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三十二章 記憶

  好在地方到了，葉知鹿也沒有那麼多時間傷感，她深吸一口氣，將那些亂七八糟的思緒壓制下去，伸手去摸自己帶著的鑰匙。

  別墅的小院用的是鐵藝大門，站在外面，就可以看到院子裡的情況，裡面的月季和爬藤植物已經長瘋了，月季茂密豐盛，從花壇里擠了出來，爬藤植物爬滿了小樓的半面牆，貼近地面的是爬山虎，靠近屋檐的是凌霄，此時凌霄花盛開著，橙紅連成一片，頗具野趣。

  甚至連石板縫隙里都長滿了野草，不知名的藍色小花盛開著。

  葉知鹿原以為許久不住的房子肯定會荒廢，可此時看來，這整棟房子亂雖然亂了些，卻亂得很美，裡面草木豐茂，將整棟小樓襯托得仿佛一件精心雕刻的藝術品。

  連周庭修也道：「這地方很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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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葉知鹿微微一愣，低頭勾唇一笑：「也許，是媽媽回來打理過吧。」

  又或者是這些花花草草也了解媽媽的性格，知道她喜歡美麗的事物，才會在她死後，努力將這棟小樓裝點起來。

  好長時間不來，門上的鐵鎖已經有些生鏽，葉知鹿擰了兩下沒擰開，反而硌得自己手發紅，周庭修上前，道：「我來。」

  她將開鎖的事交給周庭修，周庭修接手後，門很快被打開，他用力一推，鐵門就悠悠往前晃去，葉知鹿站在門外，深吸一口氣，踩上了長滿植綠的石板路。

  兩人避開那些從花壇中伸出來的月季枝丫，來到小樓大門，這裡原本是裝著電子鎖的，可沒人住後，整棟樓都停了電，電子鎖不管用，只能換成最原始的鐵鏈大鎖，又是周庭修幫忙開鎖，鐵鎖落地，門不推自開，一股陳舊的氣息從屋內散發出來。

  陳舊……卻熟悉。

  聞到這味道，葉知鹿眼淚差點掉下來，她紅了眼眶，卻又很快抑制住自己的感情，吸了一下鼻子，道：「進去吧，我帶你逛逛。」

  就算過去這麼多年，她仍舊願意稱呼這個地方為「家」。

  可其實，葉知鹿在這裡居住的時間並不長……可比起她現在住的房子，又或者葉家，這已經是對她來說，最像家的一個地方了。

  啊，不對，還有周庭修的家。

  這說起來十分可笑，葉知鹿長到這麼大，在外面的成就也不算小，能被她稱呼上家的兩個地方，一個住了沒多久，母親死後，只留給她傷痛的回憶，另外一個乾脆就不是她家，她住在裡面的時間也沒多長。

  真是失敗。

  葉知鹿胡思亂想的時候，周庭修卻忽然出聲：「在想什麼？怎麼不往前走了？」

  葉知鹿這才回神，意識到自己已經在門口站了很長時間了，於是連忙道：「想了點事情，對不起，走吧。」

  一樓進門是客廳，沒什麼好看的，大部分家具都搬走了，剩下沙發什麼的大件還留在這裡，都蓋著厚厚的防塵布，客廳旁邊是廚房，廚房連通著後面的小花園。

  這廚房葉知鹿之前幾乎不用，她媽媽生病也做不了飯，都是家裡的保姆傭人在用，裡面的東西也被拿走了，沒擦乾的梳洗台上生了鏽，顯然是不能再用了。

  後花園也跟前面的院子塞滿，爬山虎的汁葉甚至沿著門縫爬了進來，在梳洗台上留下一抹綠色。

  葉知鹿看得哭笑不得，打開門，把這一條枝蔓給「請」了出去。

  一樓沒多少東西，很快看完，葉知鹿請周庭修上了二樓，二樓是臥室和書房，臥室的床和櫥櫃還在，葉知鹿把自己的東西帶走了——她當時比較窮，經濟實力不支持她買新的。但媽媽的東西卻全部留下了，都集中放在柜子里。

  葉知鹿走到衣櫃前，打開看了一眼，裡面是各種花色淡雅的裙子，媽媽生前喜歡清淺的顏色和長裙，家裡的衣服風格很統一。

  她年輕時，父親曾經很喜歡這樣淡雅如玉的性格，多次讚美她……可後來，兩人相處時間漸長，他便覺得媽媽的淡雅沒有滋味兒，說她像是一把忘了放鹽的麵條，剛品嘗時，覺得新鮮，然而新鮮過後，卻是什麼都不剩。

  甚至都無法給人留下深刻的印象。

  這是讓葉知鹿很沒法兒接受的點，當初說她好看的人是他，後來嫌棄她清淡無味的人也是他。

  既然不愛了，乾乾脆脆說自己不愛了，大大方方離婚就行了，為什麼非要拉扯著對方，用盡各種理由貶低詆毀她？

  在父親說完母親清淡無味很長一段時間裡，母親都迷失了自己，她反覆詢問葉知鹿，是她做的不夠好嗎？他不愛她，是因為她做錯了事嗎？

  就算葉知鹿反覆告訴她，不是她的錯，她也難以釋然。

  最後，想不開的她選擇了自殺。

  那時葉知鹿真的太小了，她根本不知道自己母親可能患上了產後抑鬱症，她只以為是父親的冷淡傷到了母親的心，以為只要悉心照顧她安慰她，總有一天她會好起來的。

  可……時不待人，母親最後還是走了。

  此時再回頭看這一衣櫃淡色的裙子，葉知鹿心裡五味雜陳。

  她強壓著心裡的難過，問周庭修：「這些裙子好看嗎？」

  周庭修並不知道這一衣櫃裙子背後的故事，他只知道這些裙子應該是葉知鹿母親的，是葉知鹿的母親，也是他的長輩，出於禮貌，他說：「好看。」

  葉知鹿的心裡卻更痛了。

  她根本不敢相信這一句「好看」，畢竟，當初父親也是這麼說的。

  可周庭修什麼也不知道，他這麼說，大概也是出於禮貌。

  她不能怪他什麼，葉知鹿微微閉了閉眼，將自己翻湧的思緒又壓了回去，將衣櫃的門關上，輕聲道：「我要找的東西在三樓，我們直接去三樓吧。」

  書房裡還有母親當年寫下的日記，當年自殺前寫的遺書。

  葉知鹿根本不敢看這些東西，於是當了懦弱的逃兵。

  周庭修也發現了她情緒的異常，默默跟在她身後，沒有說話。

  在周庭修的陪伴下，葉知鹿去了三樓，三樓是空房間，沒有家具，有兩間房當成雜物室，還有一間是畫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