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五
2025-01-26 16:03:46
作者: 白玉蘭
方少凌將車開到海邊,沈予凡坐在車上,看著海平面,目光沒有焦點,只覺得這樣處於夜色與燈光之下的大海特別的吸引她的眼球,讓她無法忽視。
他們誰都沒有說話。方少凌深深地呼了一口氣,聽著像是嘆氣,也像是在默默儲存勇氣。他脫下西裝外套,為沈予凡披上。沈予凡自始至終不發一言,目光仍定定向前。
沈予凡感覺到方少凌的手停留在她的臉頰上,來回輕輕撫摸著,像要驗證她仍真實地在他身邊一樣。但據沈予凡對方少凌的了解,他這一行為是為了安撫她此刻的情緒,安慰她那顆受到傷害的心。此刻她的心情很糟糕,一心想避開方少凌的觸碰,可她無法這麼做。這不是方少凌的錯,她不能將心中的不快通通算在他頭上。
沈予凡心裡好壓抑,近乎歇斯底里的壓抑。她緊緊地閉上雙眼,壓制自己心中的怒火,不去看他,也不避開他的觸碰。
「我想回家。」簡單的四個字。
「好。」方少凌給了她想要的答案。
沈予凡受傷了,想一個人躲起來好好療傷,而家是她最安全的避風港。
自那天起,一連好幾天沈予凡除了讓方少凌接送她上下班之外,沒有約會可言。恰好其時別的同事手頭有案子要她協助跟進,也就分散了她的注意力,免得老想著那晚的不愉快。
其實沈予凡更想跟方少凌說不要來接送她上下班的,但轉念一想,這樣反而會引起他的疑心,也就只委婉地推說忙,下班了只想回家休息,也就一連好幾天除了上下班,他們都不曾聚在一起。沈予凡不是不知道方少凌心裡有想法,她甚至想到了他心中可能會有的疑團,但倔強如她就是不願主動開口提起那晚的羞辱,也許,時間會沖淡一切,也許很快她便會忘記了那晚的不快。
不過事實並非如此,沈予凡沒能忘記,只是在竭盡所能地把它壓抑下來。可讓沈予凡始料不及的是,有些事情越是壓抑越是印象深刻,越沒法忘記。假以時日只要星星之火便能將它點燃,一發不可收拾。
這已經是第四天,他們已經連續四天沒有約會,這不是個好徵兆。沈予凡回家吃了飯、洗了澡,半躺在床上。才九點,還不到她正常的睡眠時間。她倚在床上,看著天花板想事情想得出神。
為什麼方少凌他什麼都不問?還是說沈愛玲全都告訴他了?四天了,方少凌都沒有追問過她什麼,連一句安慰的話都沒有,難道他根本就不在乎她的感受?不在乎她的想法?可轉念一想沈予凡就否定了自己這種近乎病態的猜測。世界上已找不到比方少凌更在乎她感想的男人,他對她的好用「疼愛」二字不足以概括,也許用「縱容」代替更為恰當。依方少凌的性子,他真能忍住四天不問她話?
