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九

  沈予凡將自己困在自己的世界裡，不願見任何人，不想說任何話。她好累，像小孩子一樣哭累了就在床上迷迷糊糊睡著。她睡得沉，連方少凌何時用家裡的備用鑰匙打開客房門都不知道。她好像還做了個夢，好真實的夢，夢裡的方少凌心疼地看著淚痕還沒風乾的她的臉，她甚至能真切地感受到方少凌溫暖的大手撫上自己的臉，動作是那麼的小心翼翼，唯恐驚動了她似的。夢裡沈予凡想伸手撫平他緊皺著的眉頭，可手才剛伸出去，方少凌就不見了，夢裡的她好難過，難過到讓真實的她也忍不住蹙眉。

  「是做夢了嗎？都夢見什麼了，為什麼會皺眉？」仿佛有道溫柔的聲音在沈予凡耳邊響起。「在夢裡面，你會否同樣要求……跟我離婚？」

  沈予凡越發感覺到這聲音的熟悉與真實。她掙扎著睜開雙眼，可夢中的自己卻在不停地向前跑，一直向前跑，似乎想衝破雲層看看那道憂傷而又深情的聲音的主人到底是個什麼樣的人。可雲層太厚，她又遇上了迷霧，然後就這麼一直向前狂奔，氣喘吁吁還捨不得停下，只害怕錯過了最好的時機，錯過了跟那道聲音的主人會面。

  「跟我在一起你就這麼不快樂嗎？」那道聲音又在耳邊響起，甚至還漸漸哽咽，仿佛是下了什麼重要的決定，又像是在乞求著什麼。「如果……如果離婚能讓你……快樂一些、幸福一些，那……那我……願意放手，我會放你走的，不要皺眉了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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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一秒，那道聲音便消失了。沈予凡夢中的那個人也不見了，夢中的沈予凡哭了，停下了向前奔跑的腳步，抬頭看著蒼茫的天空中那厚得看不穿的雲層，她心裡悵然若失。

  第二天早上沈予凡是餓醒的，昨日沒吃晚飯，憂思傷神，身心更加疲憊，梳洗後換了衣服便下樓到飯廳去吃早餐。

  黎彩英和方少凌還有李嫂已經坐在桌前準備著開吃，沈予凡一一問了好。見方少凌看了她一眼就繼續埋頭一勺一勺喝著碗裡的粥，她也就沒了跟他打招呼的意思。李嫂見了沈予凡連忙站起來到廚房去給她端來粥和麵包，還有一碗熱氣騰騰的藥膳湯，叮囑她先吃早餐，稍後再喝藥膳湯。

  沈予凡趕緊道謝。她深知自己的事讓婆婆和李嫂操了多少心。

  沈予凡很快地吃過早餐然後上樓回房，正想將客房門關上，卻被方少凌伸手反推開。沈予凡一驚，驚慌地抬頭看向方少凌，猜想著他的下一步行動。此刻她很累，沒有力氣跟他吵。

  「予凡，我們談談吧！」聲音帶著幾分疲憊。

  沈予凡看著方少凌那帶著憂傷的雙眼，發現他那雙平時精明有神的大眼睛一下子黯淡了許多。

  她不置可否，甚至不敢主動開口說話，就怕自己會心軟、會在方少凌面前忍不住露出脆弱姿態，索性轉身走進房背對著方少凌，算是默許了他的提議。

  如今只有方少凌和她兩個人，也是該談談的時候了。他們之間的事得儘快有一個結果，拖得越久，對他們倆的折磨和傷害就越大。

  「能不能告訴我為什麼要離婚？我要知道最真實的理由。」方少凌輕輕關上房門，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方少凌竟問她最真實的理由，這讓沈予凡感到分外詫異。

  難道他發現什麼端倪了？不，這一定是他試探她的藉口，她不能告訴方少凌，因為一旦告訴了方少凌，他就有可能因為可憐她、同情她而將她留在身邊，一旦說了最真實的理由，他們的離婚就沒有意義了，沒有必要了。正因為是不能說的秘密，沈予凡想一個人獨守，所以才更加不能說。

  「我最真實的理由已經跟你說過，是我厭倦了這種生活，想做回自己，我相信那樣的我才活得有味，我的人生才不至於平淡如一潭死水。」沈予凡說話的語氣與跟知己好友聊天無異，平靜得不顯波瀾。

