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七章 情天恨海7
2025-01-15 01:15:41
作者: 鳳歌
第四十七章情天恨海7
梁蕭提酒過去,二人一口一杯對飲起來。花曉霜三盅下肚,早已不勝酒力,醉倒一旁。梁蕭與柳鶯鶯喝得興起,指指點點,猜起拳來。梁蕭精於算計,柳鶯鶯十拳九輸,勝的一拳也是梁蕭過意不去,有意相讓。不一時,柳鶯鶯醉眼惺忪,罵罵咧咧地歪倒一邊。梁蕭又與花生對飲,趙昺熬不住,自在亭中睡了。二人喝到天黑,梁蕭不支醉倒。花生奮起餘勇,將所剩的酒肉一掃而光,這才心滿意足,在六如亭邊撒了一泡尿,而後抱著一根亭柱,昏天黑地,失了知覺。
明月皎潔,出於東山之上,雲霾或濃或暗,流轉不定。忽而一陣風來,花曉霜打了個機靈,緩緩坐起來,吐出一個黑色小丸,躡足走近梁蕭,低頭望他半晌,幽幽地道:「蕭哥哥,我要走啦!本想與你道別,但你一說話,我又走不了啦!唉,只好用這下等的法子。其實……我不想走,但不走,又有什麼法子呢?你不能同時對兩人好,姊姊會發惱,我也不快活。婆婆說,美貌的女子必然不好,可瞧起來,婆婆說得不對……柳姊姊不但美,為人也很好很好……」她說到這兒,微微哽咽,指尖輕輕划過梁蕭的鬢角,一點水珠滴在他的臉上,晶瑩渾圓,映著月光閃閃發亮。
花曉霜長吐一口氣,又道:「柳姊姊答應了我,會一生一世好好對你。她是女中豪傑,言而有信,從今往後,我也不用牽掛你了,但……唉……不知為什麼,我還是心裡難過……但我不走,又有什麼法子呢……」點點淚珠滴在梁蕭臉上,復又滑入泥里。
花曉霜從懷裡取出一塊黃色物事,低聲道:「酒里我下了迷藥,你喝了會睡許久,但嗅了這醍醐香,兩炷香後就會醒來……那時節,我也走遠了……」說到這裡,她站起身來,走到一旁,背起盛滿醫書的竹架,回頭望了望眾人,鼻間一酸,淚如泉湧。她咬了咬牙,定下決心,正要邁步,忽覺後頸一麻,動彈不得。
花曉霜大驚,卻聽柳鶯鶯嘆道:「小傻瓜,你去哪兒?」花曉霜驚道:「姊姊,你沒醉……」柳鶯鶯淡然說道:「我與你同吃同睡,你怎麼騙得了我?我瞧著你買藥、配藥、下藥,酒當然一口沒喝,統統吐掉了。」花曉霜心慌意亂,支支吾吾,卻聽柳鶯鶯又道:「小傻瓜,你好好睡一覺,醒來時就不會痛苦,也不會為難了……」花曉霜叫了聲「姊姊」,後腦忽震,昏了過去。
柳鶯鶯拍昏曉霜,邁步走到胭脂身旁,撫著細軟的馬鬃,嘴角露出一絲苦笑,正要挽韁上馬,忽聽一個低低的聲音道:「鶯鶯!」柳鶯鶯嬌軀一顫,幽幽道:「你也醒了?」卻聽梁蕭嘆道:「我知酒里有詐,卻不知誰動的手腳,本想將計就計,卻不料……」柳鶯鶯回過頭,見他眼中似有淚光閃動,不覺心頭刺痛,搖頭道:「小色鬼,我不想哭,也不許你哭。」梁蕭嘆了口氣,輕輕道:「好,我不哭。」