沈予凡越想越是輾轉反側,無法成眠。轉眼間,十點半了,無奈最近實在太累了,她便由著自己慢慢閉上雙眼,進入夢鄉。
眼看這種情況已經持續了一個星期。
星期五的傍晚,沈予凡如往常一樣下班回家,進了家門就徑直回房。又到周末了,真不知道自己這一周是怎麼過來的。沒有方少凌陪伴在旁,沈予凡差點就以為自己又回到過去,不,是比之前單身的時候更加無所適從。
她很清楚,有些事情發生了就不可能回頭,不可能當作什麼都沒發生。以前她是習慣了獨來獨往,這一周除了上下班她也還是一個人,可心裡有個角落只為方少凌而騰空,他不在身邊,沈予凡的心裡腦海里想的全是他,這一周的每一個晚上,她都一遍又一遍地回想他們在一起的這段日子,從最初的相識,相知到相愛,每一步她都沒有忘記。每一個美好的場景都已經一一被定格並鑲嵌在她的記憶裡面。
難道我們好不容易建立起來的關係就這樣被慢慢淡化掉嗎?不,不要,不可以的,這樣對方少凌和她都太殘忍了,她已經習慣了有他的日子,不可能回到過去那樣我行我素的生活,而且沈予凡也壓根兒就不想回到過去。方少凌帶給她的快樂是她以前不曾親身體會過的。
我愛他,是的,我好愛他。
沈予凡在心底發出吶喊,同時也忽然意識到自己從來就沒對方少凌說過愛他,一種前所未有的內疚感重重地敲擊著沈予凡的心。他愛她,不光是表現在他的言語上,更是表現在他對她的關愛和幫助上。
少凌,沈予凡在心裡默默地呼喚著方少凌,她發覺自己好想他,好想見他,思念已泛濫成災,她卻只能無力地等待被燃盡。每往樓上邁一個台階,沈予凡便在心裡默念他一遍。
沈予凡從包包掏出房門鑰匙插入鑰匙孔,向右一扭。奇怪,難道我今天出門的時候忘上鎖了?沈予凡疑惑地推開房門,房間裡的燈是亮著的,柔和的音樂飄入沈予凡的耳朵,那是她最喜歡的專輯。她偏過頭一看,眼光便捨不得挪開半分。
是方少凌,他就站在書架跟前,一動不動地看向沈予凡。對視數秒,沈予凡放下手中的公文包,向方少凌飛奔過去,一把抱住他,緊緊地、緊緊地抱住他。
「對不起!」這是她欠他的三個字,她一直都礙於情面不敢說,更害怕主動道歉便是承認了自己有錯,然而真正說出口,心裡卻鬆了一口氣。她也愛他,沒有比這個更具說服力的了。因為愛他,因為感恩於他,她還有什麼理由因為那所謂的矜持而不願承認自己的錯,不承認自己故意對他的冷淡與疏遠?
「傻瓜!」方少凌吻了吻沈予凡的脖子,習慣性地用手輕拍她的後背。「你又沒做錯。你不怪我這麼多天都沒陪你?」
「是有怪過,但現在不怪了。」沈予凡直言。
「那理由是?」
「理由是,你有你的理由,而你的理由總是為我好,所以我想了一個星期才讀懂了你的用意,你是為了讓我自己靜下心來好好地把事情想明白,所以你照舊接送我上下班,但卻沒有強硬地要求我陪在你身邊,對不對?」
「看來你跟我在一起久了,人也變聰明了!」
「這也算是你的功勞?」
「我想是的!」
「那……」沈予凡像忽然想到了什麼似的,離開他的懷抱,「未經本人同意,你夜闖我的閨房,這個我該怎麼跟你算?」她含笑。
「這個嘛……好說!故事得從你說起。」
「我?跟我有什麼關係?」沈予凡不解。
「你這幾天心裡不痛快,伯母是看在眼裡了,是她讓愛玲打電話給我的,問我們是不是吵架了,我說不是,而是我做錯了事情,讓予凡不高興,所以她就不理我了。」方少凌一副可憐小媳婦的模樣把沈予凡逗樂了。
「我才不相信你這番說辭呢!」沈予凡在書桌前的沙發上坐下,漫無目的地點開各個網站。「你這麼一說,就不怕我媽覺得你不靠譜,然後就不讓我們在一起?」
