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三章 人命至重3
2025-01-15 01:17:02
作者: 鳳歌
第五十三章人命至重3
蘭婭肅然道:「梁蕭,這是一道鎖鑰之題,你若能令天平均衡,後方的石門就會打開。」梁蕭道:「打開石門做什麼?」蘭婭反問:「你來馬拉加又是為什麼?」梁蕭苦笑道:「我要向西方的智者挑戰,但納速拉丁已經不在人間了。」蘭婭低頭半晌,眉眼微微泛紅,嘆道:「既然如此,你更須解開此題。只不過,砝碼選錯一次你便輸了。」
梁蕭見她目光閃爍,言語古怪,心中大為詫異:「納速拉丁已死還能向誰討教學問?」躊躇時許,舉步上前,那方大石削痕猶新,刻有一行回回文字:「我之生命」。牆角擺放各種砝碼,大小百枚,質料無一相似,除了金、銀、銅、鐵、錫,還有諸般合金,木材陶瓷。每塊大石都刻有回文,或是「國家」,或是「族類」,或是『財富』,或是『勝利』,林林總總,不一而足。
梁蕭看得入神,忽聽蘭婭道:「你看!」梁蕭回頭一瞧,她的掌心多了一盞玻璃沙漏,蘭婭將沙漏轉過,微微一笑,說道:「而今開始計時,若不能在沙漏盡時得出答案,也算你輸。」
梁蕭心思敏捷,若論運籌方圓,窮天極地,彈指立就,不在話下。怎料納速拉丁不論算術,卻留了這麼一個沒頭沒腦的怪題。梁蕭微感氣惱,但瞧沙粒瀉得飛快,不敢怠慢,摒除雜念,尋思:「砝碼所刻回文莫不是迷魂陣,砝碼份量才是關鍵。但眼下砝碼眾多,質料各異,這一盞沙漏時光如何稱得出份量?」恍然間,他明白了此題的厲害,額頭微微滲出冷汗,梁蕭為人倔拗,若非道末途窮絕不輕易認輸,於是蹲下身子在砝碼中反覆揀選,揣摩份量。
沙漏一瀉如注,瞬間逝去大半。梁蕭百思不得其解,心中煩亂,拋下手中一枚白石砝碼站起身來,抱肘沉思,但覺如此揀選,等到沙漏瀉盡也難尋出足量砝碼。這場鬥智,自己怕是輸了。他想了又想,嘆了口氣,回望蘭婭,待要認輸,忽見她大張美目,微啟朱唇,神色既似期盼又似嘆息。梁蕭正要開口,一個念頭閃過心頭,他渾身一震,定眼望著蘭婭。蘭婭見他目射奇光,心頭一怯不禁倒退一步,突然之間,梁蕭走上前來,蘭婭身子一輕被他摟在懷裡。
蘭婭驚叫道:「你做什麼?」欲要掙扎,但與這男子胸膛一碰便覺四肢綿軟,有氣無力,手中沙漏墜地跌成無數碎片。梁蕭抱起蘭婭,大踏步走到天平前方,將她放入托盤,天平傾轉過來,左右持平,格的一聲,前方石門嘎吱敞開。
梁蕭瞧著門洞,嘆道:「原來如此!」蘭婭驚奇不勝,問道:「梁蕭,你怎麼猜出來的?老師說你一定猜不出來?」梁蕭苦笑一下,嘆道:「換作兩年之前,我決計猜不出來。不過,適才我在砝碼中揀選,砝碼上面刻有許多字跡,但唯獨少了一樣,那就是生命。」蘭婭道:「那已經刻在石塊上了。」
梁蕭搖頭道:「中土有一句話,叫做『人命關天』。家國易亡,財富易逝,一代王者也會成為冢中枯骨,唯有人口滋繁,永無窮盡。」說到這裡,他若有所思,「只有生命,才配與生命匹敵,這裡除了我,就只有你了……」蘭婭連連點頭。梁蕭說到此處,輕輕嘆了口氣,澀聲說道:「也許尊師想說的是,如果人們明白生命相若之理,彼此珍惜,這世上將仇怨消弭,永無戰爭。」
蘭婭盯著他微微出神,忽地嘆道:「梁蕭,你贏了!」她直起身子,手指石門,「那裡是安拉永恆的寶庫,匯集了先哲們的智慧。」梁蕭定睛望去,門中擺放一排排書架,迎面飄來羊皮卷的氣息。
蘭婭望著門中,敬畏道:「老師說過,唯有尊重生命的人才配學習它們。梁蕭,你解開了鎖鑰之題,不妨進去瞧瞧,挑戰先哲,解答他們的難題。」梁蕭內心一陣恍然,苦笑道:「蘭婭,尊師不但學問出眾而且胸襟過人,梁蕭與他緣吝一面,可謂抱憾終生。」蘭婭苦笑道:「這也是他臨終前的明悟,可惜晚了些。」梁蕭幽幽一嘆,望著黑黝黝的門洞,一時不由痴了。
梁蕭在馬加拉住了下來。他研讀先哲遺著,東西之學豁然貫通。蘭婭得見梁蕭,心意已足,朝夕看顧,不忍相離。有時入夜,梁蕭登上塔頂看罷天上星斗,便向東方眺望,一望一夜,直到啟明星起,他才帶著一身露水回來。蘭婭心中奇怪,卻又不好開口詢問。
通天塔中日月短促,一晃過去三年。這一日,晨曦初露,蘭婭照例捧了早點,推開石門,驚覺屋內書卷整齊卻無半個人影,遙見石壁上刻了數行漢字,字字入石半寸:「光陰寸箭,一發三載。吾性拙駑,窮先人之智,耿耿依舊,落魄西行,以求解脫。朝夕得君眷顧,惶惶無以為報。人生聚散,譬如朝露,灑淚相別,望君珍重,梁蕭再三頓首,不知所言。」
字跡跳脫正是梁蕭手跡,蘭婭怔怔瞧了半晌,手一松,那張瓷盤隨著那顆心兒在地上跌成了粉碎。
梁蕭折道向南,行走月余望見大海,迎面的海島上一座燈塔高入雲端,累經戰火,破敗不堪。他憑海臨風,望塔興嘆,生出興廢難知之感。
燈塔殘破,不耐細看,梁蕭渡過紅海,幾日後深入戈壁,只見許多尖頂石塔矗立於沙海之間,四面淒風慘慘,狂沙襲人。梁蕭揀了一塊沙石,取刀刻成一尊人像,卻是一個圓臉細眉的女子,他痴痴凝望石像,將其置於塔前,任由風吹流沙將之慢慢湮沒。
在埃及住了數月,梁蕭乘船出海,經過羅得斯島,不知哪兩國的艦隊正在鏖戰。這裡的海面與中土不同,平靜少風,千餘戰船百槳起落,仿佛一條條巨大的蟲豸在紫色的鏡面上蜿蜒爬行。商船為避戰火在島上歇了幾日,直到戰事平息才又重新起航。
次日傍晚,梁蕭終於抵達雅典郊外。他登上一處矮崗眺望衛城,卻見一片廢墟,折斷的大理石柱恍若戰死的巨人,頹倒在荒涼的山坡上。落日正如火球西沉,山崗下的牧童哼哼有聲抽打著晚歸的牛群;一個吟遊者懷抱唯吟我,邊走邊唱,歌聲悠揚。梁蕭聆聽良久,直待歌聲消失,一陣失落湧上心頭,不覺長嘆一聲,一振青衫走向更遠的西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