柳鶯鶯揚起頭,攀住一枝柳條,笑了笑,說道:「小色鬼,你記得麼?咱們第一次見面,你就弄壞我的斗笠。」梁蕭道:「記得!那時候,你戴柳笠的模樣,尤其好看。」柳鶯鶯嗔道:「這是什麼話,我現今便不好看了?」梁蕭道:「更好看了。」柳鶯鶯啐道:「就會油嘴滑舌。」嗤的一笑,又說,「你記得就好,你說,你弄壞了我的柳笠,該賠不該賠?」梁蕭嘆道:「一百個該賠。」伸手摺下幾根柳條,就地坐下,定了定神,正要動手編織,腰間突然一緊,但覺柳鶯鶯身子緊貼在背上,滾熱如火,霎時間,梁蕭衣衫濕了大片。一陣微風拂來,帶起一絲幽香,縈繞身邊,似有若無。
沉默時許,梁蕭忍不住輕輕叫道:「鶯鶯……」柳鶯鶯壓低嗓子:「你只管編斗笠,別說話……」梁蕭緩緩點頭,十個指頭卻抖個不住,他手巧心靈,從來編得又快又好,此刻屢編屢錯,不時打散重來。
明月中天,透過頂上枝椏,撒下寥落碎銀,霧氣自湖面升起,白茫茫微微透亮。梁蕭打上最後一個結,吐氣說道:「這下子成了。」
柳鶯鶯輕哼道:「笨手笨腳,累我好等。」接過柳笠,戴在頭上,絲絲柳條垂在面上,輕笑道,「如今好了,你看不見我,我卻看得見你,這樣才好說話。」
梁蕭默不作聲,柳鶯鶯也沉默一會兒,起身望了望天,嘆道,「梁蕭,我跟你說,曉霜是小傻瓜,你是個大傻瓜。」梁蕭正琢磨她話中涵義,卻聽她又道:「我是個大大的聰明人,師父曾說:『聰明人只能對付聰明人,不能與傻瓜計較。』你說是不是啊?」梁蕭苦笑道:「難不成,我比花生還傻?」柳鶯鶯嘆道:「你是天下第一大傻瓜,他只是天下第二。所以啊,是我不要你,才……才不是你不要我……對不對啊?」說到這裡,轉到馬前,飄然翻了上去。梁蕭呆呆瞧著,喃喃道:「對啊,我配不上你……」柳鶯鶯沒由來一陣惱怒,破口罵道:「對你個屁!」兜頭一鞭,梁蕭的額頭上多了一道血痕。
柳鶯鶯一打便著,微微一怔,猛可掉頭,抖起韁繩。胭脂馬咴咴長嘶,撒開四踢,潑喇喇向北飛奔,奔了不出百步,柳鶯鶯忽地勒馬,高叫道:「死梁蕭,小色鬼,我恨你八輩子……」叫得這兒,轉身伏在馬背,化作一道淡淡綠煙,注入濃濃的夜色。蹄聲漸去漸遠,初如雨打殘荷,片刻之間,不復再聞。
梁蕭立在湖邊,心中恍兮惚兮,似又回到鯨鯢之背,海天之間,煢煢獨立,孤寂無依。又一陣風吹來,湖面盪起數圈漣漪,柳條隨風舒捲,颯颯作響,片片枯葉散在梁蕭肩頭。他伸手拈起一片,抬頭看去,一鉤纖月正向西沉,四面夜色濃暗,冥冥不知究竟。
梁蕭呆立半晌,長長嘆了口氣,轉身走到花曉霜身邊,將內力渡入她的心口。花曉霜如夢初醒,失聲叫道:「柳姊姊……」舉目四顧。梁蕭搖頭道:「不用看了,她走了,回天山去了。」花曉霜一愣,哇地哭道:「她怎麼走了呢?她……她答應我的,要一生一世對你好,她說了又不算數……嗚嗚……她騙人……騙人……」捏起拳頭,敲打地上。
梁蕭按著她的肩頭,嘆道:「曉霜,你就這麼討厭我麼?」花曉霜一怔,搖頭道:「我……我怎麼會?」梁蕭道:「你既不討厭我,幹嗎老說要走的話?好吧,你們都走了,我與花生做和尚去……」花曉霜慌了神,伸手堵住他口,忙道:「我才不是……我……我怕你為難……」她又羞又急,語無倫次。梁蕭微微一笑,說道:「你放心,從今往後,我再也不會為難了!」花曉霜抬起頭來,張大一雙淚眼,定定望著梁蕭。