「呵呵……看來女人確實不該太聰明!我是逗你的,我跟伯母說年底比較忙,要和各大供應商洽談合作的事,主要是訂單跟合同,所以陪你的時間少了,你不高興也是應該的,我還說我會儘快將手頭的事情辦好,然後來向你請罪!」
「嗯……」沈予凡消化著方少凌的話。「這個倒比較說得過去些,那事實真的是這樣嗎?」沈予凡一副管家婆的樣子,他要是不坦白,她就家法伺候。
「事實上也就是這樣了,我最近手頭的工作比較多,而我又擔心對於那次雞尾酒會的事情,也許你還心存芥蒂,所以我想先讓你清靜幾天,這遠比我開口安慰效果更好。」
「那萬一我想不明白呢?」
「事實證明,我的予凡想明白了,我沒看錯人,不是嗎?」
「這個說法……我接受了!」沈予凡雙手托著方少凌的臉龐,想把他的樣子深深地刻在心田裡,這一輩子都不要忘記。
「你去洗洗臉,估計伯母快做好飯了。」方少凌放開了圈在她腰上的雙手。
「好,那我去洗澡了,你要不繼續參觀參觀我的房間?呵呵……」
「呃……你的房間我剛才已經參觀完了,現在是不是該由你帶我參觀參觀你家的浴室?」
「你……你流氓!」沈予凡紅著臉跑開,身後傳來了方少凌爽朗的笑聲。
沈予凡穿著純棉睡衣,再套一件外套就和方少凌下樓來到飯廳。
「予凡,剛才忘了跟你說是我開了你的房門讓少凌進去等你的。」溫玉潔知道女兒從小就是一個特別注重個人隱私的人,平日她都甚少進入女兒的房間,要是未經她同意進過她房間,總找機會有意無意地讓她知曉。
「哦!」也因為那人是方少凌,所以她不介意。
「少凌,吃飯吧!」媽媽怎麼對方少凌這麼好!沈予凡忽然發出這樣的感嘆。
「姑姑吃飯!」沈予凡也不賴,有沈俊偉招呼著。
「俊俊真乖!吃飯嚕!」沈予凡給沈俊偉夾了一個雞腿。
「oh,thankyou…verymuch!」
「唉喲,咱們俊俊不得了了,這么小會講英文了哦!」沈予凡頭一回聽沈俊偉講英文,不免有些驚訝,還真有點發現了新大陸的感覺。
「老師說我的英文講得好好聽哦!」俊俊得意地看看他的爹哋媽咪,然後又看看沈予凡。
「俊俊好聰明哦!那要繼續努力,學更多,然後講得更好聽,好不好?」
「好!」真乖!
「呵呵……」大家都笑了。
這一頓飯吃得相當愉快,已經有多久不曾如此熱鬧地吃過一頓家常便飯了?久到沈予凡已記不清上次一家人一起吃飯是什麼時候了。溫玉潔、沈予東、項晶晶、沈俊偉、沈予寧、沈予凡和方少凌,七人一桌,吃了一頓豐富的晚餐,有沈予凡最愛的土豆和雞翅,讓她心情大好的還是一起吃飯的氣氛。沈予凡真正體會到,原來一家人在一起,哪怕是鹹魚白菜,只要大家的心都在一起,彼此都感覺到幸福,這真的就已足夠了。
吃了晚飯,沈予凡和方少凌攜手回房。
「快九點了,你也該回去了?」沈予凡想開口留他,但又有所顧忌。去方少凌家,他每次都開口讓她留下,她偶爾也會留下。但方少凌來她家,如果她開口留他過夜,這會不會有點……女孩子這點矜持還是要有的,不是嗎?雖說他和她同床共枕也不是一兩次了,但他們之間沒有發生任何越軌的行為,除了純粹的擁抱和接吻,可是……她有她的矜持,這點甚至連沈予凡自己都搞不明白,為何他開口留她,她有時候會聽話地留下,但換了在自家,沈予凡會認為主動留方少凌過夜是一種很卑劣的行徑?
「我今晚不回去了。」這下換沈予凡傻眼了,只能眼睜睜地看著方少凌脫下西裝外套。「你該不會非要趕我走吧?」
「呃……我不是……我只是覺得……」她該怎麼說方少凌才好接受一些呢?這真是比她所接過的最複雜的案子更為複雜的難題。
「我都主動替你開口留住我自己了,你都不表示一下謝意嗎?」他……他怎麼……她表現得有這麼明顯嗎?她什麼都沒透露不是嗎?
