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八章 同圓同缺3
2025-01-15 01:15:47
作者: 鳳歌
第四十八章同圓同缺3
本章節來源於𝒷𝒶𝓃𝓍𝒾𝒶𝒷𝒶.𝒸ℴ𝓂
就在這時,人群中忽地躥起一人,形若大鳥落到瘦喇嘛身後,揮掌飄然擊他背心,瘦喇嘛心頭一凜,圈回掌勢抵擋來人,不想那人本是虛招,手掌斜出扣住他捉拿花曉霜的手腕。瘦喇嘛只覺一股洪大內勁順著腕脈直躥上來,手掌登時鬆脫,那人大袖一拂,將花曉霜輕輕攬了過去。
瘦喇嘛又驚又怒,正要發勁掙脫,忽覺心口微悶,給九如一棒抵住。胖喇嘛救援不及,眼睜睜瞧著兩人聯手制住瘦喇嘛,再見後來那人身穿青袍,帶了一個青面獠牙的修羅面具,不由厲聲大喝:「九如和尚,你埋伏幫手,暗算傷人嗎?」眾護衛呼啦一下圍上來,不及動手,忽聽八思巴悠悠開口:「今日佛誕之日,不宜大動干戈,且讓他們去吧。」九如笑道:「大活佛說話必然算數。」撤了木棒,青袍客也將瘦喇嘛手腕放開。
瘦喇嘛臉色鐵青,反身走了兩步,忽地銳喝道:「你也吃我一下。」雙掌一掄,滾滾熱浪湧出。青袍客不閃不避,揮掌劃了一個半圓,兩人掌力相撞,瘦喇嘛只覺對方的掌力如怒濤迭起,一浪高過一浪,陡然立身不住,倒退兩步。青袍客只一晃,穩穩站住。
瘦喇嘛吐出胸中一口濁氣,心中駭然不已,嗔目叫道:「你是什麼人?留下萬兒來。」青袍客卻不作聲,一揮袖,挽著花曉霜徑直離開。九如正要轉身離去,忽聽八思巴道:「明日卯時,吾輩在大天王寺恭候佛駕。」九如哈哈一笑,帶花生穿過人群,快步走出一程,看見那青袍客與曉霜並肩而行,笑道:「梁蕭,站住!」青袍客轉身作揖,說道:「九如大師,今日感謝不盡。」九如道:「你戴這勞什子唬誰?」伸手抓他臉上面具,梁蕭中指微曲拂向他小臂諸穴,口中道:「大師別開玩笑,我戴這東西,自有難言苦衷。」幾句話工夫,兩人一進一退,拆了七八招之多,九如抓不下他的面具,梁蕭也脫不出他的五指。
聽他說完,九如住手笑道:「這麼說,因為你反出元營了?」梁蕭奇道:「大師也知道?」九如雙眼一翻,冷笑道:「我見過楚仙流,聽他說過。若非如此,和尚非打爛你屁股不可。」梁蕭默然不語。九如擺手道:「此事擱下,先找有酒有肉的地方再說。」花生笑道:「好啊好啊。」九如瞪他一眼,道:「好你個屁!」梁蕭道:「莫如去郭大人府上。」九如道:「什麼大人小人的府上和尚不去。和尚自有和尚的去處。」梁蕭知他清高自許,只得依從。
九如當先引路,花曉霜問道:「蕭哥哥,你不編曆法來這兒幹嗎?」梁蕭微微有氣,冷冷道:「編什麼勞什子的曆法?捅出這麼大的婁子,若非九如大師,看你怎麼收場。」花曉霜抿嘴一笑,撫他臉上面具道:「這面具哪兒來的,怪嚇人的。」梁蕭隨口道:「街上順手拿的!」花曉霜笑道:「早知道,也給我拿一個。」梁蕭白她一眼,說道:「你女孩兒家,戴這丑怪面具做什麼?那裡有觀音菩薩,戴著才好看。下回遇上,我給你買一個。」花曉霜聽了這話,心知他怒氣已平,淡淡一笑,不再多言。
眾人跟著九如,彎彎曲曲鑽進一個小巷,盡頭處是一座破舊小廟,廟內的神像只剩一堆泥土,門前坐了個老者,扎道士髻,穿和尚袍,白髮稀疏,皺紋滿面,眾人到時,他正靠在門框上打盹。
九如伸棒將老者敲醒,笑道:「朱余老,來客人啦!」朱余老張開渾濁的眸子也不說話,向眾人咧嘴笑笑,露出寥寥幾枚牙齒,而後拄了拐杖,向巷外慢慢走去。眾人見他扎道髻,穿僧袍,卻有個俗家姓氏,不倫不類均感好奇,目送他去遠才踅進神像後的一進小院。庭院正中有一株粗大榆樹,亭亭如蓋,兩側卻是廂房。
九如笑道:「坐,坐,不須客氣。」梁蕭摘下面具道:「大師就住這裡?」九如道:「不錯。」花曉霜忍不住道:「大師,那位朱老先生當真……當真有些奇怪!」九如笑道:「有什麼奇怪?他本是道士,朱余老是他的俗家姓氏,後來八思巴與全真教御前鬥法,全真教輸了個精光,從掌教護法到看茶的小廝都被按在地上剃了光頭,普天下的道觀十有六個變成了喇嘛廟。這兒本也是道觀,道士害怕,一哄散了。朱余老年紀大跑不掉,只得穿了袈裟做和尚。不想剛做幾天,就有市井潑皮欺他老弱要強占寺院。幸被和尚遇上,管上一管,但這朱余老病弱不堪,廟中又無香火,和尚就讓他還俗,將廟產租賃出去,少少課些錢米度日。」
