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三

  沈予凡是律師，在客戶看來，她是舌燦蓮花、能把死的說活、把活的說死這樣一個被神化了的能者，但是在她的感情生活里，特別是在家庭生活中，她卻不是個多話的人。很溫馨的話語甚少由她口中道出，就連對方少凌，她都沒有過多的表情意，與此相比，她似乎更享受被方少凌寵愛疼惜的感覺。

  是的，她是沒心沒肺的利己主義者，有時候連她自己都為方少凌打抱不平——他那麼愛你，你卻沒為他做多少事情。

  沈予凡不知道除了衣食住行還能為方少凌做點什麼？孩子？不，她說了結婚兩年內不計劃要孩子的。明年吧，明年她就如方少凌所願，給他生個孩子，一個屬於她和他的孩子。先不論將來計劃生幾個，但沈予凡希望第一胎是兒子，她相信方少凌也是這麼想的，因為這樣的話就滿足了她的兩個願望。一來，等她和方少凌老了，方家將來的產業也後繼有人；二來，假如她生了第一胎就不想再生育了，那理由也足了，不必再為了生兒子而再次懷孕、生育。

  想了想，沈予凡的嘴角不禁微微上揚。

  「予凡，想什麼好事情了，那麼開心？」其中一名同事拿沈予凡的笑容做文章。

  「那還用猜？想也知道是他家的親親老公啦！」另一名同事應和，逗得其他幾人也笑了。

  沈予凡笑笑，不置一語。

  方少凌？她是在想他，可是那有什麼用，他們已經一個多月不曾一起挽手外出逛街了，也許在外人看來那叫感情積澱，真正的老夫老妻不就如人們常說的感情細水長流嗎？可在沈予凡看來，方少凌對她的態度冷淡了，話還是照樣說，交談還是有，只是她自己心裡總隱隱覺得不對勁，那種若即若離的疏遠差點沒把她逼瘋。沈予凡就像一個被寵壞的小孩，以前不必哭就有糖吃，如今哭了也沒人理會。

  怎麼辦？難道她沈予凡最終也逃不過那樣的命運？她也註定了在婚姻裡面平淡如水地過，泛不起一絲激情，然後就生兒育女、餘生就是將子女撫養成才，再將子女的子女撫養成才？沈予凡有點鄙視那樣的生活，那樣死水一般的太過於平淡的生活。

  

  沈予凡自我反省後，決定以後要多關注方少凌的喜怒哀樂，因為她是他的妻，他的喜怒哀樂即便真要人管，那個人也非她莫屬，而不是郭芷倩。與其讓其他的女人插手，那她寧可自己主動一些，把握主動權。

  輕嘆了口氣，沈予凡提起包包走出律所，前往停車場取車。她在心裡忖度著回到家裡該用什麼樣的態度來面對方少凌，此刻的她好比快要上台表演的演員，沒在後台彩排過都不敢上場。

  手機忽然響起，來電顯示的「狄志軍」三個字讓她有了拒接的衝動。因為她幾乎算是從中總結出經驗，狄志軍每次來電唯一不變的一點就是要與她見面，可她跟方少凌的關係已經水深火熱，她不想再瞞著方少凌偷偷摸摸跟狄志軍見面。她是有夫之婦，她對她的丈夫該做的最基本的一點就是「忠誠」，她不能再這麼重蹈覆轍了。

  這樣想著，沈予凡便將手機重新放回包包里，聽任它在包包裡面叫囂。良久，手機終於不再響，沈予凡這才回過神來啟動車子駛出停車場。

  無奈，對方仍不死心像是非要響到沈予凡接電話為止似的，手機再次響起。

  待手機響第三次的時候，沈予凡實在忍不住按了接聽鍵，卻聽見裡面傳來爭吵的聲音，是狄志軍和林佩嫻。

  「狄志軍，你在哪裡？」那邊很吵。

  狄志軍沒有馬上回答，反而將手機掛了。沈予凡連忙將車停在一邊，再撥電話回去。

  電話良久才被接起，「狄志軍，你在哪裡……」

  「沈予凡……」一道帶著沉重哭腔的女聲通過手機傳來，讓沈予凡一時說不上話。「你都已經結婚了，為什麼還跟志軍糾纏不清……」然後話音突地中斷，像是通話者仍在兀自說話，手機卻被一下子被強硬奪走。

