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三章 人命至重4
2025-01-15 01:17:04
作者: 鳳歌
第五十三章人命至重4
韶華擲梭,日月飛箭,彈指間又過七年。
烈日當空,沙海無垠,天地間熱浪滾滾好似無色的火焰。風兒時大時小,捲起縷縷細紗撲在一個褐發漢子臉上。那漢子牽著駱駝,深一腳,淺一腳地走著,忽地駐足眺望層迭起伏的沙海,暗自發愁。他身後一個金髮白臉的少年也隨之停下,扯開革囊,咕嘟嘟大口喝酒。
褐發漢子忍不住回頭叫道:「盧貝阿,少喝些!咱們被困住啦!知道嗎?被困住啦!」少年一抹嘴,悶聲道:「喝了這口,再也不喝啦!」隨手將酒囊丟上駝背,怎料一沒擱穩,啪嗒掉在地上,囊中的紅酒一瀉而出,瞬息滲入沙里。
褐發漢子眼中噴火,吼道:「該死的小鬼。」盧貝阿臉色發白轉身便逃。褐發漢子怒罵一聲,拔出一把彎刀撒腿追趕,嘴裡叫道:「你逃,小鬼你逃?」沙地鬆軟,兩人一步一陷走得分外艱難,盧貝阿忽地一腳踩虛摔倒在地,褐發漢子一把揪住,雪亮的刀鋒架上他白嫩的脖子。盧貝阿掙扎道:「放開我,放開我……」
褐發漢子用刀把在他臀上狠頂兩下,啐道:「宰了你,少一張嘴搶水。」盧貝阿痛得齜牙,但見他口氣雖狠,眼中的怒火卻已淡了,便笑道:「殺了我,就沒人陪你說話解悶啦,被刀砍死痛快,活活悶死才叫難過。」褐發漢子哼了一聲,刀插入鞘,冷冷道:「冒失鬼,再犯錯,我一刀……」他手掌一揮露出威脅神氣。盧貝阿吐舌笑道:「你才捨不得砍我腦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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褐發漢子冷笑道:「不砍你腦袋,就不能閹了你這小狗子麼?」盧貝阿面紅過耳,啐了一口,褐發漢子瞟他一眼,笑道:「那麼一來,索菲亞可要守活寡啦!」邊說邊瞟盧貝阿的下身,盧貝阿被他瞧得心裡發毛,叫道:「混蛋!閉嘴!」
褐發漢子嘎嘎怪笑,忽地咦了一聲,手指遠處:「盧貝阿,你瞧。」盧貝阿悶頭生氣,怒沖沖道:「瞧個鬼。」偷眼一瞧,滾滾流沙中一個黑點忽隱忽現飛逝而來。盧貝阿奇道:「那是……」話沒說完,褐發漢子按住他頭伏了下來,低聲道:「是沙盜!」
黑影逝如飛電越來越大,一個男子形影依稀可辨,盧貝阿一顆心突突亂跳,澀聲道:「只來一個,怕他什麼?」褐發漢子怒道:「別廢話。」盧貝阿屏住呼吸伏在駱駝後面死盯來人。
那人越逼越近,卻是一個身披銀狐坎肩的灰袍漢子,低頭彎腰,腳踩一件古怪器械,狀似雪橇,中有槓桿相連,外有鐵皮包裹,兩側有細長鐵管,被那人雙手握著,向後一扳,鐵皮便骨碌碌一轉,帶得鐵橇躥出丈余。二人從未見過如此怪物,一時心子狂跳,掌心滲出許多汗水。
漢子雙手扳動鐵管,乍起乍落,衣發飄飛,宛似流沙飄行,不多時到了駱駝之前,直起身來。盧貝阿定眼細看,來人修眉鳳眼,顧盼神飛,雙頰濃髥如墨,下面隱約藏了一道疤痕。
