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六

  直到剛才掛了電話的那一刻沈予凡才意識到，前些天和沈俊偉一起在地下停車場時，方少凌對她說的那句「改天有空一起吃個飯」不是一時興起。因為方少凌剛剛來電約她今晚在市中心的yoyo咖啡廳見面，還說到時會去她家接她，沈予凡拒絕不過，最後同意了。因為方少凌的理由是，晚上一個女孩子開車外出不安全，為了她的安全起見，方少凌最好還是管接管送。

  儘管沈予凡當時也有猜過方少凌是因為自己的「私心」而接送沈予凡，是為了更多時間和沈予凡相處，但回過頭來想想，方少凌的顧慮也不是多餘的，晚上八點，天早就漆黑一片了。為了自己的人身安全著想，沈予凡還是順從了方少凌的意思。

  沈予凡在家吃了飯，洗了澡，才正準備換衣服，方少凌就來電話了。因為沈予凡跟他有個口頭約定，就是方少凌晚上去接沈予凡的時候，車不要開到她家門口去，他到沈予凡那村子入口處就給沈予凡打電話，然後她再過去跟方少凌會合。

  沈予凡實在不想又被媽媽問長問短的，上次方少凌到她們家吃飯結果媽媽就已經盤問她了，要是這回知道女兒夜晚還和方少凌出去，她老人家一定會把女兒當重刑犯一樣審問的！所以，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能瞞就瞞，祈禱能瞞天過海吧！

  

  沈予凡換好衣服從二樓臥室走到一樓，溫玉潔正在看電視連續劇。

  「這麼晚了還出去？」溫玉潔發話了。

  「想出去走走。」沈予凡有種作賊心虛的感覺。

  「和誰出去呀？」

  「我自己一個人，到外面走走，很快就回來了……媽，我出去了啊！」再這麼被媽媽問下去，沈予凡今晚能出得了這個家門才怪哩！索性三十六計，走為上計。

  後來沈予凡才知道，當晚溫玉潔在沈予凡出門之後從門縫裡偷偷地看著她的背影，發現女兒在村口上了一輛白色的小汽車，她當時心裡就有個底了。也難怪她之後有意無意地當著沈予凡的面感嘆「女大不中留」，沈予凡真該為媽媽申請個奧斯卡「最佳女演員」的獎項。

  方少凌在電話里告訴了沈予凡他的車牌號碼。沈予凡直接走到車旁，輕敲副駕駛座這邊的玻璃窗。方少凌當時正看著前方，想事情想得出神。

  見了沈予凡，連忙回過神來為她打開車門。「吃晚飯了嗎？」

  「嗯，吃過了，」沈予凡邊扣安全帶邊回答。「你呢？」

  「我在家吃了一點。」不知道為什麼，今晚的方少凌給沈予凡的感覺是「沉重」，連車廂內的氣氛都受到了感染似的，凝重得讓她呼吸不暢。

  不到20分鐘，車子停在了yoyo咖啡廳門外，方少凌帶著沈予凡選了靠內且較安靜的卡座。

  等他們點了兩杯橙汁和兩份水果沙拉之後，氣氛又恢復如剛才車廂內的凝重。沈予凡在等著方少凌開口，方少凌說想和她聊聊，所以她也想知道方少凌想和自己聊什麼。而依目前的情形看來，方少凌即將要說的話恐怕不是那麼容易啟齒。

  「予凡，今天約你出來，只是想和你聊聊天……也聊聊我自己。」方少凌單刀直入，讓沈予凡一時跟不上步調，他話說完了沈予凡還沒反應過來。

  「呃……方……少凌，其實我……」那一刻沈予凡討厭自己竟會緊張得口齒不清。

  「予凡你先別打斷我的話，先聽我說，因為……我也是想了幾天才決定對你坦白的，請先不要拒絕我，聽我把話說完。」沈予凡頭一回覺得眼前的方少凌跟她印象中的他不一樣，原來他也是個性情中人，雖說家裡條件優越，但卻抹煞不了他也是個有血有肉有感情有過去的男人這個事實。他眼裡淡淡的憂傷使沈予凡不忍拒絕，正確說來，是他眼內的憂傷使她冷靜地聽方少凌講完他自己的故事。