  「予凡，你不要聽她說。」

  沈予凡的思維隨著他們兩人的對話搖擺。

  「為什麼不要聽我說？難道我說錯了嗎？你就是因為她才要跟我離婚的不是嗎？」沈予凡呆了。離婚？是狄志軍要跟林佩嫻離婚？但狄志軍明明說是他太太流產了，提出要跟他離婚的呀？到底怎麼了？這一段對話內容讓沈予凡更加肯定那女人就是狄志軍的太太林佩嫻。

  「志軍，你們現在……」

  「我們現在就在G市XX酒店912房，有本事你就過來把話說清楚……」沈予凡正想開口問狄志軍在哪裡，但她卻「適時」地將林佩嫻的話聽進去了，所以連問也不問，直接啟動車子。

  其時正是下班高峰期，道路交通堵塞綿延至一百米開外，沈予凡花了二十多分鐘才來到林佩嫻所說的那家酒店。

  她將車停在大堂門前的停車位，然後以最快的速度直奔酒店大堂旁邊的電梯。當電梯門打開那瞬間，沈予凡瞧見了狄志軍臉上的無奈與隱忍。他一抬頭，沈予凡的視線便撞進了他那滿帶憂傷的眼波里。

  在電梯口遇見狄志軍已經完全出乎沈予凡的預料，在來的路上她想了很多事情，心中有好多的疑問亟待解答，可見到狄志軍的那一刻沈予凡竟忘了要說什麼，她根本無從進入話題。

  「予凡？」狄志軍似乎很意外沈予凡會出現在這家酒店，「你怎麼來了？」

  「你跟你太太怎麼了？」沈予凡尾隨著狄志軍來到酒店大堂一旁的沙發坐下。

  狄志軍沒有回答沈予凡的問題，而是從外套的口袋裡取出煙盒，從裡面抽出一支點燃。「就像你剛才在電話里聽到的那樣，我們又吵架了？」

  狄志軍在故作鎮定，但沈予凡還是看出了他努力克制著的侷促。

  「方便告訴我為什麼吵架嗎？」這是他們夫妻的事情，沈予凡作為一個外人不便過問太多，如果他覺得不方便，可以不回答。只不過，那樣的話她就沒法找到心中疑問的答案了。

  狄志軍吸了一口煙，吐了一個煙圈，沈予凡受不了煙味，所以忍不住捂住鼻子，側向一旁呼吸。她心裡默默慶幸——幸好方少凌不抽菸。

  狄志軍大概發現了沈予凡的異樣，連忙將煙在桌上的菸灰缸里掐滅，又跟她道歉，「對不起，我忘了你是聞不得煙味的。」

  「嗯，沒關係。」沈予凡笑笑。其實她心裡是很介意的，說「沒關係」也只不過是客套的罷。

  狄志軍雙手手肘支在膝蓋上，他看著地面的大理石。「我們……」

  「狄志軍！」忽然在耳邊響起如驚天雷一般的女高音讓沈予凡和狄志軍都忍不住回頭。是林佩嫻，她正雙目帶淚、淚中有恨地狠狠盯著沈予凡和狄志軍，沈予凡直覺那眼中的恨若能化為火，定能把自己給融化掉。