盧貝阿看得發呆,忽覺身畔颯然,褐發漢子彎刀破風直劈那人面門。灰衣人似乎沒料到駱駝後伏有人手,咦了一聲,身子稍側,褐發漢子一刀劈空匆忙橫刀旋斬。那人卻不理會,大大踏出一步,褐發漢子再度斬空,忙一掉頭,忽見灰衣人拾起盧貝阿弄丟的酒囊,嗅了嗅,咕嚕嚕喝起囊中的殘酒來。
褐發漢子心中駭異,挺刀前撲,忽來一把彎刀,當的一聲將刀格住。褐發漢子怒從心起,叱道:「盧貝阿,你又犯傻了嗎?」盧貝阿臉一紅,搖頭道:「我瞧他不像沙盜啊!」褐發漢子怒道:「你懂個屁。」二人這邊爭執,灰衣人卻只顧飲酒,褐發漢子也覺疑惑,彎刀慢慢垂了下來。
灰衣人鯨吞牛飲喝光酒水,把酒囊一扔,笑道:「還有嗎?」褐發漢子道:「沒了。」灰衣人轉眼瞧他,笑道:「聽口音,你們是從熱那亞來的?」他初時說的回回語,這時已變為拉丁語。
褐發漢子一愣,衝口而出:「沒錯,我們是熱那亞的商人,去中國做生意,途中遇了盜賊,夥伴們都被衝散啦。好了,這裡沒酒,你快快走吧。」盧貝阿忽地插嘴:「塔波羅你撒謊,咱們還有三袋酒,夠喝兩天……」
塔波羅不料他拆穿自家謊話,一時氣結,恨不得奮起老拳狠狠揍他一頓。此時困於大漠,飲水貴於黃金,為了點滴水漿害人性命那也不足為怪。灰衣人來路蹊蹺,一旦心存歹念可是大大不妙,塔波羅一邊喝罵,一邊緊攥刀柄偷瞧灰衣人的動靜。
灰衣人微微一笑,說道:「你叫塔波羅麼?我拿水換酒,你答不答應?」塔波羅見他衣衫平坦,鐵撬空空,並無藏水之地,冷笑道:「這沙漠裡哪會有水?你騙人吧?」灰衣人道:「聖徒摩西不也在西奈的沙海中找到水嗎?上帝怎會背棄他的僕人?」塔波羅肅然道:「你也信奉我主?」一時心生親近。
灰衣人笑了笑,看看日頭,又瞧了瞧腳下的陰影,掐指算算,忽地躬下身子挖出一個深坑,而後探手入懷取出一束線香,捻動食中二指,紅光閃處,輕煙裊裊。灰衣人將線香插入坑中,脫下狐皮坎肩蓋住坑口,不令煙霧滲出。
二人見他舉止古怪均感好奇。塔波羅見多識廣,心中疑竇叢生:「這人舉止怪異,莫不是哪兒來的異教徒?這些古怪舉動是他殺人前的儀式嗎?」一時越想越驚,背脊冷汗滲出。
躊躇間,遠方沙堆上升起了細細白煙。灰衣人笑道:「有了。」提起革囊,幾步趕到冒煙處,雙手便如兩把小鏟在沙中掘起坑來,不一陣,他停下挖坑,放入革囊,似在汲水。不一會兒,他走了回來,將革囊交給盧貝阿,笑道:「沉一下便能喝了。」
盧貝阿但覺入手沉實,微一搖晃傳來汩汩水聲,不禁喜道:「是水,是水!」塔波羅劈手奪過革囊,湊近一嗅,濕氣撲鼻,不由瞪眼叫道:「你……你是魔法師?」灰衣人搖頭笑道:「這不是魔法,只是中國人的一點兒小把戲。那邊還有水,你不怕我暗中下毒只管去取!」
塔波羅被他道破心曲,頰上發燒。盧貝阿年少輕率,二話不說,抓起幾個空革囊搶到坑前,只見坑內一汪泥水雜著沙子不斷滲出,他汲了些許,坑底又冒出許多,似乎永不枯竭。盧貝阿灌滿革囊歡喜折回。塔波羅接過水囊喝了兩口,這才深信不疑,從駱駝上取了一囊酒,遞給灰衣人道:「生意人說話算數,咱們以水換酒。」灰衣人笑了笑,接過便飲。
