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二

  漸近年底，方家在J省籌備已久的一家超市即將趕在明年元旦當天開業。方少凌和爸爸要提前到那邊準備參加開業剪彩儀式，於是乎方少凌夫妻倆又將分開一周。

  「我幫你收拾了兩件厚一點的外套，就放在那個大的行李箱裡面，給你買的圍巾也放裡面了。」沈予凡開車送方少凌和公公方建忠到機場，安檢前又再次給方少凌交待著。

  沈予凡曾多次以為這種場景該是溫馨的，可當真實發生在她和方少凌身上時，她心裡更多的是不舍。方少凌到各地出差都已經是家常便飯，她卻還沒學會以平常心對待，每回給他送行都會牽扯到內心深處根深蒂固的思念藤蔓。

  「老婆，你昨晚已經跟我講過了。」方少凌嘴角又是那種戲謔的笑。「你忘啦？」

  「我怕你會忘了嘛！」

  「那你索性跟我一起過去好了！」

  「你又不是不知道我目前手頭上有一個案子，我走不開。」方少凌前天就跟沈予凡商量，讓她陪他一起過去，終究被她以工作為由無情拒絕。

  「老婆，我可是將你放在第一位，可你呢，我在你心裡排第幾？」方少凌握著沈予凡雙肩，凝視她的眼神讓她一時難辨某人是不是又在尋她開心。

  「嗯……」沈予凡佯裝思考狀。

  「你看……你連哄哄我都不願意。」某人吃醋了，「在你心裡，事業第一，朋友第二，我呢？我恐怕還排不上前三。」吃醋加抱怨。

  

  「老公，」沈予凡看看坐在一旁的公公，他正在講電話，離她和方少凌站的位置還有一點距離。「很遺憾，你確實進不了我心裡的前三，」某人臉色不好看了。「不過，我最愛最愛老公你了！」

  「真的？」某人一副心花怒放的得意模樣。

  「嗯，真的！」沈予凡重重點頭。

  「不信！」某人孩子氣地撇過臉。

  「你就相信我這回嘛！」沈予凡又使出殺手鐧——撒嬌。「要不……」沈予凡趁方少凌不備，快速踮起腳尖，吻了他的臉頰，隨即快速閃開。

  「公公，路上小心，我回去了。」沈予凡來到方建忠面前，他正低頭看著膝蓋上的筆記本電腦。

  「好，你開車也要小心。」方建忠抬頭看向沈予凡。

  「嗯。」沈予凡應了聲，再抬頭笑意盈盈地看著方少凌，四目相對。沈予凡調皮地舉手向方少凌示意「拜拜」，把他逗笑了。

  沈予凡送走了方建忠和方少凌，心裡就開始琢磨著等方少凌回來要給他什麼驚喜。可她萬萬沒想到，之後發生的事情會讓沈予凡和方少凌之間的感情決裂，她再怎麼猜想，都不會料到，方少凌回來的那一天竟也是他們的感情產生裂痕的一天。

  元旦三天假期沈予凡回了娘家一趟，跟沈愛玲她們出去玩了一天，然後就在方家陪婆婆。老公和公公都不在家，沈予凡只好肩負起陪婆婆吃飯、聊天、看電視的光榮任務。無聊的時候她甚至還在想著結婚一周年紀念日當天跟方少凌如何度過，是看電影、聽音樂會還是吃西餐，抑或是向他展示一下她已經學會的交誼舞。她的交誼舞已經在方少凌的教導下學會了，只要多加練習就可更加連貫流暢。沈予凡還想著要為方少凌準備什麼樣的禮物，越想越興奮，心裡對此有了深深的期待。

  已經是1月3號了，方少凌來電說午飯之後就會跟公公搭乘班機回來。於是沈予凡一整天哪裡也沒去，就在家裡呆著。傍晚時分，她竟又接到了狄志軍的來電，說他來到這城市出差，就住在某酒店，還說想請她喝酒，沈予凡拒絕了，因為她不喜歡喝酒，再說，方少凌估計七八點就能到家，李嫂也已經在準備晚飯了。可是狄志軍卻一直不停地勸說叫她出去陪他聊聊天，因為他剛跟他太太林佩嫻吵了架，心裡很煩。

