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章 煙波微茫7
2025-01-15 01:15:06
作者: 鳳歌
第四十五章煙波微茫7
柳鶯鶯接住鳥兒,取出匕首,割斷鳥頸,喝了口血,遞給花曉霜,喝道:「把嘴張開。」花曉霜露出驚怖之色,急往後縮,柳鶯鶯粉面一沉,撲上前捏開她口,將鳥血強行灌入。花曉霜只覺口中腥咸,胸中翻騰不已,轉身便吐。柳鶯鶯本就煩躁,見狀怒道:「作死麼?」抓住花曉霜,舉手就要毆打,忽見她滿臉淚水,楚楚可憐,終於放手嘆道:「傻丫頭,你不吃不喝,怎麼與惡人斗,怎麼給梁蕭報仇?」花曉霜滿臉是淚,蜷作一團,顫聲道:「我不想報仇,我……我只想跳進海里,一了百了……」柳鶯鶯見她哭得可憐,胸中一酸,撫著她秀髮慘笑道:「梁蕭從來捨不得你受委屈,你若當真死了,他九泉之下也不會歡喜。」
花曉霜身子發顫,縱身撲入她懷,放聲哭道:「姊姊,其實我明白,蕭哥哥喜歡的是你,可……可我就是離不開他。我寧可什麼都不要,什麼都不在乎,但一想到與他分開,我就無比難受。離開爹爹媽媽,我沒這麼難受,師父去世的時候,也沒這麼難受……我心裡好苦,比死還苦,姊姊……這樣活著,真的好辛苦……」
柳鶯鶯感同身受,心如刀割,忍淚嘆道:「傻丫頭,別說傻話。」花曉霜泣道:「我說的都是心裡話。蕭哥哥最重情義,別人對他好一天,他會對那人好一輩子。他不肯讓你難受,也不肯讓我委屈,只好自己暗地裡受罪……」柳鶯鶯搖頭道:「他不知道這樣優柔寡斷,只會讓大家加倍難受麼?」花曉霜呆了呆,嘆道:「是啊,可他就是這樣的人,如果他能活過來,我一定走得遠遠地,永遠也不見你們……」但想大海茫茫,梁蕭絕無生理,不由大放悲聲,淚水將柳鶯鶯的衣衫濡濕一片,柳鶯鶯撫著她背,心中淒涼,默默無語。
花曉霜哭了一陣,心力交瘁,沉沉睡去。柳鶯鶯幽幽長嘆,站起身來,眺望無邊海水,忽想:「梁蕭真能活過來,我死也甘願。無論他做了什麼,無論他怎麼對我,我也不與他拗氣,就算他要娶這個小傻瓜,我也不與他為難……」想到這兒,痴痴流下淚來,過了半晌,她拭去淚水,回望曉霜,心中又是一酸:「傻丫頭胸無城府,又弱又笨,若是孤零零的,定會受盡惡人欺辱。難怪梁蕭在時,不惜與我翻臉,也要呵護她。」換作日前,這些念頭她想也不會想,這時卻順理成章冒了出來。
沉吟一會兒,柳鶯鶯回頭一看,花生拿著死鳥,皺著眉頭翻來覆去,不由問道:「你做什麼?」花生道:「這鳥怎麼吃?」柳鶯鶯白他一眼,劈手奪過,拔了毛,取出火折,劈了些木屑點燃,將鳥烤得半生不熟,與二人分了吃下。到了傍晚,柳鶯鶯又抓下兩隻海鳥。
這麼熬過一夜,到了次日,柳鶯鶯又抓兩隻海鳥。賀陀羅遠遠瞧見,吹起鳥笛,將鷗鳥遠遠驅走,柳鶯鶯無法得手,氣得柳眉倒豎,破口大罵。花曉霜卻打心底盼著鳥兒飛得又高又遠,再不被抓到,可一瞧柳鶯鶯氣苦神情,又覺這念頭對不起她,只好眼不見為淨,閉目運功。她修練「轉陰易陽術」,將「九陰毒」逼到兩手「勞宮」穴,凝聚成一團團紫黑圓斑,時大時小,變化不定,但不知為何,始終差上一分半分,無法逼出體外。她醫術雖高,武學上的見識卻很有限,左思右想,難以明白。
柳鶯鶯罵了一陣,忽見一頭鷗鳥展翅縱身,躥到半空,而後斂翅如箭,射入水裡,出水時爪間多了一條大魚,飛到舷邊,啄得銀鱗四濺。
柳鶯鶯心念一動,移步靠近舷邊,定睛望去,水中魚影流轉,數目甚眾,她心中驚喜,放出「遁天爪」,射入水中勾魚。嘗試半晌,竟被她勾上一條七八斤重的大魚,剖開一看,魚肚裡還有黑色魚卵。柳鶯鶯歡喜不盡,烘烤吃了,如此這般,這一日,她接連勾起三條大魚,果了眾人之腹。花曉霜初時不慣飲用魚鳥血漿,可她生性軟弱,被柳鶯鶯強逼了幾次,也只好屈服了。
