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 天涯窮途7
2025-01-15 01:14:52
作者: 鳳歌
第四十四章天涯窮途7
眾人心頭齊震,忽聽嗆啷聲響,夾雜幾聲悶哼。陳陸二人顧不上樑蕭,掀開竹簾,搶出艙外。只聽陳宜中怒道:「雲殊你好大膽子,擅闖朝堂,該當何罪?」雲殊嘆道:「丞相見諒,若不出此下策,雲殊萬萬進不來的。」陸秀夫怒道:「你這話什麼意思,說我們把持朝政麼?」雲殊道:「這是太傅自己說的,雲某可沒說過。」靜了靜,陳宜中寒聲說:「好啊,那你此番前來,所為何事?」雲殊道:「如今軍情危急,我要帶聖上突圍。」陳宜中冷笑道:「如此說,我們是輸定了?」雲殊說道:「敗多勝少,但大宋血脈不可就此斷絕!」陳宜中冷笑道:「敗了也與你無關。姓雲的,你別忘了,聖上已頒下聖旨,虢奪了你的兵權,你如今一介白身,卻強占兵符,處處以主帥自居。哼,自古以來,操莽之徒,也莫過於此!」
雲殊嘆道:「丞相言重了,雲某生當為宋人,死亦為宋鬼,眼看漢祚運移,國事崩摧,豈有袖手旁觀的道理?再說,雲某真是操莽之徒,我大宋兵馬怎會落到這個地步?」他語中力持平靜,悲憤之意卻不自覺地流露出來。
喘息一陣,陸秀夫怒道:「你這話什麼意思?要推卸兵敗之責嗎?」雲殊道:「今日之局,雲某也脫不了干係。只是當日雲某提請棄舟北上,兵發江西,與文天祥文丞相匯合,但丞相以聖上安危作為託詞,堅決不允,力持效仿高宗皇帝游擊海上。文大人一介書生,不通兵法,勉力為將,以致一潰千里,葬送大好時機。此為其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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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宜中冷道:「好啊,還有其二麼?」雲殊道:「其二,泉州一役。諸位大人不分好歹,輕信蒲壽庚。殊不知非我族類,其心必異。那廝本是西域胡人,雲某早就說得明白,舉凡胡人,都不可信。可惜諸位把雲某的話當成耳邊風,以至於奸胡臨陣倒戈,害我大軍一敗塗地。」陳宜中冷笑道:「如此說,今日之局,都是我們的不是?」雲殊長嘆了口氣,說道:「不敢,雲某未能堅持己見,也算是莫大過失。如今我軍人數雖多,卻都是未經操練的百姓。一派烏合之眾,如何抵擋元人狼虎之師,一經交戰,不僅無補於事,反成拖累。當日我力請不要接納百姓從軍,諸位大人不加理會,以致今日形勢危殆。此乃其三。」梁蕭心想:「此中的利弊,原來他都知道的。」心下也不覺替他惋惜。
陸秀夫忽地冷笑道:「笑話!百姓投奔我軍,是因我大宋秉承仁義、深得人心。孟子曰:『仁者無敵。』我軍人多勢重,萬眾一心,勢必能擊敗韃子,光復華夏。哼,你一介武夫懂什麼?我且問你,你讀過幾本書,又懂得多少聖人的道理?」雲殊道:「說起聖人之理,雲某遠不及太傅淵深。但云殊明白一個道理:為子死孝,為臣死忠。雲某決不能眼看聖上送命。聖上若在,大宋還有光復之機;聖上若有不測,大宋才算是亡了。」陸秀夫怒道:「你今日擅闖朝堂,以下犯上,還有臉說什麼忠孝?倘若天不佑我大宋,此番兵敗,陸某便負聖上蹈海而死。太祖杯酒釋兵權以來,大宋三百年以文德治國,就算要亡,也該亡在士大夫手裡,決不能亡於你這個屢抗聖旨、擁兵自重的武夫!」
雲殊略一沉默,忽道:「看起來,雲某話已說盡,只有冒這個不忠不義之名了。」話音方落,數聲悶響,只聽陳宜中咆哮道:「好賊子,反了麼……」叫到一半,戛然而止,忽地清風颯然,雲殊捲起竹簾,跨入內艙,與梁蕭遇個正著。這一下,泰山崩摧,萬馬忽至,雲殊也不至於如此驚駭,一時間,他目瞪口呆,雙足釘在門前,成了木偶泥塑。梁蕭望著宿敵,心中暗暗嘆息,經年不見,雲殊容色枯槁,雙頰凹陷,兩鬢間竟已星星。
雲殊略一愣神,側目望去,渾身又震,澀聲道:「柳姑娘……」柳鶯鶯也嘆道:「雲公子,一別數年,你可憔悴多啦。」雲殊聽了這話,心中沒由來一酸,雙目不由潮了,強自忍住,回望梁蕭道:「你來做什麼?」梁蕭道:「你做什麼,我就做什麼。」雲殊只當他奉了軍令,來擒趙昺,心中暗恨。再見趙昺躺在床上,猶如死人,目光一寒,叫道:「好啊。」梁蕭隨口應道:「當然好了……」