「我……謝你?是你自己要留下來的,我可什麼都沒說!」死鴨子嘴硬。
「好好好,是我主動要求留下來的,反正明天你不用上班,陪陪我也不行嗎?」別以為撒嬌她就會接受啊!
「萬一我媽……我不想讓她誤會我們!」這是關乎女人貞操的問題,可嚴重了!非同小可!
「也是,不過我倒有個更好的主意!」沈予凡疑惑地看著方少凌,猜測著他所謂的主意。「不讓伯母誤會的方法有很多,不過最直接的是……讓她所認為的「誤會」直接變為「事實」,這就不會有誤會了!」方少凌果然是語不驚人死不休!
「我本來還在考慮著讓你留下的,但你這番話讓我覺得自身的安全受到了威脅,所以本席現在宣判,youareout!」沈予凡模仿法官宣判的口氣。
「法官大人,法理不外乎人情,你就行行好,收留我一晚吧!」方少凌索性一把將沈予凡摟在懷裡。
「呵呵……」沈予凡由心地笑了,「我這裡怕是沒有適合你穿的衣服,那你還怎麼在我這裡過夜呀?」
「我帶來了,就在車上。」
「哦……原來你早有預謀!」就她後知後覺。
「也不算是預謀,那些衣服是我剛從公寓裡面收拾好,準備帶回家的。只是你給了它一個用武之地。」
「得了便宜還賣乖!」沈予凡輕輕推開他,「毛巾和牙刷都帶了嗎?」
「毛巾有帶,不過牙刷就……」
「我去給你拿一支新的,你先去洗澡吧!」說著把他帶到浴室門外,還告訴他淋浴噴頭的使用方法。
十分鐘後,方少凌披著他那件深藍色的睡袍爬上了沈予凡的床。他身上有著和她一樣的薰衣草沐浴露香味,剛洗過的頭髮尚有點點水珠滾落。
「頭髮濕了容易感冒,用吹風筒吹乾吧!」說著,沈予凡拉開了床頭櫃的抽屜,取出盒子裡的吹風筒遞給他。
方少凌沒有伸手接過吹風筒,而是輕輕地撥弄著自己的頭髮。「你幫我,」簡單的三個字,透露了他的大男人本性。
「好,」在某些時候沈予凡也並不排斥當個規矩的小女人。
吹了三分鐘左右,沈予凡關掉了吹風筒的開關,拔了插頭,放在床頭柜上想先讓它散散熱再放回原位。
沈予凡拿起一旁的牛角梳面對著方少凌,想幫他把頭髮梳理整齊,結果才梳理了幾下,梳子還沒觸碰到他後腦的頭髮,她已經被他旋身一把摟住。
沈予凡對方少凌的懷抱一點兒也不陌生,她甚至順勢回抱著他,靜靜地依偎,房間內柔和而有情調的音樂在空氣中流動。
「累了吧?」方少凌的臉貼著她的臉。
「嗯,最近手頭的案子有點複雜,也勞損了不少腦細胞。」沈予凡如實相告。
「這個周末有節目嗎?」
「有!」這個節目可重要了,「我要睡個懶覺!睡到吃午飯再起床!」
「這個安排也不錯,我可以陪你睡到中午。」
「你的工作都沒有周末可言,怎麼陪我睡到中午?」方少凌幾乎一年365天都是工作日,哪像她還有固定的周末和節假日?
「我明天陪你睡一整天都行,因為我明天打算給自己休息一天。」
「真的?」沈予凡怎麼敢相信?
「真的!」方少凌是百分百的肯定,「睡吧!」
沈予凡漸漸發覺,有方少凌在身邊,她多年的失眠症狀會得到舒緩。又是一覺無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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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創作品*作者:白玉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