  又是被感情困擾，沈予凡耳根子軟，聽狄志軍多說幾句心也軟了下來，便答應他見面。

  又是酒吧！上一回沈予凡在酒吧找到狄志軍，這回還是酒吧，她真不明白好好的人怎麼就那麼喜歡酒吧！

  將車停好，她捂著鼻子走進去。酒氣熏天，這四個字足以形容酒吧帶給她的惡劣印象。她在大廳吧檯邊找到狄志軍，他正一個人喝著悶酒，旁邊居然坐著一名裝扮一看就知道不是什么正經人家的女子，染得五顏六色的頭髮，露臍背心及超短的裙子，現在正是冬天，外面正刮著風，她倒穿得如此清涼！不過也難怪，這地方熱火朝天，沈予凡穿著方少凌上一年給她買的那件大衣進來了還真覺得有點熱。

  沈予凡只瞟了那女子一眼便走向狄志軍。

  「志軍，你喝多少了……你怎么喝成這樣？」眼前的狄志軍已經醉得不像話，他無力地趴在吧檯上，沈予凡喊了他好幾遍，他才無力地用手撐著吧檯看向她，迷離的眼神讓沈予凡心裡一震，這樣的他……真的好陌生！沈予凡從來沒見過這樣頹廢的狄志軍。

  「沒……沒多少……」顯然已經醉得語無倫次，還說自己沒喝多少。

  「來，我們走！」沈予凡說著伸手去扶狄志軍，他卻像逞能似的自己從高腳椅上下來，腳還沒著地就整個人翻下來了。

  「啊！」沈予凡忍不住驚叫一聲，「快，快過來幫忙！」她已經忘記了自己適才對那「不正經」女子的不屑，眼神凌厲地瞟向她，叫她過來幫忙一起將狄志軍從地上扶坐起來。

  「志軍，你還好吧？有沒有摔傷哪裡？」頭一回遇上這等事情，沈予凡的驚嚇指數一路飆升。

  狄志軍他本人卻像個沒有知覺的木偶，沈予凡問他話他卻只能搖頭表示，一聲不吭，他越是這樣沈予凡就越是擔心。

  「志軍，志軍……你說話呀！」那一刻的沈予凡更加嫌惡酒吧的喧囂，她的聲音幾乎全然被掩蓋。沈予凡索性讓那名女子幫忙找了兩個酒吧的保安和自己一起將狄志軍扶上車。

  車裡充斥著她厭惡的酒味，一個「臭」字還不足以形容她此刻的感受，只好打開車窗透透氣。

  沈予凡回頭看了躺在後排椅子上的狄志軍一眼。「志軍，你住哪家酒店？」同樣的問題沈予凡重複問了五六次，可狄志軍就像睡死了一樣一聲不吭，情急之下沈予凡只好開車將他送到附近的酒店去。

  車子在酒店大堂門口停下，門僮很快就迎了上來。沈予凡讓他們先幫忙看著車，她進去辦入住手續，然後再請他們倆幫忙將狄志軍送上房間去。

  可憐的沈予凡太專心於為狄志軍的事操心，完全沒有想到會在這裡遇上方少凌，她的一切都被方少凌看在眼裡仍不自知。

  好不容易和酒店的工作人員將狄志軍扶進房間，將他安置在床上，狄志軍又開始嘔吐，吐得床上跟地上都是，沈予凡和門僮都一個頭兩個大，趕緊讓服務員清理現場的嘔吐物。完成了這一項大工程她累得坐在沙發上直喘氣。房間裡也充滿了狄志軍身上的酒氣，沈予凡呼吸不順暢，只好跑到窗前打開窗大口大口地呼吸，這個動作在她自己看來都有點傻。

  看看手錶，已是晚上八點半，也不知道方少凌到家了沒。心想他是還沒有到家的，因為方少凌回到家裡要是沒見著她，一定會打電話「查崗」，到時候肯定又免不了他一番說教。

  回頭看看躺在床上紅著一張關公臉的狄志軍，沈予凡不禁嘆了口氣，又在窗前站了一會兒才關上客房門離開。

  果然，手機就在這時候響了。

  「少凌，你到家了嗎？」沈予凡聲音帶著愉悅。

  「還沒有。」方少凌的聲音略顯深沉。

  