盧貝阿心頭佩服,翹起大拇指道:「先生,你能找到水,了不起。不過……你能帶我們走出沙漠嗎?」灰衣人笑而不語,只是喝酒,過了一會兒,一袋酒盡才緩緩說,「出去不難,你們拿什麼謝我?」
塔波羅暗服其能,應聲笑道:「你帶我們出了沙漠,我把貨物分你三成!」灰衣人淡淡說道:「我要你的貨物做什麼?你給我酒喝,我給你帶路。」塔波羅不料如此便宜,生怕對方翻悔,忙道:「一言為定。」
灰衣人也不多說,解下酒囊邊走邊喝。那二人吆喝駝馬跟在後面,腳下忽淺忽深,踩得沙子嘎吱作響。灰衣人步子極大,落足處卻悄沒聲息,他時不時掐指望天,走了半個時辰,天氣向晚,由熱轉冷,狂風銳如利箭,夾雜沙塵,悽厲如嘯。夜空澄淨無翳,恰似一塊碩大無朋的黑色琉璃,月亮嵌在其中,圓大光潔,映得沙海微微泛藍,宛如深沉夢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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盧貝阿手牽駱駝一步一陷,眼看灰衣人三步一飲,一袋酒轉眼見底,忍不住問道:「先生,你是東方來的旅行家嗎?」灰衣人嗯了一聲。盧貝阿笑道:「你的酒量真好!這酒是報達人釀的,不算地道,我家鄉的紅酒才叫好。」灰衣人笑道:「熱那亞我去過,酒好,小牛肉也挺鮮美。不過,大漠裡飲酒的滋味卻非別處可及!」盧貝阿一拍額頭,恍然道:「是啊,飢餓時吃黑麵包比飽足時吃小牛肉快活。沙漠裡喝酒,自也比平日快活得多。」他只顧說話,足下絆了一跤,一頭栽進沙里,抬頭看時,一個骷髏頭齜牙咧嘴,黑洞洞的眼窩與他對視。少年背脊發涼,驚懼之餘又生惱怒,出腳將骸骨踢出老遠,他出了這口氣,拍手啐道:「讓你絆我。」
灰衣人冷眼瞧著,心想:「到底是孩子,不知人間愁苦。若非遇上我,只怕你小小年紀卻要與這骸骨為伴了。人說天下攘攘,皆為利往,可行商苦楚又有幾人知道?在這沙海之中又埋了多少商人骸骨?」
他想起幾許往事,神色黯然,仰天嘆道:「少年不知愁滋味,愛上層樓。愛上層樓,為賦新詞強說愁。而今識盡愁滋味,欲說還休。辛稼軒的詞是好的,人卻迂腐了,一醉方休豈不痛快得多。」
盧貝阿不解其意,怪道:「先生,你說什麼?」灰衣人淡淡說道:「隨便嘮叨幾句。是了,盧貝阿,你小小年紀,幹嗎背井離鄉來做行商的勾當?」盧貝阿麵皮一紅,忸怩道:「我……我賺了錢就能娶索菲亞啦!她家裡很有錢,我配不上她。」灰衣人皺眉道:「此來萬里迢迢,路途艱險,在家中做些生意豈不更加穩妥?」盧貝阿道:「家裡賺大錢不容易,若將中土貨物帶回去,賣了大價錢才夠娶索菲亞。」灰衣人心想這一來一去,累月經年,那女孩子正當華年,未必待到這少年回去。他心中尋思,嘴裡不忍說破,嘆了口氣,寂然而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