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章 霧林奇嫗5
2025-01-15 01:14:37
作者: 鳳歌
第四十三章霧林奇嫗5
說話中,蛇與蟾蜍叫聲更烈,間雜無數異響,「咔嚓咔嚓」,仿佛鐵甲振動,時而窸窸窣窣,又似小獸爬行。腥臭氣陣陣飄來,三人汗毛直聳,花曉霜與柳鶯鶯不約而同地止住哭泣。梁蕭但覺兩人身子發抖,伸出雙臂,左右摟住。忽然間,嗡嗡聲大作,似有無數飛蟲飛來,恰似一陣狂風,從三人身邊掠過。
腥臭漸濃,中人慾嘔。花曉霜心頭一動,忽地顫聲說:「剛才過去的是毒蟲!」梁蕭一驚,只覺柳鶯鶯雙臂緊收,身子抖得更急。又聽花曉霜說:「蕭哥哥,這霧太怪。」梁蕭道:「怎麼怪?」花曉霜說:「我把過脈,從脈象上看,氣弱血緩,該當正午,這裡怎麼還有濃霧?」
梁蕭道:「這也不奇怪,深山大谷,雲霧終年不散。」花曉霜道:「但日出霧散,必然之理。蕭哥哥,你看頭頂……」梁蕭抬起頭來,隱見日光閃爍,卻無法穿透霧氣,不由驚道:「這卻奇了!難道有怪物噴雲吐霧?」柳鶯鶯打了個冷噤,嗔怪道:「這當兒你還要嚇人?」梁蕭道:「好啊,你說什麼原因?」柳鶯鶯答不上來,花曉霜想了想,說道:「聽說南方有瘴癘之氣,為毒物殘骸所化,觸者定生疫病,難不成就是這個?」
三人疑神疑鬼,忘了適才的爭吵。忽然一股異香襲來,三人頭腦一清,遙見霧中出現了一個黃澄澄的光團,閃爍不定,分外詭奇。柳鶯鶯想起怪物一說,頭皮發麻,慘聲道:「完啦,怪物來了……」梁蕭皺眉道:「什麼怪物?」柳鶯鶯道:「那……那團光不就是怪物的眼睛麼?」花曉霜聽了這話,渾身一震,牙關不覺嘚嘚作響。
梁蕭覺出二人恐懼,抖擻精神,長笑道:「看來是個獨眼怪物,不知這眼珠子長在什麼地方是頭上呢,還是屁股上?」花曉霜聞言,心頭一松,失聲輕笑。柳鶯鶯見他還有興致玩笑,哭笑不得,罵道:「大蠢材,你還說,怪物聽到了怎麼辦……」
忽聽咦的一聲,有人高叫:「誰在上面?」聲音如弦鋸木,低沉嘶啞。三人頓時啞然,過了一會兒,梁蕭輕輕嘆道:「世上無鬼神,都是人在鬧。」柳鶯鶯舒了口氣,也覺好笑,將臉緊緊貼在梁蕭懷裡。
黃光越發明亮,梁蕭目力最強,看出是一個燃著黃火的白皮燈籠。那人冷冷道:「你們能在萬毒相爭中存活下來,也算有點本事。哼,報上萬兒來吧!」說話聲中,濃霧漸漸淡去,放眼望去,只見一片樹林。樹木形狀奇特,高者數丈,矮者也有七尺,葉如鵝卵,枝上結滿碗口大小的白花,紫蕊中吐出絲絲霧氣。再瞧樹下,以梁蕭識潑天膽量,也不由目定口呆,倒抽了一口涼氣。
樹下群蛇昂首,紅信紛吐。蛇群間褐浪翻滾,卻是一大群蟾蜍,擠得密不透風,咕咕叫嚷不停。奇花異草中,花斑壁虎成群結隊,東竄西逃。五色蠍子滿地飛奔,舞螯擺尾,正與無數蜈蚣相互剿殺。五毒之外,還有許多叫不出名兒的毒蟲,同類間相互交尾,異類間彼此殘殺。除卻三人所處的大樹,別的無論樹上樹下,俱是血肉狼藉,毒液橫流。柳鶯鶯看了兩眼,禁不住捂胸乾嘔。花曉霜的小手扣著梁蕭的手臂,指甲幾乎陷入肉里。
