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

  離婚手續都已辦妥，沈予凡也已向律所遞了辭呈，最後一個工作日當晚，沈予凡特意請了律所的同事吃飯，幾位同事也藉此機會提前為她餞行。沈予凡開玩笑說怕到時候會忍不住哭成一團，讓他們到時候不要來送行。

  溫玉潔在沈予凡和沈予東還有項晶晶的連番「親情轟炸」下最終點頭同意沈予凡到S省工作，還說了一句讓沈予凡哭笑不得的話，「難道我不答應你就不會離開了嗎？依我看呢，你到時候還是趁我一個不注意將我打暈了偷偷溜走。」

  「不會的，媽，我頂多也就是偷偷溜走，不會將你敲暈的。」

  沈予凡將自己的計劃告訴了沈愛玲她們，結果可想而知，那群女人都說她是被愛情刺激瘋了，腦子犯糊塗才作下這樣的決定。

  沈予凡笑著解釋，卻又是被她們輪番轟炸過了才開吃，那晚沈予凡還喝了啤酒，喝著啤酒的時候沈予凡情難自控地想起了方少凌，想著他們最後一次談話時方少凌那憂傷而憤懣的眼神。

  此刻，沈家一家大小還有沈愛玲、歐陽嵐一家三口、周蘭英、劉彩潔就在機場的候機室，行李不少，沈予凡直接辦了行李託運，只留下肩上的一個挎包和手上的一張飛機票。

  「予凡，到了那邊記得給我們來電話報平安啊！」劉彩潔拉著沈予凡的手叮囑。

  沈予凡笑笑。「我會的……你呀！不是我說你，你以後選男朋友可要讓沈愛玲她們三個幫你過過目，別再自己拿主意搞神秘主義啦！」沈予凡害怕依依惜別的場面，為了掩飾她心底的不舍，為了不讓自己落淚，她儘量讓自己看起來開心一些。

  

  「知道啦！」劉彩潔低頭應允。

  「予凡，到了陌生的環境你要照顧好自己，別忙得忘了吃飯啦，你不為自己想想也要為伯母想想！」歐陽嵐說著和沈予凡一起看向一旁跟沈予東他們站在一起的溫玉潔。

  「我會的。」

  沈予凡走到溫玉潔跟前，看著已經步入知命之年的母親，她突地意識到，其實自己最害怕的是跟她道別。

  這邊，耳邊響起了廣播，提醒著沈予凡搭乘的這一航班的旅客進行安檢。

  「媽，我該走了，你要保重身體！我會抽空回來看你的。」沈予凡不知道自己花了多大的力氣才忍住不流淚，硬是把話連貫說完。

  「好，」溫玉潔終究還是忍不住流淚。「你到了那邊記得要打電話回家啊，那邊天氣比我們這兒冷許多，聽說冬天還會下雪，你可要多穿點衣服，衣服不夠了讓我們給你寄過去……」

  「嗯，」沈予凡只「嗯」了一聲，便再也不敢作聲，因為沈予凡發覺眼中的霧氣已在慢慢積聚。她揮揮手，便頭也不回地快步走向檢票口。她不敢回頭，因為隨著她的轉身，淚水早已無聲滑落，她連抽泣都不敢，唯恐被身後的家人看穿她的不舍。

  沈予凡感覺到身後有道熾熱的眼神正將她困住，她猜想那會是媽媽，按理說，女兒遠走他鄉，沒有人會比她更難過、更不舍。

  只是，這一回她猜錯了，在離眾人很遠的那根大理石柱後面的，是方少凌。他目光複雜、表情落漠地看著沈予凡的背影。他離沈予凡他們的位置太遠，只能依稀看著沈予凡的身影，卻無法看清她臉上的表情，而沈予凡對此更是絲毫不知。

  再見了方少凌，再見了曾經一切的一切，再相愛也已經隨風而逝，他對她的恨會否也一樣隨著時間而慢慢淡化？他和她正式結束了，離開了方少凌，離開G市，離開所有有方少凌的地方，她的一切是否可以重來？忘了方少凌，她會否就割斷了悲傷？沒有了愛情這個累贅，她是否就可以做回自己，做她真正想做的事，繼續她曾經那個美好的夢？她希望他幸福，可她發覺自己無法開口說出「祝你幸福」這樣的話，她真的說不出口，只能在心裡默默地痛恨並祝福方少凌。

  當飛機降落在S省國際機場時已是下午，沈予凡心裡一時間竟莫名激動，這個她夢想中的城市，她終於來了！沈予凡這才發覺自己的心情竟是度假般雀躍，因了這份心情，她暫時得以將工作擱置一邊，將未知的一切都擱置一邊。