  「你……你就是因為她……才跟我離婚的，是嗎？」林佩嫻的淚水忍不住滑落，沈予凡心裡一震，仿佛被她的淚水一下下撞擊著。

  她從沙發上站起來。「狄太太……」

  「你閉嘴！」林佩嫻突然提高的音調又將沈予凡嚇了一跳。她沒想到一向溫婉的林佩嫻一旦動怒會是這樣的……讓她心驚。今天的事情……著實太出乎她意料！

  「你不配叫我！」林佩嫻一步步靠近沈予凡。

  沈予凡不曾想到此刻林佩嫻的憤怒氣場會是如此強烈，她害怕得直想後退、只想逃離這個事非之地。

  

  這時，狄志軍卻擋在了沈予凡的面前。「夠了，這是公共場合，別在這裡大吵大鬧的，有什麼我們回房間去說！」狄志軍故意壓低音量，以免再次引起旁人側目，因為剛剛林佩嫻那麼一吼已經引起了旁人的注意，有兩位酒店的工作人員也已經在一旁小心地「留意」著他們三人。

  然而，狄志軍一心護著沈予凡的舉動無疑更是火上澆油般刺激了林佩嫻。

  「怎麼了？你心疼了？」這話衝著狄志軍。「她有膽讓他老公戴綠帽卻不敢在這裡跟我對質？」

  沈予凡完全懵了。這又跟她有什麼關係？而且怎麼會跟她扯上關係？再者，林佩嫻真正過分的話是那句「讓老公戴綠帽」，她什麼時候讓方少凌戴綠帽了？

  「林小姐，我不明白你在說什麼，」沈予凡急切想知道林佩嫻說這話的緣由。

  「你不知道？」林佩嫻仿佛聽了天底下最好笑的笑話。「他為了你要跟我離婚，你這個當事人會不知道？你這個不要臉的狐狸精，都已經結婚了還不收斂一點，破壞我的家庭，還裝出一副毫不知情的無辜模樣，你……你真TM的賤！」

  沈予凡目不轉睛地看著林佩嫻臉上縱橫交錯的淚痕，心下覺得她好可憐。可是接下來的話卻讓沈予凡覺得自己若可憐林佩嫻，那她自己才是真正的傻瓜。

  「你這個不要臉的賤女人，誰娶了你真是倒了八輩子的霉！破壞別人的家庭，你會有報應的！」

  「啪」的一聲，林佩嫻的話音戛然而止。沈予凡難以置信地瞪大雙眼，狄志軍甩了林佩嫻一個耳光，後者傷心欲絕地用手捂住被打的左臉。

  「狄志軍，你打我？你為了這個賤女人打我？」林佩嫻的高音調引來了酒店的工作人員。

  「我跟你離婚是我的事，千錯萬錯都是我的錯，你不要將我的錯推到別人的身上去！」狄志軍動怒了。

  「你走開！」林佩嫻趁狄志軍不備一把將他推開，「我今天就要替你老公好好教訓你！」說著便在將狄志軍推開後，也順勢將沈予凡推開。眼前的情況有點失控，沈予凡一點心理準備都沒有，穿著高跟鞋的雙腳不小心絆了一下，離她不遠的工作人員來不及將她扶穩，以致她整個人狠狠地跌趴在地上。

  好痛！腹部突如其來的刺痛傳遍沈予凡的四肢百骸，沈予凡咬牙順勢在地上坐起來，手卻一刻不松地捂著肚子。

  「予凡，你怎麼了？」狄志軍在沈予凡跟前蹲下，焦急的眼神透露了他心中的擔憂。

  她忍痛抬頭看向林佩嫻，最後順著她驚恐的眼神看向自己，血！地上的血紅得有點駭人，連她的褲子也一寸一寸被染紅。

  「好……好痛！」沈予凡忍痛調整自己不穩的呼吸，下腹傳來的陣陣痛感差點沒把她擊垮。

  「你忍一忍，我馬上叫救護車！」

  在沈予凡失去意識前，她只看見狄志軍著急地拉住一旁服務員的手，還有林佩嫻眼中深深的恐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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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原創作品*作者：白玉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