  少凌，原諒我，我一點兒也不想把話說得這麼刺耳，一點兒也不想讓這麼尖酸刻薄的話從自己的嘴裡吐出，可我已經沒有辦法了，我必須快刀斬亂麻，速戰速決才是上策。嘴裡吐出的話無情，心中的苦水卻只能自己咽下。

  「難道跟我在一起你就這麼不快樂嗎？」方少凌哽咽，沈予凡更加不敢回頭看他，她怕自己會心軟。

  這句話跟她夢中聽見的好相似，難道她夢中的那個人就是方少凌？可為什麼他要跑那麼快，她奮力追也追不上他的腳步？

  「跟你在一起我沒有不快樂，我只是想做回自己。」

  「跟我在一起你也一樣可以做你自己，難道我給你的自由不夠多嗎？」

  沈予凡仍不置可否。

  「還是說你要離開我的理由其實就是想跟狄志軍在一起？」

  「不是。」沈予凡回過頭來看方少凌。他永遠都覺得狄志軍就是他們之間的問題所在，有什麼風吹草動就把矛頭指向狄志軍，他為何不自我反省一下？

  「那到底是為什麼？」

  沈予凡自知理由根本抵不過方少凌的拷問，只能孤注一擲，把話說得更狠。

  「還是那一句話，我只想做回我自己，跟狄志軍無關，如果我要跟狄志軍在一起的話我根本就不可能嫁給你，而你的太太也不會是我沈予凡，那將會是郭芷倩！」沈予凡深呼吸一口氣，壓抑著嗓音以及內心的洶湧澎湃。「少凌，就算是我求你，讓我走吧！」

  再爭論下去又有何用？結果都一樣，還不如在《離婚協議書》上簽字，然後各自恢復自由身，他也就可以名正言順地跟郭芷倩在一起。

  方少凌靜默地看著沈予凡良久，他眼中的憤懣與不忍深深地撞擊著沈予凡脆弱的心臟。

  「好，既然你心意已決……我們離婚吧！」語畢，方少凌蹲下，毅然決然地在床頭柜上那兩份《離婚協議書》上籤下了名字，然後直接開門欲離開。

  「等等，」沈予凡及時喊住了他，他疑惑地回頭看著沈予凡，眼中的陌生讓沈予凡心裡好痛。

  沈予凡緩緩地從右手無名指上摘下那枚紅寶石戒指，「保險箱的鑰匙我放在你床頭櫃的抽屜里，車鑰匙跟家裡的鑰匙我都放在床頭柜上面。」沈予凡像是交待著遺言似的，一樣一樣地交待著，最後沈予凡走近方少凌，「這枚戒指……我還給你。」

  沈予凡伸手遞過去給方少凌，可方少凌並沒有伸手接住，反而是看了那枚戒指好一會兒，頭也不回地離開。

  沈予凡後退兩步，終於無力地跌坐在床上，看了手中的戒指許久才將它放在客房的床頭柜上。

  看看時間，她該收拾東西離開。

  沈予凡將床頭柜上的兩份《離婚協議書》收好放進行李箱內，然後提著行李箱下樓。

  「予凡，」她正要出門，被正在客廳吸塵的李嫂看見了，連忙關掉吸塵器小跑步過來。看沈予凡拉著行李箱，著急地追問，「你要去哪裡呀？為什麼不讓少爺送你？」

  「李嫂，婆婆呢？」她在廳里沒發現黎彩英的身影。

  「她在後花園曬太陽呢！要不我去叫她……」

  「不，不用了，李嫂，請幫我轉告公公和婆婆，就說……就說是我對不起方家，請他們倆保重身體。」沈予凡不想再多說，她不想流著淚走出這個家門。

  「予凡……」

  「李嫂，我走了，你也要保重。」語畢，沈予凡頭也不回地走出了方家家門，走出了方家大院。這個地方她以後都不會再回來了，可她甚至沒有勇氣回頭看方家最後一眼，她不敢。那就走得乾脆一些，不要回頭，不要留戀。心好痛，呼吸也急促起來，沈予凡連忙用手捂住胸口，張口大口大口地呼吸。沉浸在悲傷中的沈予凡終究沒有回頭，所以沒有發現站在樓上露台的方少凌正目送著她上了的士，他的雙手握得死緊，淚水一滴一滴打在欄杆上。

