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三章 人命至重6
2025-01-15 01:17:08
作者: 鳳歌
第五十三章人命至重6
阿莫抬起頭望著天上缺月,嘆了口氣道:「可惜虎豹兇猛卻不會採摘清晨的薔薇;天狼子生擒熊羆卻捕捉不了女孩子的芳心。他愛那少女,時時向她贈送獵物,那少女卻喜歡上一個富家子弟。更糟糕的是,她的父母貪圖天狼子的本事,從不拒絕他送來的獵物。故而天狼子總也蒙在鼓裡,歡喜不盡,豈疑有它。直到那天夜裡,他打獵回來,忽然發現那少女和情人在山谷中野合。天狼子憤怒之極,當場便想殺死二人,緊要關頭,他的師父趕來。老道士出手阻攔,天狼子鬥不過師父,一氣之下逃進深山。少女與情人被人撞破,次日便互下聘禮,月後成親。那男子本是當地望族,新婚之夜,方圓百里的人家都來道賀,載歌載舞,火光燭天,就在大家歡喜沉醉之時,深山中卻傳來狼嚎之聲,初時一聲兩聲此起彼落,漸漸嚎叫一片,嘿,也不知來了多少野狼……」
說到這裡,眾商人想起那夜被劫的情形無不打了個寒戰,阿莫頓了頓,又道:「人們還在奇怪,狼群已從四面八方沖了過來,喝醉的獵人不及開弓就被咬斷手腕,男人們還沒拔出彎刀已被撕破喉嚨。最後,活著的人聚在一起奮力抵抗。這時他們發現,天狼子站在狼群中,赤身散發,眼珠血紅,發出狼一樣的嚎叫。狼群聞聲,奮不顧死地撲上來,人們一個接一個倒下,鮮血如小溪一樣流淌。後來,新郎新娘都被捉住了,天狼子當著新郎污辱了新娘,然後,野狼紛紛撲了上去……」
阿莫說到這裡,臉色陰沉,抓起酒囊,咕嘟嘟喝個不停。場上寂然時許,盧貝阿忍不住道:「那……那新郎呢?」阿莫瞧他一眼,淡淡說道:「聽說瘋啦,也奇怪,天狼子竟沒殺他。」盧貝阿鬆了口氣道:「還好!」灰衣人冷冷道:「生不如死,有什麼好?」他想了想,又道,「如此說,天狼子不僅殘忍而且工於心計!奪妻之恨,不共戴天,此人卻能隱忍一月之久,準備妥當才伺機發難,這份耐心人所難及。」眾人都是點頭。
灰衣人笑了笑,又說:「無論真假,老先生這故事都說得十分有趣,令人大有身臨其境之感。」一個商人接口道:「阿莫老爹可是有名的故事簍子。」灰衣人笑道:「失敬失敬。」阿莫淡然道:「胡說罷了,此地不宜久留,咱們如能加把勁趕到天山腳下,便脫險了一半。」
灰衣人道:「天狼子武功高強,又有驅狼趕虎之能,一心趕盡殺絕,逃到哪兒不是一樣?」一個商人擺手說道:「這位有所不知,天狼子曾在天山十二禽手下吃了大虧,從此不敢逼近天山。」
灰衣人來了興致,笑問道:「有這種事?」商人嘆道:「這個傳說流傳甚廣,荒唐怪譎之處叫人不敢深信。」灰衣人笑道:「荒唐怪譎才有趣,兄台但說無妨。」
商人笑不出來,喝了口酒,長嘆道:「聽說十多年前,天狼子橫行天山跟天山十二禽起了衝突。雙方數次拼鬥,各有損傷。後來一天夜裡,天狼子聚集數千頭惡狼,趁夜奇襲十二禽的老巢。誰知這一回十二禽的大首領設下了圈套,他一人一騎,將天狼子連人帶狼誘入山谷。那座山谷天生奇特,兩崖掛著冰川,形勢險峻異常。大首領立馬山頂,俟狼群入谷,點燃冰川下埋藏的火藥炸毀冰川,當時雪崩數十里,仿佛天崩地裂,萬千惡狼盡被葬身谷底。天狼子僅以身免,被天山十二禽追殺千里,多年來都銷聲匿跡。唉,大伙兒只當他曝屍荒野,不想如今魅影重現,看來老天無眼,愣是不收這個孽障。」說罷不勝頹喪。
灰衣人不由擊掌贊道:「雪葬群狼一計,氣魄極大,非大英雄、大豪傑不能為之,若有機緣,真想會一會這位大首領。」眾人多數來自西極,頭一回聽到這個傳說,遙想那驚天地、泣鬼神的一戰,想像那大首領的英風俠氣、躍馬雄姿,也不禁悠然神往。盧貝阿道:「先生說得是,若能見那大首領一面,叫人死也甘心。」他轉向那商人殷切問道,「你見過大首領麼?」
商人用手在脖子上一比,苦笑道:「說什麼笑話?我見了他,這顆腦袋還在脖子上嗎?十二禽都是無惡不作的馬賊,蒙古人數次剿滅全都奈何不了!」眾人心頭均是一冷,盧貝阿頹然道:「我還當他們與天狼子作對定是了不起的好漢呢。」弗雷德一拳砸地,怒道:「這叫『狗咬狗,一嘴毛』,都不算好人。」眾人想到後有惡狼,前有兇徒,一時愁上心來各自嘆氣。