梁蕭道:「我並沒有醉,你說的每一句話我都聽到,也都記得,一輩子都忘不了。」花曉霜以手掩口,將到口的叫聲堵回去。梁蕭看她一眼,苦笑道:「傻丫頭,你連鶯鶯都騙不過,騙得了我麼?你的把戲,只能騙騙花生罷了。」花曉霜面紅如血,低下頭去,心中亂糟糟的,幾乎什麼都聽不見,好容易按捺心神,卻聽梁蕭道:「你淚水滴在我臉上,我便拿定了主意,鶯鶯要走,我也沒留她。」花曉霜忍不住抬頭道:「蕭哥哥,你這樣不對……」梁蕭不容她多言,擺手道:「對錯是非,都已過去。從今往後,我都會陪著你,再也不會離開……」他緊緊握住曉霜雙手,與她四目交接,目中透出毅然之色,「今生今世,再不離開!」
花曉霜只覺眼前微眩,幾乎昏了過去。這一句話在她心中夢裡也不知響了幾千幾萬次,但在耳邊響起卻是第一遭。一時百感交迸,不知是喜是悲,是心酸,還是快活。呆了許久,縱身撲入梁蕭懷裡,涕淚交流,放聲大哭。
不知哭了多久,她只覺這半生所受的委屈辛苦都隨這淚水流出,身子好像變成一片羽毛,輕飄飄,倦乎乎,連話也說不出來,蒙矇矓矓沉睡過去。
梁蕭見她睡靨上淚珠未乾,嘴角卻噙著笑意,一時不好打擾,抱著她就地枯坐。不一時困了上來,迷糊一陣,忽聽有人叫喚,張眼望去,卻見花生醉眼惺忪,抱著亭柱掙扎道:「梁蕭,梁蕭!」迷藥藥性未消,他方才爬起,又一跤仆倒,嘴裡念道:「梁蕭……呃……俺打小喝酒,從來不醉……呃,再喝……」抱住空酒罐仰了一下,卻沒傾出半滴,當下抱著亭柱子,蹭來蹭去,「梁蕭……呃……你的腿比木頭還硬,蹭得俺好痛……」他順著亭柱一路摸上去,道:「呃……頭呢,怎麼沒頭,呃……就像一根大柱子……」
梁蕭又好氣又好笑,花曉霜也聞聲醒來,羞慚莫名,取了醍醐香給花生嗅了。花生驚醒,看著懷中亭柱,抓頭怪道:「啊,俺抱柱子做什麼?」花曉霜與梁蕭對視一眼,低頭苦笑。
他二人不說,花生也不知就裡。不一會兒,趙昺也醒了。這兩人問起柳鶯鶯,梁蕭只說她回天山了。多日來,兩人與柳鶯鶯同舟共濟,聽說她不告而別,都不免大生惆悵,所幸一個小孩兒,一個呆和尚,心情來去甚快,傷感半日,也就擱下。倒是花曉霜想著柳鶯鶯獨返天山,路途艱難,不免心中掛念、愁眉難舒。
眾人歇息半日,啟程向北。經過刀兵之災,粵地疫病又行,死者甚眾。花曉霜採藥救人,四處奔波,這麼走走停停,在粵境中呆了一月有餘。這一日,眾人穿過梅嶺,進入江西。正行走間,忽聽前方傳來兩聲慘呼。眾人趕上前去,只見前方兩個農夫躺在地上,鋤頭散落一邊,雙肘雙膝全被折斷。
花曉霜忙給兩人接好斷骨,她手段高明,包紮已畢,兩人痛楚大減,不再呻吟。梁蕭問道:「誰下的毒手?」二人對望一眼,神色茫然,其中一人顫聲道:「我們走得好好的,手腳一痛,清醒時就躺在這兒了。」花曉霜奇道:「你們沒見人嗎?」兩人同聲叫道:「沒見人,撞鬼啦!」梁蕭喝道:「胡說!」
兩人被他一喝,噤若寒蟬。梁蕭心想這手法分筋錯骨,分明出自武學高手,這人武功高強,為何與尋常農夫為難?他思索不透,又問幾句,那二人懵懵懂懂,只說沒見兇手。梁蕭只得將二人攙扶回家,而後佯裝離去,轉身暗中潛伏,守了一夜,卻無動靜。