  沈予凡拖著行李箱回到沈家。這裡才是她真正的家，因為這裡有她的家人。

  按了門鈴，給她開門的是溫玉潔。

  「予凡，你……」

  「媽，我回來了。」沈予凡不再言語，提著行李箱徑直回到自己的房間，鎖上門，淚水肆意縱橫。

  她自由了，她終於離開方少凌了，她終於為方少凌卸下自己這個包袱了，他可以無所顧慮地去追求屬於他的幸福了。

  可是，為什麼她的心會那麼痛？她應該替方少凌高興的不是嗎？她愛方少凌，所以她為他做了一件，也是唯一一件有意義的事。沈予凡應該為自己的勇氣感到自豪的！那她為什麼要哭？

  她根本就沒有那麼偉大！她一點兒也不想離開方少凌，沈予凡無法想像沒有了方少凌，她的人生該怎麼辦？沒有了方少凌陪在身邊的日子，她該如何過？

  沈予凡腦子裡忽然萌生了一個念頭，離開G市，離開這個傷心之地，到一個很遠的地方去，也許在另一個城市，在另一個沒有了方少凌呼吸過的空氣的城市，隨著時間的流淌，她便能慢慢地忘了方少凌，忘了跟他曾有過的一切，所有開心的不開心的事情都將隨著她的遠離以及時間的沖洗慢慢淡化，直到再也不被想起。

  晚飯時，沈家人在一起吃飯，溫玉潔、沈予東、項晶晶、沈俊偉、沈予寧都在，沈予凡便將自己的想法提了出來，首先遭到溫玉潔反對。

  「不行，去S省太遠了，你在家附近工作已經夠忙的了，到了外省那要多長時間才能回家一趟？你是不是以後都不打算回家了？」溫玉潔很激動，連手上的碗筷也擱了下來。

  「媽，」沈予凡也跟著停下碗筷，「我會回來的，我工作再忙都會抽時間回來看你的，我答應你，每年都最少回家一趟陪你，好不好？」

  「一年回家一次？這跟不回有什麼區別？」溫玉潔這下氣得連眼眶也紅了。

  「媽，來，吃飯，」沈予凡給溫玉潔夾了塊雞肉，溫玉潔這才端起碗來。沈予凡也跟著端起碗來，往口裡扒了一口飯慢慢嚼碎咽下。

  

  「媽，你又不是不知道我一直都想到S省去工作，那裡真的很漂亮，等我在那裡穩定下來了，就把你接過去玩幾天，好不好？」沈予凡滿臉堆著笑，看上去仿佛一點兒也沒受離婚的影響。

  「姐，其實也不一定要去S省那麼遠的地方吧？你不替我們想想也要替媽想想，她想你的時候見不到你那可怎麼辦？」沈予東開口。

  「我會經常給你打電話的，再說現在網絡科技發達，我們家有電腦，要是媽想我了可以隨時和我視頻聊天呀！」沈予凡發現自己的腦子瞬間變得靈光了，為了說服家人安心，她已經是「無所不用其極」，能想到的法子她都想到了。

  「姑姑，你要去哪裡？」沈俊偉也加入了對話的行列。他下學期開學就上一年級了，人也越來越陽光帥氣。

  「姑姑要去一個很漂亮的地方工作，俊俊要不要跟姑姑一起去？」沈予凡就愛逗他。

  小傢伙馬上低頭不說話，往嘴裡舀了一勺飯才低低地吐出一句「俊俊不想離開爹哋媽咪。」

  「你看你兒子多貼心呀！」沈予凡轉向沈予東。

  項晶晶則笑得分外滿足，往沈俊偉碗了夾了一根青菜。有兒萬事足，如果當時她的孩子沒有流掉，那孩子出世後會像她還是像方少凌多一些？不論是男孩還是女孩，那都一定很聰明乖巧，也一定像俊俊一樣討人喜歡。思及至此，沈予凡悲從中來。

  沈予凡洗了澡坐在電腦桌前打著《辭職申請書》。她是個雷厲風行、想做就做的人，從來就是，只在遇見了方少凌之後才稍微改變了一些。如今，以前的那個沈予凡好像又回來了。

  「叩叩叩……」房門被敲響，沈予凡移動滑鼠點擊「保存」按鈕，這才走過去開門。

  「予東，」沈予凡沒想到會是弟弟，她還以為是媽媽過來當說客！按理說，溫玉潔一定會找她談今晚的事，作為母親，她從來就不希望女兒到離家太遠的地方去。在她眼裡，沈予凡是一個不論到了什麼年紀都不懂得照顧好自己的人，讀書的時候太用功，覺得浪費時間就在宿舍里備了麵包和泡麵，結果鬧胃痛。大學畢業正式工作了，又三天兩頭義務加班，一開始是為了快些上手，接著便是真正的忙開了。