  「那你大概幾點到家？要不要我去機場接你和公公？」她想，如果是自己主動提出去接他，他應該會比較開心吧！

  「不用了，我和爸在見幾個客戶，陪他們吃了飯我們就回去，你不用來接了。」

  「那好，我等你回來！」

  「予凡，」方少凌又喚了她的名字。

  「嗯？怎麼了？」方少凌的欲言又止讓她心裡直覺得有什麼不對勁，但一時半會兒又說不上來是因為什麼。難道是客戶那邊……

  「沒事了，先不聊了。」

  「好，我們今晚見！拜拜！」

  沈予凡到家的時候，方少凌已經到家，正在浴室里洗澡。她將脫下的外套掛在木製衣架上，直接在電腦桌前坐下。電腦已經開啟，沈予凡握著滑鼠隨意地打開網站漫無目的地瀏覽。這時候，方少凌的QQ頭像閃動了一下，緊接著小小的對話框就彈了出來。

  「為什麼心情不好？」後面還加了一個表示疑問的QQ表情。

  是郭芷倩。

  沈予凡如遭五雷轟頂，整個人都怔住了——方少凌跟郭芷倩還有聯繫？心情不好？方少凌為什麼心情不好？他心情不好跟郭芷倩有什麼關係？她是方少凌的妻子，丈夫心情不好不跟妻子說，反而跟郭芷倩說？這麼說來，他們是不是一直都有聯繫？猜疑心與羞辱感一下子籠罩住沈予凡，滿心以為即便其他男人都會出軌，但方少凌絕對不會是那其中之一，可是現在……

  沈予凡接受不了這樣的結果，理智也開始不聽使喚。她和方少凌的關係一直都這麼好，他一直都那麼寵愛她，婚後感情不但沒有變淡，反而更勝從前，她以為他們真的很愛對方，她也以為方少凌真的忘了郭芷倩而深深地愛著她……原來一切都是假象，原來方少凌跟郭芷倩一直都有聯繫。

  被他寵愛慣的沈予凡絲毫不願意接受這樣的現實，心裡也有個聲音在小聲地說：「這一次聯繫並不代表一直都有聯繫呀！再說你答應他不跟狄志軍有聯繫還不是偷偷地背著方少凌去跟狄志軍見面？」

  沈予凡只覺思緒混亂，抬頭看了看，浴室的門依然關著。她將打開的網站關掉，然後離開電腦，仰坐在旁邊的雙人沙發上，閉上雙眼，腦海里亂鬨鬨的，心臟覺得有點難受，呼吸也略顯困難。她強迫自己將腦海里的雜念清空，讓腦子裡的空間留白，只有這樣她才可以不被心魔操控，才能冷靜下來將思緒理清。

  方少凌跟郭芷倩說他心情不好了嗎？方少凌為什麼心情不好？沈予凡和他分開前後不到一周，她也沒做什麼讓方少凌不高興，也就是說他心情不好與她本身沒有關係？難道是工作上遇到麻煩了？也不對啊！對了，她今晚打電話給他的時候，他說正和公公在接待客戶，難道是因為今晚的接待洽談不順利？可方少凌很少會因為這個而煩惱的呀！他處理事情的手腕可是沈予凡無法比擬的。沈予凡仔細地思考，大膽地揣測，可每一個理由都站不住腳，很容易就被其他的理由給否決。

  只是，光是郭芷倩跟方少凌還有聯繫這件事在沈予凡看來已是無法接受，因為這意味著他們還藕斷絲連，他們還沒有劃清紅線。這一刻，沈予凡前所未有地理解了方少凌不讓她跟狄志軍見面的原因，他不就是也擔心著她現在的擔心麼？

  浴室的門被拉開，方少凌穿著海藍色浴袍走出來。如果換作平時，他一定會說「老婆，回來啦？」但是今天他竟沒有說一句話，只是淡淡地看了沈予凡一眼。換作以前，沈予凡見方少凌不說話，也一定會察言觀色地小心逗他，可是今天沈予凡連說話的欲望都沒有了，同時她還認為自己知道了他不說話的理由——郭芷倩剛剛不是說了嗎，他心情不好。

  這一個晚上，是他們婚後第一個沒有睡前晚安吻的夜晚，就連在夢裡沈予凡也睡得極不安穩。

  給讀者的話:

  *原創作品*作者：白玉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