賀陀羅守著儲艙,偶爾前來探看,只盼三人又渴又餓,身軟無力,豈料那三人越見精神。柳鶯鶯膚光如玉,小和尚面色紅潤,花曉霜也非奄奄一息。賀陀羅驚疑不定,細為查探,發覺柳鶯鶯勾魚為食。他本事再高,也無法將海中的魚類一舉擊斃,眼看船隻向南漂遠,不由怒氣衝天,對兩個同夥又打又罵。阿灘生性魯莽,力主用強一試,賀陀羅卻不敢行險,生恐桅杆折斷,永無回歸陸地之日。
雙方勾心鬥角,十餘日光陰轉眼即過。這日凌晨,海上風勢忽轉猛烈,巨浪一個接一個打上船來。賀陀羅只覺足下晃動不已,當下率眾出艙,只見海水如沸,豆大雨點從天灑落。片刻間,空中霹靂閃亮,陣陣殷雷滾滾而來。
花生從未見過海天之威,不由抱住桅杆,面如土色。花曉霜靠在柳鶯鶯肩頭簌簌發抖。柳鶯鶯也很害怕,但想這二人一心依賴自己,自己稍一露怯,他們只會更是害怕,於是竭力穩住心神,軟語安慰。此時風浪呼嘯,柳鶯鶯的言語,花曉霜半句也無法聽見,忽見浪來如山,桅杆被風吹得咯吱作響,不由心想:「常言道『死後同穴』,如果翻船落海,我便可與蕭哥哥呆在一起,永遠也不分離。」想著驚恐冰釋,呆望驚濤駭浪,再不將生死放在心上。
賀陀羅遠遠瞧見,心道不好,若任這桅杆搖晃下去,只怕連船也搖翻了。他但求保住眼前,顧不得將來如何,長嘯一聲,猱身縱上,誰知還未奔近,足下忽地一絆,低頭看去,右足竟被一條繩索套住。敢情柳鶯鶯早在四周設下機關,賀陀羅不知究竟,一腳踩中,還未抽身,便覺大力拽來,將他下盤拉得一虛。
賀陀羅沉喝一聲,力注雙腿,鎮住身形,不想只一鎮,又觸動第二個機關,頃刻間,數十木箭帶著疾風八方射來。賀陀羅雙手急掄,撥打木箭,終因出手倉促,木箭眾多,終有一枚無法打落,擊在肩頭,雖未受傷,卻頗疼痛。賀陀羅自覺顏面盡失,厲聲長嘯,並指向下一揮,腿上粗繩應手而裂,怎料繩索方斷,風聲又響,一截斷桅勢若霹靂,向他身側呼地掃來。
這三道機關似三實一,有名叫作「鬼哭神嚎三連環」,當日在江上曾讓雲殊吃過大虧,柳鶯鶯依樣畫葫蘆,拿來對付賀陀羅。賀陀羅大意之下,竟將這三道機關一一嘗遍,眼看斷桅來得迅猛,躲閃不及,伸臂一擋,桅杆折斷,賀陀羅也被帶了個踉蹌,立足未定,身後勁風襲來,卻是柳鶯鶯從後偷襲。
賀陀羅連中機關,勢子用老,無奈氣貫於背,硬接柳鶯鶯的掌力。柳鶯鶯雙掌擊實,如中敗革。賀陀羅但覺一股寒氣直透心肺,微微打了個冷噤,喝道:「背後偷襲,算哪門子好漢?」閃電轉身,左掌抓出。
柳鶯鶯一擊得手,早已後退,口中低笑道:「我是小女子,算不得好漢!」賀陀羅自覺失言,怒哼不語。他吃了這般苦頭,豈容柳鶯鶯走脫,使出「虛空動」,一晃而上,正要抓拿,忽見柳鶯鶯目光投向自己身後,面有喜色。賀陀羅連遭不測,已成驚弓之鳥,心中咯噔一響:「糟了,還有小和尚?」匆匆回頭,卻不見花生人影。
柳鶯鶯趁機退回,她一個眼神驚退當代高手,心中得意,按著腰咯咯笑道:「你追著一個女人動手,又是什麼好漢?是了,你盼著天底下人人做好漢,你卻正好做個卑鄙小人。說起來,好漢光明正大,總是鬥不過卑鄙小人的。」賀陀羅被她冷嘲熱諷,句句刺心,恨不能一口水將她吞了,方要撲上,忽地一個巨浪打來,船隻搖晃甚劇,賀陀羅勉強立定,長吸一口氣,忽地直奔花生。
柳鶯鶯見他連遭重擊還能如此矯捷,又驚又懼,高叫:「花生!」本意讓花生抵擋,誰知花生被大風大浪驚呆了,聽柳鶯鶯叫喚,又見賀陀羅撲來,只當要再打斷桅杆,當即呼的一拳,擊斷主桅。賀陀羅大笑道:「多謝。」左掌逼開柳鶯鶯,右拳晃出,將僅剩的一根副桅也震成兩段。
