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2章 知己！

  "宋先生……"

  朱林目光一凝。

  「自漢武帝以來，儒家便是君主之學，到大明這時，世間文人學子皆以儒家為尊，你剛才之所說，老夫極為贊同，老夫已是行將就木之人，要想救百姓於水火，或許你之所言也是一條出路，因此，老夫賭上這人生所有的過往，替朱小郎君你試上一試！」

  「若是你說出這些話，世人必定譴責於你，光是朝中的那些儒者們就足夠你喝上一壺了！但若老夫說出，那些人就不敢造次！當然，畢竟這學說是你所想，等接受的世人多了，老夫便會告訴世人，你朱小郎君乃是老夫的先生，到那時，所有的榮耀都將歸你朱小郎君！」

  「至此，朱小郎君該可以放心的將你這學說細細告訴老夫了吧？」

  宋濂目不斜視的盯著朱林，眼神中滿是熱忱與誠懇。

  「這……」

  朱林眉頭緊皺，他很想不通，自己不過是隨便說說，甚至都還沒有完善的學說體系，卻不曉得宋濂為何如此執著。

  

  拜自己為師？

  若這句話傳將出去，只怕這天下讀書人都得驚掉下巴了。

  朱林很清楚。

  歷史上，提出新思想新哲學新理念的思想大拿不少，但在華夏這國度，但凡挑戰儒學正統地位的，從官府到民間的壓力威脅極大，都是在用自己的聲譽和性命在賭一個未來！

  李贄。

  黃宗羲。

  顧炎武。

  ……

  這些原本在早期新經濟萌芽下而誕生的思想家哲學家是可以啟發改變華夏近代幾百年的積貧積弱現狀的，卻遭到各種打壓，無一善終。

  此時。

  宋濂已是七十歲的人了。

  如果他真願意用自己的聲望和未來，甚至家族，幫助傳播這些學說，那要承擔的壓力絕不會比朱林要小。

  華夏悠長歷史中，朱林喜歡的文人不少，其中就有宋濂。

  可是。

  此時，宋濂不過聽了一番新言新語就能認同到如此地步，卻遠遠超乎了朱林的想像。

  這才是真正能接受新思想，並有新想法的真正文人啊！

  華夏歷史也正是因為有這樣的文人，才能始終保持文化活躍，只是，這樣的文人在儒家大旗下實在太少了。

  朱林神情嚴肅，彎腰拱手，深深地鞠了一躬：「宋先生此言差矣，小子不過才十七歲，又怎敢自稱先生呢？若宋老先生願意為這華夏新風新思想賭上前程與名譽，小子又有什麼好怕的呢？若小子連這點壓力都承受不起，又怎能真正革新我漢人之靈魂呢？」

  宋濂聽完，頓時點頭道：「不錯不錯，你這一句革新我漢人之靈魂實在是說的太好了！朱小郎君，你雖只有十幾歲的年紀，但每一句話都讓老夫茅塞頓開，佩服佩服！」

  「先生客氣了。」

  朱林微微笑道。

  宋濂卻是感慨道：「或許朱小郎君你在奇怪，老夫好歹也是活了七十年的人，什麼樣的事什麼樣的人總都該看過，又怎會因為你朱小郎君的一番言語就賭上自己的全部呢？」

  「對呀。」

  朱林奇怪道。

  「因為，老夫心痛。」

  宋濂神情低落。

  「啥？」

  朱林一愣。

  宋濂感慨道：「其實，老夫並不在乎什麼漢家王朝，亦或是外族帝國，只要對這片大地上的老百姓有利，誰坐上那個位置真的無所謂。」

  「是。」

  朱林點點頭。

  宋濂接著道：「但這千百年以來，不管是誰坐上那個位置，總是將老百姓當魚肉，總是將老百姓當羊羔，就連我們這些讀書人，又何嘗不是那些帝王中的魚肉和羊羔呢？」

  「唉呦，原來宋老先生也知道韭菜論啊？」

  朱林頓時笑了起來。

  「韭菜？」

  宋濂眼睛一眯。

  「沒事沒事，宋老先生，您接著說吧。」

  朱林做了個請的姿勢。

  宋濂又說道：「這些帝王是坐了一輪又一輪，短則幾十年，長則幾百年，不管是漢家百姓還是異族百姓都受苦不已！很久以前，老夫就曾想過，如果這天下都能歸為一家，不管是漢人，還是那些異族，都在這同一片天下，為了自己的生活而打拼，不再受戰亂紛爭之苦，該有多好呀。但……這也不過是老夫心中的一個夢罷了，也一直心疼……」

  「但就在剛才，聽到朱小郎君你那麼一說，老夫恍然大悟，漢家皇帝也罷，異族皇帝也罷，在他們眼裡，這天下就是他們一家一姓之地，他們想怎麼的，老百姓就得怎麼的，普通百姓有哪能活出自己的人生呢？」

  「朱小郎君說得很對，每一個人不管他出身如何，他都有權利追求自己美好的生活與夢想，不管是販夫走卒，還是皇親貴族，本質上來講，他們都是平等的！不會有人因為自己的地位就比別人多個鼻子或者多個眼睛，更不能讓人就因此而高高在上！」

  「若真能將朱小郎君你的學說推廣，使天下合一，那不就正是儒家所追求的天下大同嘛？」

  「天下大同。」

  朱林若有所思的點點頭。

  「所以。」

  宋濂再次朝朱林拱了拱手：「這七十年以來，我從未見過像朱小郎君你這般有智慧的年輕人！老夫身體有恙，知道自己沒幾年活頭了，但只要老夫活著，老夫就願緊隨朱小郎君身後，即使是做牛做馬，也甘願隨朱小郎君實現這份天下大同的夢想。」

  說著。

  宋濂彎著腰，竟長久沒直起。

  朱林立刻扶起了宋濂，極為感動，眼睛也微微有些發紅，就像是碰到了知己似的：「宋老先生，我怎麼也沒有料到最能領會我這學說的竟是一個七十歲的老人，我原認為理解我的該是那些尚未受儒家影響的年輕人才對！」

  「哈哈哈！老夫雖年有七十，但這個心也未曾衰老呀。」

  宋濂指了指自己的胸口。

  「對。」

  朱林眼睛一亮：「人活一世，不管年歲如何，只要保持一顆積極向上的心，即使是年過一百，又怎能認為自己衰老呢？年輕雖在於身體，但也更在於心態！」

  「老夫……深以為然。」

  宋濂一個勁的點著頭著。

  兩人相視一笑。

  雖說兩人的年紀相隔著半個世紀，但此時看著彼此就仿佛知己一般，笑聲響徹了整個餐廳。

  「對了。」

  宋濂忽然眼睛一轉，緊緊抓著朱林的手似乎想要說些什麼。

  「對了，朱小郎君，你……還要媳婦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