  搭乘機場班車到了J區，這裡將是沈予凡落腳的地方。她先是找一家賓館辦了入住，回到客房第一件事就是給家裡打電話報平安，聲音里透著掩飾不住的歡快。她先是安撫溫玉潔，又把下飛機後沿途的漂亮景色大肆形容了一番，最後還不忘補充一句說手機號碼不變，讓溫玉潔跟家裡其他成員說一聲。

  聽著沈予凡的述說，溫玉潔似乎感受到了沈予凡心情的激動，也總算開懷了些。

  接著沈予凡分別給沈愛玲她們發了簡訊報平安。

  走到窗前拉開白色窗紗，看著窗外的車水馬龍，淡淡的感慨在沈予凡心間綻開：這城市就是我往後落腳的地方了。

  客房提供24小時免費無線上網，簡單地吃過午飯，沈予凡從行李箱裡翻出筆記本電腦上網投簡歷。S省在中國也算是大都市，這裡的人均收入、人均消費水平普遍比她家鄉高出許多。

  在這裡要找家律所不知會不會比較容易？可這時的沈予凡又開始擔心另一個問題——早就聽說S省的人特別排外，他們不排斥外國人，甚至對外國的商家還表示歡迎，所以在這裡的合資企業、外資企業多如牛毛。奇怪的是他們對外省人很排斥，戴著有色眼鏡來看外省人，覺得外省人到S省來就是為了撈一筆，把這裡的錢給掙回去，無異於從中分一杯羹。

  沈予凡想了想倒覺得可笑，那麼多的地方她不選，非要來這麼一個排斥外省人的地方，頗有點自找麻煩的感覺。所幸她能操一口標準而流利的國語跟英語，這是沈予凡自認為的不幸中的萬幸，否則她在這裡就更加無法立足。

  點開人才網，在上面投了三份簡歷，都是這個區的律所。大都市果然就是不一樣，連律師事務所都比她有鄉那邊常見，再看看待遇跟福利，條件還真挺吸引人的。仔細瀏覽了幾家律所對應聘者的要求，她的條件算是比較符合了。唯獨有一點不盡如人意——部分的律所居然要求S省戶口的。

  沈予凡不禁在心底咒罵起來。這座城市的自我保護意識會不會太強了？連招個律師也要求本地人？就容不得外來人口當律師？

  沈予凡先是向其中兩家沒有那一條硬性規定的律所投了簡歷，然後鬥氣似的偏偏向有硬性規定的那家律所也發送了簡歷。

  沈予凡不是一個樂觀主義者，幾乎不相信奇蹟，但奇蹟這一回竟在她最不相信的時候降臨。

  她在網上投了簡歷的第三天便接到一個陌生的來電，通知她帶相關資料去面試，速度之快讓沈予凡意外。更讓她意外的是，讓她去面試的那家律所竟是她抱著鬥氣的心態投了簡歷的。掛了電話後沈予凡整個人都愣了，本來還想好了來商場買點什麼的，結果一接完電話她就忘了自己要買什麼，只好一個貨架一個貨架地走場，好不容易才將自己需要買的東西找全。

  這會不會是一個圈套？沈予凡暗忖，上面不是明明寫著「只招本地戶口」的嗎？她的簡歷上很清楚地寫著她的出生地是哪裡，她的籍貫是什麼，可怎麼……到底是不是對方搞錯了？萬一是對方弄錯了，她豈非白走一趟了？

  別想了！

  沈予凡在心裡狠狠訓了自己一頓。都已經來到朗日律所樓下了才來後悔，這不是傻冒還是什麼？

  看看時間，離約定的時間還有二十分鐘，再等一等吧！

  「嗚……嗚……」

  沈予凡站在門邊看著外面出神，卻被孩子的哭聲驚動。她條件反射地回頭，瞧見一小女孩趴在地上哭，臉上還沾了灰塵，估計是跑太快不留神摔倒的。

  沈予凡神經質地看看小女孩的身後，沒見有大人在場，想必是那小女孩一個人跑出來的。她幾乎是想也不想就上前去把小女孩扶起來，蹲在她面前，從挎包里抽出紙巾為她擦拭著臉上的淚水和灰塵。