柳鶯鶯不料他此來竟為出手斷桅,一怔之間,桅杆落地,船隻搖晃之勢稍稍減緩。賀陀羅消弭危局,又覺心中一涼,尋思桅杆斷了,再難返回大陸,瞅了三人一眼,不覺毒念橫生:「幾個兔崽子阻三阻四,壞了洒家的大事,若不好好炮製你們,洒家姓名倒過來讀!」
柳鶯鶯見賀陀羅目射凶光,急道:「小心……」叫聲未落,賀陀羅早已撲向花生,他一心想制住這小和尚,留下兩個女子不足為懼。花生倉猝應對,只得施展「無拘泥相」閃過,慌亂中還了一拳,賀陀羅舉臂一格,花生站立不住,倒退兩步。
賀陀羅迫退花生,手臂卻隱隱發麻,叫道:「好賊禿,再接洒家三拳!」抖起精神,雙拳連出,拳至半途,東一扭,西一拐,走向百變,如龍如蛇。花生驚懼萬分,除了師父九如,他從未遇上這種高手,但九如出手雖重,還不會當真傷他。賀陀羅一招一式蘊藏極大威力,碰著一下,不死即傷。
花生人雖糊塗,武功卻高,平日得過且過,緊要時遇強越強。此時狂風驟雨,驚濤駭浪,又遇如此強敵,無形間激發出渾身潛力,「三十二身相」諸般妙處便如破堤河水,源源不絕湧上心頭。
所謂「三十二身相」,本是如來三十二種法相,但所謂佛法無邊,如來法相之微,又豈是區區三十二數能夠囊括?小和尚使得順了,舉手抬足,身搖影晃,莫不迥異平時,凝若金剛坐地,動如天神行法,變化之奇,便如恆河之沙,莫可勝數。
一個西方怪客,一個神僧傳人,兩大高手以快打快,咬牙廝並,只見兩團黑影滾來滾去,斷是難分彼此。賀陀羅越斗越驚:「小賊禿恁地厲害,直逼老禿驢當年了!洒家必須好生應對,稍有疏忽,只怕平路上摔跤,陰溝裡翻船……」心中殺機更甚,連發數招,將花生迫得倒退不迭。
柳鶯鶯見勢不妙,一掌拍出,賀陀羅轉身欲接,花生涌身而上,兩拳忽至。一時間,三人輾轉交鋒,勢如走馬。賀陀羅雖是以一敵二,十成功夫倒有九成落到花生身上,應付柳鶯鶯的不過一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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劇斗間,雷霆震怒,風浪更急,大船好似一個爛醉之人,偏來倒去,嘎吱作響。花曉霜瞧著三道人影隱沒起落,拳腳之間密不容針。正在憂急,忽聽一聲長笑破風而來,苦楚悽厲,令人聞之心寒。
花曉霜聽出是雲殊,不由心生憐憫:「他受了什麼委屈?笑得好不傷心。」卻聽雲殊慘笑數聲,忽又厲聲叫道:「善惡不分,忠奸不明!老天爺,你非要亡我大宋,才肯甘心嗎?好啊,我雲殊在此,你來,風颳大些,浪掀高些……來來來……把這鳥船打翻!哈,船一翻,大宋就亡啦,哈哈哈……」他慘笑數聲,又大哭幾聲,而後再笑三聲,罵兩聲,又哭三聲,再罵兩聲,間中夾雜著趙昺的抽泣聲。
花曉霜關心趙昺,忍不住屏息凝神,靠近船尾,卻見前方漆黑一團,只聞其聲,不見人影。忽聽刮喇喇一聲響,一道長大閃電蜿蜒爬過天際,電光慘白,照出雲殊披頭散髮、厲鬼也似的影子,縱上躍下,狂笑號啕。趙昺蜷在一旁,張嘴直哭。花曉霜見他身子伶仃,哭聲喑啞,胸中酸痛難忍:「這人怎麼如此對待孩子,就算冒死,我也要把他奪過來。」打定主意,正想舉步,忽見兩團黑影一動,悄沒聲息地向前滑出。
花曉霜心中一驚,極目看去,卻是哈里斯與阿灘,心想這兩人鬼鬼祟祟,定是要做壞事。一念未絕,二人猛然躍起,哈里斯撲向雲殊,阿灘向趙昺搶到。花曉霜來不及出聲,阿灘將趙昺一撈入懷,哈里斯的雙拳砰的一聲,重重落在雲殊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