話未說完,雲殊雙掌猝發,裹在袖中拍來。梁蕭見他抬肩,就知他要出手,身子稍退,揮掌迎出。二人雙掌一交,身子各自一晃。梁蕭心頭暗凜,本當妙悟神功,穩操勝券,不想一別年余,雲殊的精進竟也非同小可。雲殊更是駭異,只覺梁蕭掌力雄奇,隱隱然已經超過自身,不待掌力接實,足下陡轉,使招「罔兩問景」,從左到右閃電般連出兩掌。
梁蕭凝立不動,掌隨身轉,處處封鎖雲殊的掌勢。雲殊一沾即走,招式決不用足,出手之快令人眼花繚亂,第二掌才使一半,忽地矮身,變招「風搖影動」,右腿勢如旋風掃出。梁蕭掌勢含而不吐,護住胸腹,足尖斜挑,對準他右足外踝「跗陽」穴。
雲殊雙足忽曲,避過梁蕭掌勢,雙掌下揮,勁風撲地,帶得他向上騰起,繞著梁蕭凌空轉了個半圓,刷刷刷連劈四掌。這數招一氣呵成,快不可言,正是他新近悟出的一路「驚影迭形拳」。
「窮儒」一脈,武學宗旨本在「觀敵虛實,後發制人」,但云殊練到這個地步,眼力漸高,只消對手動眼抬足,就能猜出其人心意,先發制人,逼得對手一招半式也遞不出來。故而「驚影迭形拳」但求一個快字,處處力爭先手,一經施展,只見影,不見人,一串虛影忽東忽西,掠來掠去。
梁蕭不敢大意,轉身出掌,守得水潑不透。突然嗤嗤連聲,雙方的掌風連交數次,掃中艙門竹簾,細竹簾竟若鋼絲一般筆直豎起。這幾掌兩人各自用上全力,雲殊翻身落地,氣血翻騰,梁蕭也身不由主,倒退三步,足下格得一響,將甲板踏出了一個孔洞。
雲殊方欲猱身再上,忽聽身後「滴滴答答」一陣響,側目看去,竹簾被二人陰勁崩斷,數十枚竹管散作一地。雲殊心頭一凜,暗忖掌力再被帶偏,落到趙昺身上可不妙,一時心生猶豫,駐足不前。
他二人這一輪交手,變化奇快,艙中諸人目不暇接,更遑論出聲阻止。此刻一住,柳鶯鶯叫道:「有話好說,不要動手!」她雖是對著二人說話,目光卻是不由自主落在梁蕭身上,關切之意溢於言表。
雲殊看得明白,一股無名邪火直衝入腦,忽地縱上丈余,左掌拍向梁蕭小腹,右爪如風,拿向床上的趙昺。這一抓一拍看似平常,實則後招凌厲。梁蕭不敢怠慢,左掌斜引,右掌橫批。二人渾身一震,四掌竟已抵住。梁蕭目中精芒乍閃,踏上一步,雲殊卻身形倒退,面露痛苦之色。
柳鶯鶯見他二人情形,分明是在比拼掌力,當真心驚肉跳,可又無力分開二人。梁蕭用上了「轉陰易陽術」,掌力乍陰乍陽,忽剛忽柔,瞬息百變。雲殊從未遇上這種功夫,頃刻連退六步,背脊抵著艙板,額頭上豆大的汗珠滾滾落下。相持片刻,梁蕭雙目陡張,雙掌向前抵出。剎那間,眾人只覺船艙劇晃,「嘩啦」,艙板向後垮塌。雲殊一個筋斗,後躍三尺。
梁蕭微微一笑,收手道:「姓雲的,有你的。」雲殊壓住胸中血氣,一雙手仍是顫抖。原來,方才他甘冒大險,撤去內勁,任由梁蕭內力侵入體內,而後傳到身後,震塌艙板。梁蕭內力一經瀉出,後勁接濟不上,雲殊趁機脫出他的掌力。
陳宜中被點了穴道,躺在梁蕭腳旁,眼見他占了上風,大喜道:「拿下反賊雲殊,本相重重有賞。」梁蕭笑道:「我要的東西,只怕你賞不起!」陳宜中一愣,心想你無非要的是高官厚祿,當即笑道,「只要拿下雲殊,本相力所能及,定然雙手奉送!」梁蕭道:「好說,我要你頭上這頂烏紗帽,你也雙手奉送麼?」陳宜中一愣,怒道:「放肆,憑你也配做丞相?」梁蕭大笑道:「說得是,躺在地上的烏龜丞相,區區著實做不來。」口中說話,目光卻絲毫不離雲殊。
柳鶯鶯見兩人遙遙相對,大有立分生死之勢,心中一急,忍不住搶上兩步,擋在二人之間,叫道:「住手!」梁蕭搖頭道:「鶯鶯,你別管,這是男人的事。」柳鶯鶯雙眉一挑,怒道:「你說這話,就是瞧不起女人!我偏要攔,你要刺,就刺這兒。」手指心口,胸口微微起伏。
梁蕭不由氣結,柳鶯鶯察言觀色,忽又放軟語氣:「梁蕭,各讓一步天地寬,何必非要你死我活?」梁蕭搖頭道:「你不知道,我和他的冤讎,一百年也解不開。」柳鶯鶯神色微變,心想:「這麼深的冤讎,難道是……是為我?」回頭望去,雲殊見她目光哀怨,心頭一軟,幾乎便想放手,但一想到國讎家恨,心腸復又剛硬,忽地閃身,繞過柳鶯鶯,一掌拍向梁蕭肩頭。梁蕭矮身避過,還以顏色。柳鶯鶯見他二人渾不理會自己,不由惱羞成怒,索性再不勸阻,抱起雙手冷眼旁觀,心想:「看你們鬥成什麼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