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二章 大哉1
2025-01-15 01:16:47
作者: 鳳歌
第五十二章大哉崑崙1
這邊馬王離群,馬群頓生潰亂。眾人趁機捕捉,奈何追逐已久,人倦馬乏,野馬的性子又極為剽悍,堵截數次,馬群潰圍而出,正在焦急,忽見東北方一團紅光冉冉飄來。
梁蕭乘馬趕至,一拍馬頸,紅馬縱蹄長嘶,野馬群哄然奔回,在它前方聚成一團。眾騎士圍了上來,梁蕭用突厥語叫道:「馬王在此,不必用強。」眾騎士見他騎乘紅馬,個個面露驚容,哄然叫道:「阿忽倫爾,阿忽倫爾……」
梁蕭不解其意,不想多問,只向那少女叫道:「你們回哪兒去?」少女雙頰淚珠未乾,聽他一問,不禁破涕為笑,遙指西邊:「去那兒!」梁蕭輕提馬鬃,紅馬會意,呼啦啦向西馳去。野馬以它馬首是瞻,一時萬馬奔騰又向西方馳去,眾騎手喜不自勝,紛紛尾隨其後。
行了約摸百里,人馬皆乏,一名騎手趕上來請求休息。梁蕭勒馬停住,不一陣,數十騎擁上來,騎士紛紛下馬,為首的是名胡人老者,著一襲描金短衫,頭戴闊大皮帽,額寬鼻挺,身軀高大。左邊是那紅衫少女,右旁是一個唇有短髭的英俊青年,背挺如槍,雙目平視前方。
老者微一欠身,用突厥語說:「我是這裡的族長歐倫依。年輕人,你說突厥話,是突厥人嗎?」梁蕭道:「我不是突厥人,你們呢?是突厥人嗎?」短髭青年面露不屑,冷冷道:「我們是精絕人!」梁蕭奇道:「精絕人?沒聽說過,這又是什麼地方?」
那青年聽得不入耳,哼了一聲,冷冷不答。歐倫依微笑道:「這裡毗鄰西崑侖,說起來,精絕故國破滅很久了,我們在崑崙山下已經流浪了四百多年。年輕人,你從哪兒來?蒙古還是漢地?」他見多識廣,自梁蕭容貌舉止大致猜出了他的來歷。
梁蕭心想:「無論蒙古漢人,都不會拿我當族人,天下雖大,卻無我立錐之地了!」當下嘆道,「我一介浪人,無國也無家。」歐倫依見他不肯相告,只得又說:「那麼敢問大名?」梁蕭心道:「說出名字,無異自認出身?」想了想,嘆道:「你叫我西崑侖吧!」
精絕人不論賢愚,都聽出此人言不由衷,原本見他降服馬群心生佩服,均想與他結交,忽見他遮遮掩掩,心中好感盡消。只有歐倫依看出梁蕭似有隱衷,點頭笑道:「好,西崑侖,多謝你收服馬群,你要什麼酬勞,儘管說吧!」
梁蕭搖頭道:「我不要酬勞。」聽了這話,人人面露詫色。歐倫依哈哈笑道:「那麼,如不介意,請你去我們的營地,喝一碗甘甜的美酒,瞧一瞧精絕姑娘的舞姿吧!」梁蕭見他言語懇切,不便推辭,拱手笑道:「但聽吩咐!」眾人歡然大笑。歐倫依手指短髭青年道:「這是我的侄孫捷蘇,精絕人中最驍勇的戰士。」捷蘇略略點頭算是招呼。
歐倫依又指那名紅衫少女道:「這是我孫女……」少女不待他說完,接口說道:「我叫風憐,精絕人中最美的姑娘。」眾人笑成一團,梁蕭也不覺莞爾。
風憐盯著紅馬,眼中流出敬畏神氣,說道:「西崑侖,你能降服阿忽倫爾,很了不起啊!」梁蕭皺眉道:「阿忽倫爾?」風憐道:「精絕語中,阿忽倫爾就是浴火流星,也叫火流星。」梁蕭贊道:「火流星,好名兒。」風憐輕哼一聲,撅嘴道:「先前不失手,馴服它的一定是我!」明亮的大眼在火流星身上轉來轉去,好不羨慕。
梁蕭一拍紅馬頸脖,笑道:「風憐,你喜歡火流星,我把它送給你吧!」話一出口,人人失色,風憐如處夢中,未及答話。歐倫依揮手止住她,正色說道:「西崑侖,你知曉阿忽倫爾的寶貴,就不會輕易許下諾言。阿忽倫爾是崑崙山下萬馬之神,不僅腳程第一而且十分神異,它所過之處,帶走了所有精壯的馬匹。你知道麼,這些野馬,多曾是牧馬人馴服的坐騎,人們常說,一匹阿忽倫爾,抵得過崑崙山下所有的馬群。」
梁蕭擺手道:「正因寶貴,是以最喜愛它的人才配與它為伴。何況大丈夫一諾千金,決無收回之理。」火流星得他示意挨到風憐身邊,伸出鼻孔嗅她秀髮。風憐伸手輕撫它的鬃毛,再瞧梁蕭一眼,眉眼微微泛紅,輕聲說道;「多謝……」不待梁蕭答話,縱身跨上火流星,一道煙試馬去了。眾人瞧她紅衣紅馬,飛逝如電,名駒美人,相得益彰,仿佛草原之上飄起一團烈焰,驚艷之餘,齊齊喝采。
梁蕭凝望風憐背影,心頭浮起另一個乘馬的少女影子,胸中劇痛,嘆了口氣,回頭望去,忽見捷蘇狠狠瞪視自己,眼裡大有敵意。梁蕭心中恍然,淡淡一笑,並不理會。