收拾好行裝,眾人方要起駝動身,忽聽一串鑾鈴響動。眾人正覺詫異,忽見一人一騎翩翩馳來,那馬遍體火紅,鬃毛奇長,空有馬鞍卻無韁繩,馬上坐了一名女子,紅衣裹體,纖穠合度,臉上一襲輕紗,想是為了阻擋風沙。火光搖曳中可見少女身後橫了一支五尺長匣,烏木鍍金,十分鄭重。
紅馬奔跑奇快,頃刻來到近前,前蹄一頓,凝立如山。眾人暗中喝了聲彩:「好駿的馬匹!」女子目光清亮如水,掃過眾人,忽地朗聲道:「要過天山麼?」說的是突厥語,又脆又急,不失大漠女兒的爽快。盧貝阿嘴快,大聲道:「對呀。」紅衣女子道:「前面有狼群,要命的往回走!」
眾人心中震驚:「無怪狼群沒有追來,敢情在前打了埋伏?」想著冷汗長流。阿莫強作鎮定,躬身道:「多謝姑娘相告。」紅衣女卻不回禮,撥馬便走,不料紅馬打了一個響鼻,轉身向人群走來。紅衣女子詫道:「阿忽倫爾,你又不聽話了……」眼光一轉落到灰衣人身上,忽地嬌軀一顫,哎呀叫出聲來。
紅馬靠近灰衣人,伸長脖子嗅他肩頭。灰衣人撫摸它的鬃毛,苦笑道:「老夥計,好久不見了。」紅馬咴了一聲,鼻子在他臉上蹭了蹭。
灰衣人抬眼望著紅衣女子,嘆道:「風憐,你還好麼?」紅衣女子渾身一震,面紗上多了幾點濕痕,忽地怒道:「不好,一點兒都不好……」她拉開面紗,嬌艷的雙頰上淚水縱橫,「這十年來,半點兒也沒好過……」身子微微一晃,忽地墮下馬來。
灰衣漢子正是梁蕭,風憐突然見他,乍嗔還喜,百念俱涌,一口氣轉不過來竟然昏了過去。梁蕭一步搶上將她扶住,由她後心度入一道真氣。風憐矇矓中咳嗽數聲,只覺背上暖流涌動,張眼一看,梁蕭一臉關切,她心中怒氣煙消倍感羞赧,匆匆閉上眼睛,低聲道:「要你多事,還不放手?」
梁蕭依言放手,怕她尚未復元仍是將她挽著,此時定眼細看,忽忽十年不見,少女早已長成,眉眼未語含情,朱唇輕輕顫抖,想要說話,終究哽咽,一頭倒在他的肩上,嗚嗚嗚哭出聲來。梁蕭心中抱愧,任她靠著痛哭。眾商人見他二人故舊重逢也不便打擾。
風憐哭了許久,委屈稍減,抬頭說道:「西崑侖,你知道麼?我尋了你整整六年,我沒一時不害怕,怕再也見不到你。」梁蕭怪道:「你尋我六年?有什麼要緊事嗎?」風憐又落下淚來,道:「阿爸臨死前叫我尋你。」梁蕭一震,脫口道:「鐵哲先生去世了?蒙古人攻進劍谷了嗎?」
風憐搖頭道:「和蒙古人沒幹系。那一天,你不告而別,大家都很難過。第二天,爺爺叫上阿爸,兩人在劍塔里鑄劍,一鑄便是三年。但不知為何,那柄天罰劍鑄了三年始終無法成形。有一天,爺爺對阿爸說,天罰劍戾氣太重,干天地鬼神之忌,須以人祭劍,始能成形。」
梁蕭變色道:「以人祭劍?如何使得?」風憐慘笑道:「是呀,阿爸也這麼說,又說真要如此,最好去谷外抓惡人祭劍。可爺爺說,這樣徒添殺戮,戾氣更重,天罰劍縱然成形也是無量兇器。他說完……說完……」風憐小嘴一扁,撲進梁蕭懷裡放聲痛哭道:「爺爺縱身一跳,跳進了鑄劍爐里……」眾人聞言,無不色變。
梁蕭心頭翻起滔天巨浪,好半天,待風憐哭夠了,才說:「你阿爸怎麼去世的?」風憐泣道:「爺爺以身殉劍,天罰劍也成了形。阿爸承襲爺爺的遺願繼續鑄劍。他像是發了瘋,不吃不睡,晝夜鍛打劍坯,足足鍛了三個月,憔悴得不成樣子,我看不過去,呆在劍塔里陪他。」她說到這兒,沉默半晌,方才道,「那晚,我給他送了飯,睏倦極了,就在側室里打了一會兒盹,忽聽外面風雷交加,滿天的電光似乎都向劍塔聚來。」風憐說到這裡,不知為何,忽地淚如泉湧,泣不成聲。
梁蕭心道:「天生雷電,莫不是神劍出世引動天怒。」拍拍她肩以示安慰,卻聽風憐勉強止淚,顫聲道:「我當時懵懵懂懂的,只是奇怪,為何只打雷不下雨。就在這時,忽聽鑄劍室中一聲巨響,竟把天雷聲也比了下去,我跑進去一瞧……阿爸倒在地上,懷裡摟著一把劍,大口大口的鮮血噴在劍上……西崑侖,劍……劍是鑄成啦,可阿爸也不成了,第二天就斷了氣……臨死前叮囑我,要把天罰劍帶給你,讓你守護精絕族的神劍。」她一轉身,捧起烏木匣子,送到梁蕭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