  服務員將飲料和水果沙拉端上來，方少凌喝了一口橙汁，才將他的故事慢慢道來。

  「還記得那次你和俊俊在地下停車場遇見當時和我發生爭執的那個女孩嗎？」方少凌看著沈予凡的反應。

  「嗯，記得，」沈予凡點了點頭。

  「他叫郭芷倩，是我的高中同學，也是我的初戀女友。」方少凌說到這裡抬頭打量沈予凡的反應，但出乎方少凌意料的是，沈予凡還是很平靜，還低頭吸了一口橙汁。

  不說還不知道，方少凌是早戀一族呢！高中，那時候沈予凡可沒這樣的心情談情說愛，老師也不允許學生早戀，想當初她們班上有多少人曾被老師叫去辦公室做思想工作！於沈予凡而言，「早戀」如同洪水猛獸！

  「我們高中一起上學，一起放學，相處得很好，而更重要的是我們各自都恪守本分，沒有做過任何越軌的事情，在學習上互相幫助，互相鼓勵，這樣深厚的感情持續了兩年，我們即將高中畢業。」

  在那之前，沈予凡還不曾如此認真地看過一個男人。沈予凡靜靜地聽方少凌說話，仿佛在經歷著他的經歷，感受著他的感受。

  「我們沒有考上同一所大學，我到H市，芷倩到了D市，本來我還擔心她到了陌生的地方會認識別的男人，然後我們被迫分手。可是，我預料之內的事情沒有發生，我們一直都有聯絡，大三下學期，我向芷倩求婚，她答應了，我們還說好了大學畢業就結婚。」

  方少凌回憶往事，語調卻平靜得像在說別人的事。沈予凡也沒有打斷，只是被他的故事情節吸引住了，一副「看好戲」的平靜模樣。

  「就在大四那年的春節假期，芷倩回家鄉過年，我們說好了一起在她家鄉過年，然後我會正式向她的父母提出我和芷倩的婚事，我們雙方再將婚期定下來。」

  沈予凡直覺事情出現了特殊情況，心也跟著緊張起來。

  「放寒假前我的父母就和我定好計劃，我要到我們家經營的商場去實習，從基層員工做起，還要跟著採購部員工一起去很遠的地方向那些與我們簽了合同的供應商採購商品，由於採購計劃出現了變化，工作提前一天完成了，所以我比原計劃早了一天出發前往芷倩的家鄉。為了給她驚喜，我事先沒有告訴她我會提前到，我是一個人按照她發給我的地址去找她的。」

  沈予凡明顯感覺到方少凌聲音里輕微的梗噎，他喝了一口橙汁，繼續往下講。

  「途中我經過一片湖，石椅上坐著一對擁吻的情侶，我沒在意，繼續往前走，但我越看越覺得背影很熟悉，走近一點去看，竟是和我同一所大學的師兄跟芷倩。」

  方少凌起伏的胸口透露了他內心起伏的情感。是的，在乎。他雖然努力控制自己要冷靜，以為平靜的陳述就可以遮蓋住他內心的真實想法，但在沈予凡看來卻是自欺欺人。

  「我當時很生氣，並且一氣之下就坐車回家。隔天芷倩的來電我不接，她發簡訊息我也不回復。最後芷倩是用一個陌生號碼打到我手機上的，我聽到她的聲音就想把電話掛斷，我花了好大力氣才控制住自己沒有馬上掛斷電話。芷倩問我為什麼不接她的電話，為什麼不回她簡訊息，她說她很擔心我，這一切在我看來就是場笑話。最後我跟她說，我不會和她結婚……我們……就是這樣分手的！」

  故事講完了，方少凌也沉默了。

  整個故事沈予凡都聽得很專心，既然他講完了，情緒也平伏下來了，沈予凡就想向他提出自己心中的疑問。不知是否所有從事法律工作的人都有這樣追根究底的習慣，但沈予凡不論是否從事這個行業，這個習慣都早已養成。

  「那你有和她好好談過嗎？也許這只是一場誤會。」沈予凡聲音明顯柔和下來，坐在她面前的是一個內心受過情傷的人，如今回憶起往事，重新在內心經歷那種撕心裂肺的痛，他仿佛又做回那隻受傷的小獸，她應該儘量注意一下自己的用詞，免得刺激到方少凌。