白花似有靈性,漸漸合攏花瓣。四下的霧氣仿佛逃命,不一陣的工夫,空中清朗無礙,各類毒蟲一失鬥志,飛天遁地,八方逃竄。就在萬毒之中,站立一個老嫗,白髮蕭蕭,容貌丑怪,暴齒鷹鼻,眉毛一根也無,一雙眸子深陷顴上,精光灼灼、令人生畏。她的身周十丈似有無形障壁,毒蟲紛紛走避,勢如江河分流,從她兩邊爬過飛過。老嫗左顧右盼,神氣威嚴,仿佛帝王檢閱軍旅。
老嫗忽地掉頭,審視三人,尖聲說道:「你們是活人麼?」梁蕭應聲驚覺,但覺遍體冷汗,身邊的二女早已嚇得虛軟,若非依賴梁蕭,早已昏厥過去。梁蕭長吸一口氣,壓住心頭震駭,笑道:「你見過會說話的死人麼?」老嫗看他一眼,冷冷道:「尋常人進這林子,從來有死無活!哼,下來!」
梁蕭見她言行古怪,正覺遲疑,老嫗不耐道:「你聾了嗎?我叫你下來!」梁蕭自負縱橫天下,怎能畏懼一個老婦,當即懷抱二女,飄然落下,但怕老嫗偷襲,落地時想了七八個後招。只要老嫗稍有異動,就以電光霹靂之勢將她擊斃。
不想老嫗一動不動,只是冷眼瞧著三人,淡淡說道:「你們怎麼避過萬毒之爭的?」梁蕭聽她反覆詢問此事,也不覺心中奇怪:「方才毒蟲肆虐,天上地下無所不至,為何我們身處樹上,竟能安然無事……」
老嫗怒哼一聲,眼中凶光一轉,停在花曉霜臉上。她雙目陡張,臉上閃過一絲訝異,忽地點頭說:「原來如此!」口氣放軟,似乎有所緩和。
梁蕭見她神氣古怪,不敢久待,拱手笑道:「晚輩三個,採藥時不慎誤入貴地,得睹前輩神通,眼界大開,霧散事了,就此告辭!」老嫗點了點頭,手指花曉霜道:「你倆要走可以,這女娃兒留下!」三人一怔,梁蕭皺眉道:「前輩說笑吧?」老嫗冷哼一聲,道:「誰跟你說笑?這女娃兒九陰之體,千載難遇,即使出現,也萬難活到這個年紀。哼,要不是她,你們還能站在此地與老身說話麼?」花曉霜被她一語道破自身隱疾,心中詫異,忽見老嫗把手一招,沉聲道:「女娃兒,過來!」花曉霜大為忐忑,回望梁蕭。梁蕭微微一笑,一拂袖,縱聲長笑,眾人驚疑不解,他忽地拔地縱起,凌空撲向老嫗。
這一撲電光石火,探手抓到老嫗面門。柳鶯鶯衝口叫道:「好……」叫聲出口,梁蕭爪勢一凝,停在老嫗喉前寸許,便似觸著銅牆鐵壁,再也難進分毫。老嫗冷眼瞧他,輕輕哼了一聲。梁蕭應聲一震,忽地失了支撐,軟軟癱倒在地。
柳鶯鶯大驚,使招「雪滿燕山」,雙掌裹著重重寒勁,還沒揮出,飄來一絲淡淡香氣,若有若無鑽入鼻孔。柳鶯鶯渾身氣力一泄,頃刻軟倒,一股劇痛自肺部湧起,初時大如針尖,很快變成杯口大小,火燒火燎,叫人痛苦難忍。
柳鶯鶯運氣抵禦,心口又生劇痛,慌忙專注心脈。可是念頭一起,肝臟又生痛楚,劇痛未絕,脾臟又遭侵襲。她苦忍未已,痛楚忽又轉到後腰腎門。這一下,奇痛中又摻入奇癢,柳鶯鶯哭笑不能,真是難受極了。
花曉霜見二人相繼倒地,心下駭然,搶上試探柳鶯鶯脈象,不由面色大變,回視那老嫗,吃驚道:「你用毒?」話音未落,柳鶯鶯難受得呻|吟起來。
花曉霜拔出銀針,一連三針,刺中她三處大穴。柳鶯鶯痛苦稍減,止住呻|吟,咬牙苦忍。老嫗見她針灸手法,眼神微微一變,冷冷道:「『三元舒脈針』!女娃兒,你師父是誰?」