  在「黃浩明律師事務所」上班後，沈予凡的習慣也沒多大的改變，唯一讓溫玉潔感到安慰的是女兒嫁入了方家，有方少凌陪伴著、照顧著，才不至於工作忙起來的時候錯過了正常的用餐時間。

  沈予凡在提出到S省工作的想法前就猜到溫玉潔一定會馬上反對，可知女莫若母，母親養育了她二十多年，她的品性和脾氣，作為女兒的她怎會不知道。沈予凡說到就一定做到，是典型的「行動派」。就因為這樣她才有信心說服溫玉潔同意她的提議。以沈予凡的個性，即便溫玉潔不同意，她一旦決定了的還是會順從自己的心。她只是希望能得到家人的支持，不想就此離他們遠去，在他們的極力反對下一意孤行地離開罷了。

  「姐，睡了嗎？」沈予東穿著睡衣，是一款親子睡衣，是上次她跟項晶晶和沈俊偉去逛街的時候提議項晶晶買下來的。

  「還沒呢！有什麼事嗎？」難道他是來替媽媽當說客？

  「我們兩姐弟好久都沒聊天了，想找你聊聊。」

  「好啊，進來吧！」沈予凡讓出一條道，讓沈予東進入房間，在電腦桌旁的沙發坐下，她虛掩著房門，依舊回到電腦桌前。

  「這麼晚了，還在忙？」沈予東似乎沒想好如何進入話題。

  「我在打《辭職申請書》。」沈予凡毫不隱瞞。既然沈予東不知如何開口，那就讓她這個當姐姐的切入正題。

  「姐，你真的非要離開G市不可嗎？姐夫……他已經答應了跟你離婚了，字也簽過了，你就不能夠繼續留在家嗎？」沈予東有一絲迫切。

  「予東，你是來給媽當說客的吧？」見沈予東沒應聲，沈予凡繼續開口。「我離開G市跟方少凌無關，真的，」沈予凡試著說服沈予東，同時也是在說服自己，「我只是覺得現在恢復了自由身，我更應該珍惜時間來做自己想做的事，按照自己原定的計劃走，這也是我這幾天以來最深的感觸。」

  「你的人生計劃裡面就只有事業和成就嗎？」沈予東不解。

  沈予凡輕輕搖頭。「成就對我來說就像是一場遊戲裡屬於冠軍得主的獎品，我只想做我自己，做自己想做的、喜歡做的事，成就只不過是最後給我的獎勵，我並非為了成就而做。我的工資足以養活我自己，甚至讓我過上不錯的生活，我享受自給自足的自由與快樂。」沈予凡看向沈予東，「也許我的想法在大多數人看來都是怪誕不經的，甚至很多人都沒法理解，更不可能接受。」沈予凡頓了一頓，「媽媽就是其中的一個。」她無奈地輕嘆了口氣。

  「姐，媽確實捨不得你到那麼遠的地方去，她不同意是因為她擔心你，擔心你受欺負，擔心你照顧不好自己，擔心你天涼了忘了添衣服，你又不是不知道自己老是感冒、嗓子不舒服，離家遠了，她沒法給你熬湯喝，你叫媽怎能放心？」

  沈予凡不得不承認，溫玉潔找沈予東當說客是明智的，因為以上這番話要是換了由溫玉潔來說，她一定說不出來，溫玉潔從來就是一個感情內斂的人，而這一點，沈予凡遺傳了她的。

  「不會的，我會照顧好自己的，再說我都快三十了，難道我還不會照顧自己嗎？」沈予凡忽然停了下來。「我反而擔心媽媽，不過我相信你跟晶晶還有予寧都會孝順她的。我這個當姐姐的反而是叫媽媽最擔心的一個，真是慚愧啊！」

  「姐，你別這麼說。哪有母親會把自己的子女當大人看的呢，別說三十，即便是五十歲了，媽還是把你當小女孩看待呢！」

  「哈哈……」沈予凡被沈予東的話逗樂。

  「那我不打擾你了，媽那邊我會去跟她說的，不過你最好也找機會跟她聊聊，免得她一個人胡思亂想。」沈予東從沙發上站起來。

  「好，我會的。予東，謝謝你！」對這個弟弟，沈予凡的感激豈會是「謝謝」兩個字能表達得了的？

  「說什麼呢，」沈予東有點不好意思，「兩姐弟有什麼謝不謝的呢！早點休息吧！我先去媽那邊看看。」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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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原創作品*作者：白玉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