花曉霜動容道:「大師你這麼做豈不褻瀆了神佛?」九如瞅她一眼,冷笑不語。梁蕭深知這和尚藐睨俗法,不可以常理度之,便道:「曉霜,朱余老年老體弱,若不這樣打理,豈不生生餓死了?佛法是濟世之道,但若不能濟小,焉能濟大?」九如拍手笑道:「好個不能濟小,焉能濟大,這話說到和尚心裡去了。」梁蕭笑笑,問道:「大師可與那些喇嘛認識?」九如笑道:「和尚的拳頭倒是認識好幾個。」
梁蕭待要細問,卻見朱余老提了個大竹籃進來。人還未到,酒氣肉香撲鼻而來,花生口涎直流,跳將過去,撕下一條雞腿便吃。九如被他占了先,不禁怒道:「沒大沒小,豈有此理!」揮棒便打,花生一不留神,屁股挨了一記,跟著又被絆了個筋斗,但他嘴裡狼吞虎咽,片刻不停,等到翻身爬起,手中只剩了一根光溜溜的雞骨,他還沒解饞,將雞骨頭舔了一遍,圓眼盯著竹籃骨碌亂轉。
梁蕭贊道:「小和尚這挨著打吃肉的本事是打小練出來的,佩服佩服。」九如哼了一聲,朱余老呵呵直笑,將酒肉果子擺上桌案,拄了拐杖,又去門口打盹。
吃喝半晌,梁蕭提起前問,九如笑道:「也沒什麼好說的。我在山東時遇上幾個喇嘛強搶民女,來參什麼歡喜禪……」花曉霜奇道:「什麼叫做歡喜禪?」九如道:「你女孩兒家,這種事不知也罷。」花曉霜見他神態詼諧,隱約明白事關羞恥,一時滿面通紅,不敢再問。
九如瞅她一眼,忽地笑道:「奇怪,公羊羽猖狂玩世,怎麼生了個扭扭捏捏的小孫女?」花曉霜瞪眼道:「你……你怎麼知道他是我爺爺?」九如道:「這還不簡單?你方才跟龍牙上人對敵,用了花家秘傳的『風袖雲掌』,公羊羽是花家的贅婿,瞧你這年紀,若不是公羊羽的孫女,難道是他女兒?倘若如此,公羊羽老蚌生紅珠,未免驚世駭俗……」梁蕭聽老和尚越說越不堪,忙岔開話道:「九如大師,這麼說,那位瘦喇嘛便是龍牙上人了,他的掌力有點兒門道。」
九如笑笑說道:「那廝的『大圓滿心髓』有七成火候,一手『荼滅神掌』也算不弱。可說到厲害,他師弟獅心法王的『慈悲廣度佛母神功』以柔克剛,更勝半籌。」梁蕭道:「獅心是那胖大喇嗎?大師與他交過手?」九如笑道:「方才說了,我在山東遇上的那群喇嘛就是他倆的徒子徒孫。原本和合雙修,也無不可,但也須兩廂情願才是。那幫臭喇嘛借修行之名,行奸|淫之實,可惡至極,和尚看不過眼,一把火將那鳥寺燒了,再把那群臭喇嘛一併廢了武功,剝光衣褲,在泰州城門上吊了一夜……」
梁蕭拍手贊道:「快哉,當為此事浮一大白。」花曉霜瞧著二人,心道:「花生老實巴交,他師父卻和蕭哥哥一般胡鬧。人說物以類聚,有時也大謬不然。唉,真奇怪,天下那麼多老實人,我怎麼獨獨喜愛蕭哥哥呢?」念起女兒家的心事,不覺輕輕嘆了口氣。
九如與梁蕭幹了一杯,說道:「說起來,此事本也尋常。但龍牙、獅心卻以為丟了莫大的面子,千里迢迢來山東尋和尚的晦氣。不過,那時候和尚正被一個大對頭痴纏,東竄西逃,片刻不得安枕,實在無暇與他們廝並,便露了一手功夫望其知難而退。他二人見了,也知奈何不了和尚,便說密宗之中還有勝過他二人的高手,要我於明日卯時到大天王寺一會。和尚被那對頭追得急了,無暇多說也不甘示弱,隨口應承下來。但直到本月上旬,和尚才擺脫那個對頭,來到大都卻又巧遇你們。」
梁蕭動容道:「當今之世,誰能將大師逼成這樣?」九如笑道:「話不可這樣說,人外有人,天外有天。何況那廝強在纏夾不清,和尚卻是不耐久戰,硬拼下去不免兩敗俱傷,是以還是腳底抹油溜之大吉。」
梁蕭見他不說,也不好追問。片刻酒過三巡,梁蕭見趙昺悶悶不樂,果子肉食一箸未動,便問:「昺兒,不開心麼?」趙昺眼眶一紅,輕聲道:「媽媽做了和尚,奶奶、哥哥也不認我啦!」梁蕭想起他生世悽慘與自己大有干係,心中愧疚,唯有撫著他的頭,長嘆一口氣。
趙昺忽地牽他衣角,說道:「叔叔,若能再見媽媽就好了,昺兒有許多話要與她說。」梁蕭道:「那有何難?我送你見她便是。」趙昺喜道:「真的?」梁蕭笑道:「我什麼時候騙過你?」趙昺眉開眼笑,跳了起來。九如濃眉一挑,忽道:「梁蕭,你可知宋室遺族住在什麼地方?」梁蕭笑道:「大師若知道,還望指點一二。」九如捋須道:「和尚為明日之事打算,曾去大天王寺踩過一回盤子,怎料誤打誤撞,進了囚禁宋朝后妃的無色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