花曉霜按著柳鶯鶯的脈息,但覺毒性奇特,侵蝕極快,不覺心中焦急,苦思解法,老嫗說話,她聞若未聞。想了想,忽地解下手腕布帶,露出傷口,要以九陰毒血,以毒攻毒。老嫗冷笑道:「你想要她速死,只管用這個法子!」花曉霜一愣,只聽老嫗說:「九陰之毒與『五行散』毒性相類,互有催化之功。她服下你一滴血,『五行散』的毒性便強了一倍……」
柳鶯鶯大怒,不待老嫗說完,叫道:「好啊,你又想陰謀害我……」她說話分神,劇毒發作,又痛苦起來。花曉霜本就彷徨無計,聽了這話,更添無窮委屈,淚水奪眶而出,忽地一膝跪倒,向老嫗連連磕頭。
老嫗見她磕頭,醜臉上露出一絲笑意,得意道:「女娃兒,服氣了麼?」花曉霜顫聲道:「婆婆大人大量,放過蕭哥哥與柳姊姊。」老嫗道:「放人可以,你得答我幾個問題。」花曉霜道:「婆婆請問!」老嫗點頭道:「你學醫的師父是誰?」花曉霜道:「家師名諱吳常青。」老嫗眯起雙眼,冷笑道:「是他?胖小子脾氣倔強,頭腦古板,怎會違背師訓,收錄一個女弟子?若是常寧那小滑頭,倒還說得過去。」
花曉霜聽她稱呼師父胖小子,大覺奇怪,問道:「婆婆認得我師父?」老嫗兩眼一翻,冷笑道:「怎麼不認得?當年我沒少揍他的屁股,可他就是不肯認錯,不認錯我就再揍。哼,倒是常寧那小子奸猾,看我一瞪眼珠,他就跪地求饒,但他油嘴滑舌,不可深信。胖小子脾氣倔強,為人倒還實在!」說到此處,她眼中露出追憶之色,「娃兒,我問你,那胖小子……咳,還好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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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曉霜沉默一下,黯然道:「師父他過世了!」老嫗神色微變,良久嘆道:「樹無常青,人無常寧。罷了,他苦學醫術,到頭來還不是跟他老鬼師父一樣,救得了別人,救不了自己。」忽又怒哼一聲,瞪著花曉霜說,「我問你幾句話兒,你是他嫡傳弟子,必然答得上來,答不上來,咱們再來計較。」
花曉霜無奈道:「婆婆請說。」老嫗道:「我出個聯子,你來對對。上聯叫做:『當歸方寸地』!」花曉霜不假思索,隨口應道:「獨活世上人。」老嫗面色稍緩,點頭道:「好!再說一聯:攜老,喜箱子背母過連橋。」花曉霜道:「扶幼,白頭翁拾子到常山。」老嫗臉色更見緩和,眼中流露一絲喜色,溫言道:「那麼,熟地迎白頭,益母紅娘一見喜。」花曉霜衝口便道:「淮山送牽牛,國老使君千年健。」
這三副對聯,全是藥名構成。當歸、獨活、喜箱子、白頭翁、常山、熟地、益母、紅娘子、一見喜、淮山、牽牛子、國老、使君子、千年健等等都是藥名,背母、連橋、拾子則是貝母、連翹、時子三味藥物的諧音。這三聯是吳常青師門切口,三聯應答無誤,必是本門中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