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九章 誰生誰死1
2025-01-15 01:16:08
作者: 鳳歌
第四十九章誰生誰死1
一入門中,熱浪撲面湧來,梁蕭定睛一瞧,殿中懸了一口盛滿沸水的巨大銅鑊,下方柴火正旺。銅鑊後面,八思巴袒露右肩,端然靜坐,身後侍立一名紅衣喇嘛,正是臨安見過的膽巴尊者。
梁蕭一轉眼忽見趙昺坐在膽巴腳下,四肢僵直,唯有一雙眼珠溜溜直轉,看見梁蕭便淚如走珠。梁蕭不見花曉霜,心中微微慌亂,忽見八思巴雙目陡睜,微微笑道:「檀越請坐。」抓起一張蒲團,揮手擲出,離梁蕭還有一尺忽地下旋,不偏不倚地落在他的腳前。
這一擲拿捏由心,梁蕭皺了皺眉盤膝坐下,仔細打量這位當朝帝師。只見他肌膚瑩白、眉目俊秀,面上輪廓圓潤,不似降龍伏虎的羅漢,倒像是飽讀詩書的儒生,當下問道:「八思巴,還有一個人呢?」
八思巴微微一笑,說道:「此間只有你我四人,還有其他人麼?」梁蕭怒哼一聲正要發作,八思巴卻斂眉一笑,嘆道:「善哉善哉,檀越的心已亂了!」梁蕭一怔,按捺怒氣說道:「八思巴,別的人暫且不說,這個孩子我要帶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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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思巴合十道:「好說,你我賭鬥一回,勝了某家,這孩子由你處置。」梁蕭道:「怎生比法?」八思巴一笑說道:「容某家先說一則故事。」梁蕭未知他弄何玄虛,略一沉吟,立意靜觀其變,當下點頭道:「請說。」
八思巴微微笑道:「但說昔日天竺有位國王,夜夢九色鹿王,美麗非凡。國王心嚮往之,張榜索求於國中……」他說話之際,雙手結為諸般手印,如蓮花,如寶劍,成方象圓,幻化如意。隨他手印變化,銅鑊上的乳白水氣漸漸凝成一頭牝鹿,昂首奮蹄,躍躍欲活。梁蕭見狀凜然,尋思以內力裹住水汽令其成形本也不難,可要如此逼肖卻大非易事。
只聽八思巴續道:「這一日,農夫發現鹿王蹤跡,告訴了國王,國王大歡喜,發兵圍獵。其時鹿王身邊尚有幼鹿二頭,鹿王眼看無法逃脫,向國王跪拜道:『我命運乖蹇,落在大王手裡,剝皮食肉也是應該。但求大王慈悲饒我孩兒性命。』國王欣然答允,哪知兩頭幼鹿卻說:『母親既死,我倆怎可獨活,只恨年紀幼小不能換得母親性命,情願同生共死,絕不苟且偷生。』毅然跟隨母親赴難,國王長嘆道:『鹿猶如此,何況人乎?』於是舍下鹿王,不顧而去。」隨他言語,水汽聚散開合幻出種種獸狀人形,或大或小,若走若奔,較之皮影戲還要生動,直到國王釋鹿,水雲幻象才煙消雲散。
梁蕭雖不知這則寓言源自佛經,卻已明白這喇嘛言外之意無非向自己示威,好讓自己學這鹿王丟低服輸。」默然片刻,笑笑說:「好吧,帝師說過了,我也來說一則鹿的故事。」八思巴訝然道:「檀越也要說鹿?」
梁蕭緩緩道:「卻說某山之中生有一頭牡鹿,俯飲清泉,仰食野果,也算逍遙快活。」話語間,梁蕭雙掌虛拍,一掌以「陷空力」內收,一掌以「滔天炁」外鑠,後者也是六大奇勁之一,威力奇大,如果全力使出,大有怒浪滔天之勢。這兩大奇勁一放一收,又成六大奇勁之「生滅道」,濤生雲滅間,白氣凝結成團,狀若牡鹿奔躍。八思巴微露訝色,贊道:「好掌法。」
只聽梁蕭續道:「卻說這一日,牡鹿去溪邊飲水,草中躥出一頭蒼狼將其撲食。蒼狼饜足還沒離去,又來一頭猛虎,蒼狼力弱慘遭猛虎吞噬。猛虎躊躇滿志返歸巢穴,哪知半路上與一位獵戶狹道相遇,獵戶驍勇,以藥箭鋼叉殺死猛虎,滿心歡喜扛虎返家。怎奈山路陡滑,獵戶失足跌落懸崖,連人帶虎摔成粉碎,屍身散落草莽之中被蟲豸鑽咬,不久化為骷髏。蟲豸朝生暮死,很快軀殼朽壞,歸於土壤,土中的草木重又生長。這一日開花結果,終又引來一頭牡鹿……」
隨他掌力變化,水汽先後變為蒼狼、餓虎、獵人、草木、蟲豸,須臾間演出一個小小的生死輪迴。直待牡鹿重出,梁蕭才拂散煙雲,微微笑道:「所以說,帝師今日獵鹿,來日未始不為鹿所獵,天道循環,應驗不爽。」
八思巴閉上雙眼冥思半晌,嘆道:「好寓言。」輕輕一笑,拈指道,「膽巴!」膽巴應聲上前。八思巴淡然道:「我且問你,大手印之中,共有幾多印法?」膽巴恭聲道:「分為四十九大手印,一個大手印包含四十九中手印,一個中手印含有四十九個小手印,三者迭乘共計印法十一萬七千六百四十九門。」
