？」沈予凡當下心裡只想到這個可能性。

  「嗯。」丁采妮看著沈予凡，點頭。

  「看來我猜對了！」沈予凡笑笑，伸出另一隻手摸摸那隻超大的米老鼠。「我猜，丁丁的房間裡面一定有很多可愛漂亮的東西對不對？而且，說不定唐老鴨就在裡面！」沈予凡記得剛剛在律所的時候，丁兆國說丁采妮是覺得唐老鴨孤零零一個太可憐才回辦公室將米老鼠帶回家的。

  丁采妮微微笑了，笑不露齒，果然是大家庭里調教出來的小小淑女。

  房門沒有上鎖，丁采妮輕輕一扭門把手房門便開了。

  如果不是親眼所見，沈予凡不敢相信世界上真會有人把孩子的房間布置得像童話王國一樣，她甚至找不出合適的詞語來形容。房間約四十平方米，那公主床一樣的紗幔隨著窗外飄進的縷縷清風有節奏地輕輕搖曳著。一米八的大床上，靠內的一側大半邊都被毛公仔占據了，唐老鴨此刻正睡在床上，還有點可笑地枕著枕頭蓋上了被子。

  可沈予凡在心裡被這孩子氣的一切惹得笑過了之後，卻引發了更深的心疼。她說唐老鴨沒有了米老鼠一起玩很可憐，可為什麼她會覺得丁采妮很可憐？這個和她接觸才短短几個月時間的小女孩，身上竟有著那樣深沉的孤獨氣場。如果丁采妮真喜歡和她在一起，沈予凡多希望能多陪陪她，給她帶來快樂，給她一份屬於這樣的稚氣孩童應有的快樂記憶。

  進了房間，丁采妮便轉身順手將房門關上，拉著沈予凡到她的床上坐下。沈予凡悄悄打量著丁采妮這公主格調的房間，粉紅色的牆紙讓整個房間透著一股浪漫溫馨的氣息。沈予凡好像還聞到了淡淡的香味，像是香薰的淡雅，又像是衣服柔順劑的芬芳。

  「唐老鴨，米老鼠回來陪你了。」丁采妮自言自語，說著還將手中抱著的米老鼠放到床上，讓它和唐老鴨並排躺著，還體貼地幫它蓋上了被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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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原創作品*作者：白玉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