兇手不肯露面,梁蕭也無法可施,一行人繼續上路。怎料行了不足二十里地,又聽一聲慘叫,梁蕭飛步趕上,卻見一個樵子躺在山坡上呻吟,兩捆柴草、一把斧頭散落於地。他定眼細看,樵子也是四肢折斷。梁蕭細問原由,樵子也道未見兇手。梁蕭略一沉默,皺眉起身,揚聲喝道:「是好漢的滾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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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兩句話用上「鯨息功」,遠遠傳出,許久才從山巒間傳來回聲。這時其他三人也到了,花曉霜道:「蕭哥哥,怎麼回事?」梁蕭嘆道:「我知道就好了!」花曉霜不再多問,低頭給那樵子綁好手足,讓花生背回家去。誰知走出不遠,西北方慘叫迭起,似乎不止一人。經過先前兩回,眾人不再吃驚,上前一看,路上又躺了四個行商,手足折斷,各自慘叫。
花曉霜菩薩性子,也大為生氣,說道:「無故折人手足,好生可惡!蕭哥哥,我們逮住兇手,非讓他認錯不可。」梁蕭冷笑不語,心道:「豈止認錯,逮住了他,非折斷他的手腳不可!」
此後每走一二十里地,前方就有慘叫。或是逃難返鄉的難民,或是走鄉竄鎮的貨郎,或是村野農夫,或是市井百姓。一個個斷手摺足,號呼痛哭。梁蕭一路走去,心情越發沉重,到得次日,忍不住道:「這事古怪得很,兇手十九沖我們來的。」花曉霜道:「他若與我們有過節,何不直截了當報復,卻把怨氣撒在別人身上?」梁蕭道:「你尋思尋思,每每聽到叫聲,要麼在西北,要麼在東北,雖然忽東忽西,曲曲折折,終歸不離北方。我們一旦偏離,就有叫聲傳來!看起來,他是要引我向北。」花曉霜發愁道:「那如何是好?」
梁蕭想了想,冷笑道:「他要我向北,我卻偏要向東,看他現不現身!」花曉霜猶豫道:「若他並無此意,只愛折人手足呢?我們向東去了,再有百姓折了手足,豈非無人救護?」梁蕭無言以對,微微皺眉。花曉霜又說:「他要我們去北方,我們就去北方,順了他的意,他想必不會傷人。」梁蕭深感此法大違本性,不悅道:「這惡人鬼鬼祟祟,其中必有陰謀。只我一人,與他周旋也無妨,你與昺兒若有閃失,如何是好?」花曉霜嘆道:「可是若向東走,今生今世,我心裡都不會踏實。」二人對視無語,花生卻焦躁起來,嚷道:「梁蕭,太陽落山啦!錯過了宿頭,可沒有飯吃。」梁蕭怒道:「用不著你教訓!」背起趙昺,大步向北。花曉霜見他答允,心頭一甜,快步跟上。
眾人一意向北,果如花曉霜所料,傷人之事大減。梁蕭索性定下心來,看他有何伎倆。這麼渡過黃河,忽忽月余。遙見大都輪廓,舉目望去,一座巨城橫亘北方,南有伏龜之形,北有騰龍之勢,門若獸口,廣吞八方之財,池比鴻溝,浩聚百泉之水。城南處一隊士兵森然羅列,正在搜查入城行商。梁蕭遲疑間,正欲上前,忽聽有人叫道:「王老弟,你如何在這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