  「乖，不痛不痛，別哭了啊！」沈予凡邊輕輕擦拭著邊連聲安慰。

  小女孩還是斷斷續續地哭著，眼淚已把整張紙巾染濕。

  沈予凡正準備抽出第二張紙巾時，被一道突兀的男聲嚇了一跳，險些一個不穩往後仰翻。

  她抬頭，一名穿著黑色西裝的高大男子，不，高大男人出現在小女孩身後不遠處。

  「采妮,怎麼了？」男子快步上前在小女孩身旁蹲下，慢慢轉過她的身子，為她輕輕拍著身上的灰塵。小女孩哭得更委屈。

  「剛剛才叫你別跑太快的，看，又摔倒了吧？」聽著像是責備，但更多的卻是心疼。

  這應該是小女孩的家長，既然家長來了，她也就該離開了。

  「謝謝你！」

  沈予凡正想站起來，卻見高大男子看向她，出言道謝。

  「呃……」沈予凡微微愣了一下，隨即反應過來，「不客氣！」

  沈予凡回到原來的位置，還是站著一動不動看向門外。留意到那男人領著小女孩走到不遠處的房車旁，替她從車裡抱了一個超大的唐老鴨毛公仔，然後往回走。小女孩經過沈予凡身邊的時候抬頭多看了她一眼，那一眼代表著什麼她說不出來，可就是那一眼，沈予凡又想起了她那個沒出世便在她肚子裡夭折了的孩子。

  

  那男人好高大，以她一米六五的身高估計也只到他的肩膀。

  沈予凡看看時間，也該進去了。她低頭檢視了一下自己的穿著，捋捋頭髮才步入律所。

  「你好，我是來面試的。」她在入口處正中位置的櫃檯前停下，「請問面試室怎麼走？」

  S省的律所果然夠氣派，設了前台不說，空間還這麼大，一個一個的隔間，每人一間小辦公室，看得她好生羨慕。

  「你等一下。」前台的美女快速撥了個內線，「丁律師，有位小姐說是來面試的，她叫……」

  沈予凡回視了前台美女一眼，「我叫沈予凡。」

  「她叫沈予凡……好的，我帶她過去。」

  電話掛斷，沈予凡跟著前台美女進了走廊最盡頭的那間辦公室。

  「叩叩叩，」前台美女敲了敲門。

  「請進！」她聽到了一道沉穩的男聲。

  當門被前台美女推開的時候，沈予凡傻眼了。這……這……這是辦公室還是兒童樂園啊？她……她們確定沒有進錯辦公室？

  沈予凡一臉難以置信地走進辦公室，而站起來向她問好的竟就是剛剛那位高大的男人。

  「你好！」丁兆國首先開口。

  「你好！」沈予凡邊走邊留意著自己有沒有被地上的玩具絆倒。

  一旁的沙發上坐著一個小女孩，正是剛剛在樓下由於跑得太快而摔倒的那位。沈予凡看著她，她也一眨不眨地回視著沈予凡。

  「請坐!」丁兆國伸手示意沈予凡在他的辦公桌前的沙發上坐下。

  「好，謝謝！」

  「沈予凡？」

  「嗯，是的。」

  「我叫丁兆國。」

  ……

  從上樓到下樓，沈予凡看看時間，三十分鐘。她和丁兆國的談話還算順利，他說會儘快通知她結果，沈予凡出其不意地當場反問他「儘快是多快」，丁兆國愣了愣，很快便平靜地說三天內。

  丁兆國怎麼沒問她是哪裡人？那招聘信息不是寫著要本地戶口的嗎？怎麼他對此隻字不提？還是……她的條件比較優秀，被他破例錄用了？

  呵呵，沈予凡自嘲。天外有天，人外有人，在這座大都市裡要什麼樣的律師沒有，非要找她這樣的？

  還是別想太多了，那個丁……丁兆國丁律師不是說了嗎，三天之內就會給她答覆，她大可以邊等答覆邊上網找找別的律所。

  計劃趕不上變化，沈予凡還沒等到別家律所的來電，已等來了「朗日律師事務所」的答覆，通知她兩天後也就是下周一上班。沈予凡心裡更加疑惑——那麼大的一家律所，明明寫著招本地戶口的，通知她去面試了不說，現在還通知她去上班？難道那裡的辦公室都是空的？那家律所就那麼缺人？連外省人也一併錄用？要不是已經見過那位丁律師，她還真不敢相信剛剛由律所前台美女打來的電話。

  不管怎麼說，這於她而言終究是個好消息。當天晚上沈予凡就給家裡打了電話，又在QQ上面跟幾位好友報了喜，她們都不敢相信沈予凡才到S省還不到一周就找到了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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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原創作品*作者：白玉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