八思巴道:「善哉,且問修習至今,你共得幾多手印?」膽巴道:「膽巴魯鈍,僅得三千。」八思巴嘆道:「想為師十五歲時便會三千了。」膽巴惶恐道:「師尊天縱奇才,遠非膽巴可比。」八思巴搖了搖頭,說道:「但十八歲時,為師的心中卻只記得三百手印,又過八年僅記得三十了……」膽巴一怔,心想哪有越記越少的道理,儘管疑惑,卻又不敢擅問,只聽八思巴又問:「膽巴,你猜猜,現如今為師還會幾多手印?」
膽巴額上汗出,呆怔半晌,攏眉合掌道:「膽巴駑鈍,猜不出來。」八思巴一揮手,飄然拍出,只見大鑊下篝火依舊,大鑊上水汽全無。八思巴悠然道:「誠所謂萬法歸一,為師現今只得一法,便是這八思巴印!」膽巴愣在當場,茫然不解。
梁蕭笑了笑,揮指射出一道銳風,將八思巴封住大鑊的掌力沖開一道縫隙,濃白水汽洶湧而出。八思巴左掌拍出又將縫隙堵上。梁蕭使的是六大奇勁的「滴水勁」,所謂滴水穿石,「滴水勁」聚於一點,無堅不摧。八思巴一手捏印,一手阻擋梁蕭的指力。頃刻間,梁蕭出手好似強弩利箭,越發密集。八思巴眼見難以抵擋,兩掌乍分,自水汽中化出一頭牡鹿,低角沖向梁蕭。
梁蕭深知這牡鹿看似虛幻實則蘊藏極大威力,當下舒掌化為蒼狼,兩獸捉對兒廝殺。八思巴手一揮,又變猛虎撲狼,梁蕭化出熊羆來攥猛虎,八思巴口宣佛號化出蛟龍騰空,宛轉射落,梁蕭雙掌忽交,變出一把大剪刀向蛟龍攔腰剪出。
八思巴見他使出這種孩子氣的招術,不覺微微一笑,雙掌一合,水汽凝聚變成自身形象,盤膝合十,鬚眉畢顯。「剪刀」與它一碰,頓時化為烏有。膽巴見狀,衝口而出:「善哉妙矣,好一個萬法歸一,好一個八思巴印。」
梁蕭聽這叫聲,心間猛可想起朝雲墓前,花曉霜念過的那首偈子,「一切有為法,如夢幻泡影,如露亦如電,應作如是觀」。他的心中豁然開悟,忽地撤去掌力,任由那一尊雲煙法相飄然迫近,微微笑道:「八思巴印,何足道哉?」八思巴聽他大言不慚,冷冷說道:「檀越還有高招麼?」梁蕭搖頭道:「高招沒有,但請問帝師,誠所謂萬法歸一,那麼一歸何處?」
八思巴渾身一震,雙目大張,向著梁蕭呆望片刻,低眉嘆道:「善哉善哉,某家輸了。膽巴,你將這孩兒給他!」膽巴詫道:「上師……」八思巴嘆道:「佛門弟子以佛法為先,武學不過小道。佛法敗了,某家還有什麼話說?」
膽巴無奈,伸手拍開趙昺的禁制,趙昺跳了起來奔到梁蕭身旁,叫道:「叔叔。」梁蕭抱住他道:「霜阿姨呢?」趙昺眼眶一紅,哭道:「我不知道,我醒來就在這裡。」梁蕭隱約感到此中有一個極大的陰謀,但真相如何卻如隔霧看花,一時難以洞明。猶疑間,忽聽砰然大響,牆壁破開一個窟窿,花生灰頭土臉地闖了進來,一見梁蕭,大聲嚷嚷:「梁蕭,他們一個打兩個。」說話間,龍牙、獅心隨後縱入。龍牙臉色慘白,獅心笑容不改卻是眉間泛青,顯然並未復元。
梁蕭站起身來,淡淡說道:「花生,你帶昺兒先走。」花生一愣,脫口道:「你呢?」梁蕭道:「我隨後便來。」花生摸了摸光頭,笑道:「俺去師父那裡等你!你要和曉霜一起回來!」梁蕭點頭道:「一定。」花生見他舉止從容,大感放心,呵呵一笑,抱起趙昺向外衝出。龍牙、獅心同聲呵斥,橫身阻擋。梁蕭忽地搶出,大喝一聲,雙掌齊出。二人在他手底吃盡苦頭,早已成了驚弓之鳥,梁蕭掌風未至,二人匆忙閃開,花生趁機掠出偏殿,一道煙走了。
八思巴嘆道:「檀越人已到手,怎麼還不走呢?」梁蕭冷然道:「大師健忘了些,還有一個人在你手裡吧?」八思巴斂眉笑道:「你說的是那女子?好,檀越若有耐性,再聽某家說個故事!」梁蕭心頭一沉:「曉霜果然在他手裡!」想了想,點頭道:「你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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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思巴長嘆口氣,說道:「但說從前,有個孩子自幼出家。他年少聰明,經文過目成誦,抑且口齒便給,擅與高僧辯論。」梁蕭笑道:「這說的是帝師自己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