  「兩個人相愛，不論出於什麼樣的理由，都不應該背叛對方，再說，一個女孩能有什麼樣的理由去吻他男朋友之外的男人？」

  沈予凡無言以對。

  是的，擁吻，一個女孩能有什麼樣的理由去吻他男朋友之外的男人呢？沈予凡沉默了，她努力地想會有什麼樣的理由，卻只是徒勞無功，還真是無可辯駁。

  「少凌，事情都過去了，你應該放下她，去追求你的幸福。每個人都有追求幸福的權利，你也有的。」沈予凡發覺自己從來沒有對方少凌這樣說過話，以前每次見了方少凌她都想逃，總害怕和他見面後會尷尬。

  「我已經放下了，都分開這麼久了，她怎麼還回來找我？這有什麼意義？」方少凌有點激動，貌似陷入了矛盾與掙扎。沈予凡猜想他心裡一定還是在乎郭芷倩的，否則他不會這麼痛苦。五年，從高中一直到大學，五年的男女之情，真的不簡單，需要多少的愛才使那樣的一份感情持續了五年？

  「少凌，你……你還愛她嗎？」沈予凡感覺自己在老虎頭上抓虱子。

  方少凌詫異地看著沈予凡，看了她好一會兒，才無力地回答，「早就不愛了。」

  

  「如果你還愛她，就去找她，也許當年她真的有苦衷，那只是誤會一場……」

  「我不可能跟她在一起，我無法忍受愛情里有一點點的背叛！」他說得好堅定，沈予凡卻打了個寒顫。

  毫無疑問，方少凌是個溫文儒雅、風度翩翩的男人，但認識久了才能了解他個性、執著的一面，難道真的是愛得越深恨得越深嗎？

  「她背叛了你，那你恨她嗎？」沈予凡問得很小心。

  「早就不恨了，經過這麼多年，我對她沒有了愛，也沒有了恨。」方少凌說得很平靜。沈予凡卻陷入了沉思。

  「予凡，」方少凌喚了沈予凡一聲，打斷了她的思緒，沈予凡條件反射地抬頭看方少凌。「我今天把這個告訴你，是因為我害怕你誤會我對你的心意，我對你是認真的。」

  劇情一下子發生了變化，怎麼話題又回到他和她兩個人身上了？

  沈予凡想開口，但又不知道說什麼才好。拒絕方少凌的話她早就說過不止一次了。

  「予凡，我們交往吧！給我一個機會，也給你自己一個機會。」沈予凡當場傻眼了，卻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今晚……他和她……這……

  沈予凡有點後悔今晚的決定。她不該答應跟他出來的！

  「要不，我們約一個口頭協議？」方少凌的話讓沈予凡疑惑更甚。「三個月，如果我們交往三個月，我依然沒法打動你，你依然認為我們不適合的話，那我們……我們就分開，分開之後我不會再去打擾你，好嗎？」

  沈予凡覺得這根本就像在鬧著玩，愛情哪能用「協議」來約定？可偏偏在方少凌堅定眼神的注視下，沈予凡的意志動搖了，原本死守的城牆，此刻卻開始地動山搖，逐漸土崩瓦解。

  「我也有我的故事，為什麼你那麼肯定我值得你愛？也許我根本就……」沈予凡的聲音變小了。

  「一開始我也不確定自己對你的感覺，所以我當時就跟自己說，如果我對你的感情能持續五個月，那麼我就是真的愛上你了。」一個男人如此清晰地解剖自己的心思，面對愛情還能想方法驗證自己的感覺，這在當時的沈予凡看來是理智型的，她在心裡對方少凌的認同又添了幾分。

  現在卻換沈予凡矛盾了。她該答應嗎？

  「你就不擔心我對你並沒有那樣的感覺，只是……」

  「你有！」沈予凡好奇方少凌為何如此肯定。「也許你自己都沒有發覺，你看我的眼神不一樣了，眼神是騙不了人的。」

  沈予凡訝異。

  這個男人太可怕了，他……他是什麼時候發現的？

  沈予凡沒有當面回答方少凌是否願意和他交往，但他們離開yoyo咖啡廳去取車的路上，方少凌要牽著她的手，她卻沒有掙開。這個下著雨、空氣中夾雜著絲絲冷意的夜晚，方少凌溫暖的大手牽著沈予凡的小手，她心頭溢上一種說不出來的陌生感覺，仿佛在空中飄浮了很久的塵埃終於落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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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原創作品*作者：白玉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