歇息片刻,精絕人奉上野味美酒,眾人正當飢餓,當下狼吞虎咽,飽餐一頓。梁蕭沉默寡言,眾人也不便多問。風憐坐得不遠時時拿眼瞧他,一旦梁蕭轉眼回望,她又低下頭去,雪白的脖子上泛起一抹嫣紅。
吃飽喝足,眾人啟程西行,停停走走,行了數日,遙見前方溪谷出現許多雪白帳篷,精絕人望見家園,不禁齊聲歡呼。
早有快馬通報,精絕男子乘馬自營地衝出與同胞歡然相擁,他們清一色黑髮碧眼,剽悍瘦削。婦女們也擁到帳外,多為年少女郎,個個腿長腰細,豐腴白皙。風憐乘火流星飛馳上去,翻身下馬,與女伴擁在一處,唧唧咯咯,說笑不停。
歐倫依揮鞭遙指沖梁蕭笑道:「西崑侖,你瞧,小月亮墮進星子裡啦!」梁蕭見那些女郎雖也美麗,但與風憐一比盡皆失色。眾女四面圍著她,真如眾星捧月,一時莞爾,心道:「小妮子自稱精絕族最美的姑娘,倒也不是胡吹大氣。」
眾人擁馬入營,卻見營中青煙裊裊,每座帳篷上都描畫一把小劍,帳前立了一個冶鐵大爐,許多兵器黑沉沉的,兀自擱在打鐵砧上。一名身形高大的中年男子走上來,躬身道:「族長,恭喜你成功歸來。」他目光落在火流星的身上,面露訝色。歐倫依笑道:「全虧西崑侖幫助,咱們的功勞麼,連一粒草籽也比不上。」眾人的目光齊刷刷投在梁蕭身上,女人們交頭接耳,風憐早已快嘴快舌說出了來龍去脈。
梁蕭微感窘迫,拱手道:「大家出了許多力,我只是多些運氣。」歐倫依笑道:「是啊,做得多不如做得巧。孩兒們很辛苦,但少了些兒運氣。」捷蘇等一眾戰士正覺沮喪,聽了這話稍稍振奮。歐倫依又指那名中年男子:「西崑侖,我與你引介,這是我兒子鐵哲。」
梁蕭與鐵哲相對作禮,歐倫依又問:「鐵哲,咱們不在,可有大事?」鐵哲道:「安吉納的突厥馬賊來犯過,沒近營盤就被咱們打退了。」歐倫依濃眉一皺,怒哼道:「這筆帳將來再算。」
梁蕭仔細打量鐵哲,只見他衣衫殘破,手背多有灼痕,乍一瞧,不似一族副長倒似冶鐵匠人。鐵哲沉默少言,向眾人微一欠身自去張羅酒肉。眾人入帳,席地圍坐,風憐端了一壺葡萄酒給梁蕭斟滿,低聲道:「西崑侖,阿爸是個沒嘴的酒壺,不會說話,你別怪他。」
梁蕭不解道:「我怪他做什麼?再說了,不愛說話的人,通常都有本事。」風憐喜道:「對呀,他是勇敢的戰士,還是最靈巧的工匠。」忽見捷蘇死死盯著這邊,秀眉一皺,轉身去了。
這次圍獵,精絕人獲得三千多匹雄壯駿馬,更得到崑崙馬神火流星,歡喜之情無以言表。當晚燃起篝火,殺羊烹牛,大開盛宴。一時酒肉飄香,光影凌亂,男男女女縱情歌舞、不飲自醉。族中長老輪番敬酒,梁蕭酒到即干,決不推辭,也不知喝了多少碗酒,耳邊歌聲漸漸模糊,眼中人影恍惚錯亂,終於趴在案上,一下子醉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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醒來時,四周瀰漫香草氣息,梁蕭隱約覺察有人用浸濕的毛巾給自己抹臉,一轉念,驚覺自己躺在一張氈被上,張開眼睛,正瞧見風憐白裡透紅的嬌靨。風憐見他張眼,歡然笑道:「你醒啦。」
梁蕭支起身子,苦笑道:「慚愧。」風憐忙按住他道:「你快躺下來,別亂動。」伸手端了一杯羊奶,遞到他嘴邊。梁蕭喝下羊奶,默運內功,驅走酒意,遙聞鼓樂之聲,便道:「宴會還沒散嗎?」風憐笑著點頭:「你醒得真快,我當你要睡上三天三夜呢!嗯哪,你喝了好多酒,醉得像團爛泥……」說到這裡,她抿嘴笑道,「喝醉了還哭鼻子,不害臊麼?」
梁蕭一怔,醉後的事他一概不知,聽起來似乎出了丑,不由苦笑,卻聽風憐道:「你哭得好厲害,每個人都聽見了。爺爺親自把你扶到這兒來。他說,你是有大本事的人,不比我這個小丫頭,在眾人面前哭會很難堪。他還說,你……你有許多傷心事,你的眼中,那憂鬱比草原上最大的海子還深。」她情不自禁,伸手碰觸梁蕭臉上那道疤痕,又仿佛燙了手,一碰即收,滿面羞紅。
梁蕭別過頭去,淡淡說道:「我沒事了,你出去吧!」風憐默然片刻,邁著細碎的步子走出帳子。梁蕭待她出去才直起身來,望著搖曳燈火,心頭恍兮惚兮,想起諸多往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