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6章 小覷了天下人

  「是最近有點太張揚了麼？」

  在領著封賜詔書返回寢殿後，劉協枯坐於長椅上，暗自思考著天子對他所說的話。

  僅僅兩三天時間，那位父皇便輕而易舉地將他重新栓回了司農衙。

  誠然，今日的祭天大典，自己扮演的角色撐死就是一個路人，什麼陰謀詭計，政治陷害，說到底都與他一丁點關係扯不上。

  但遺憾的是，天子那番話，卻讓劉協找不出絲毫破綻。

  若論事實結果來講，他只能認命。

  「喂，板著一張臉幹什麼？這個給你吃。」

  蠢丫頭張芮嘴裡鼓鼓囊囊地，索性將手中一份糕點遞給了劉協，仿佛很大方的模樣。

  她全然沒有意識到，這裡是皇宮，而此處，更是劉協的寢殿，她們這對姐妹，充其量只能算是借宿。

  

  「自己慢慢留著吃吧。」

  「小心長蟲牙。」

  輕輕拍了拍這個蠢丫頭的腦袋，劉協將雙手背在身後，邁步走向裡屋臥室。

  待等他途經正在品茶看書的張寧時，對方納悶地問道：「是遇到什麼麻煩了麼？可需我出手？」

  「唔...」

  「沒事。」

  劉協此刻哪裡還有心情細說，徑直繞過了這姑娘，頭枕著胳膊躺在床榻上，準備好生清理一番思緒。

  雖然有些馬後炮之嫌，但經過認真回憶，劉協還真想起了一些未曾被他注意到的細節。

  比如，前些日子他向天子稟報利益分配時就多嘴提了一茬有關於管控世家的事。

  對此，天子的答覆也很果斷。

  【還沒到時候】

  當時劉協下意識地認為，老登這話並沒有其它含義，僅是想再拖延一陣，畢竟動刀世家....

  放眼歷朝歷代向來不是什么小事。

  可如今重新復盤，那句話又是否代表著，天子從那個時候便已經開始提醒自己了呢？

  倘若真是如此，那麼，接下來的一切就都說得通了。

  像是陳琳聯合署官聚眾彈劾自己，看起來屬於不智之舉，事實上，這傢伙卻是想憑此賺得一個旁人對他的錯誤印象。

  類似於一個年輕氣盛且打上了何家標籤的愣頭青？

  緊接著，便是靠這層偽裝神不知鬼不覺地調換墨汁，使祭文字體逐漸褪去，進而將黑鍋甩到袁基身上。

  不得不說，假設事實真是這般，那麼大典後非但沒有任何人會去懷疑袁紹，就連陳琳也可以趁勢洗脫嫌疑。

  「該說我小覷了天下人嗎？」

  劉協眉頭緊鎖，長長地舒出一口濁氣。

  他承認，這則手段確實很高明。

  不過相信很多人都沒預料到，明明是某些人故意潑出的髒水，最後竟然會被天子給利用，藉以達成他想要的目的。

  何家派系遭遇敲打、威逼眾臣答應度田監察令交由司農衙牽頭，以及，把本來只是看戲的劉協扯了進來...

  相比較一番，袁紹耍弄的那些手段在咱們這位陛下面前，毫無意外地落了下乘。

  一石三鳥，嫻熟至極。

  「老狐狸。」

  即便劉協很是佩服自己的父皇能因勢利導到這種地步，但對於這位陛下的出招，他卻依舊感覺很是氣憤。

  【卑鄙，簡直卑鄙！】

  劉協惡狠狠地踹了一腳褥子，似乎將其當成了某人，打算藉此發泄怒火。

  可待等冷靜下來，仔細思慮了片刻，他又慢慢覺得，天子「教導」的好像沒錯。

  所謂明槍易躲暗箭難防，自古以來普遍產生威脅的，往往不是那些擺在檯面上的事物。

  就跟袁紹似的，平日裡修身養名，禮賢下士，誰見了不得夸上一句翩翩公子？

  結果對方不動則已，一旦出招，竟險些將長皇子也給帶入了萬丈深淵。

  平心而論，就沖這般爾虞我詐的突然交手，以劉協往日裡吊兒郎當的姿態，能夠滋潤地活到如今....還真是託了那句對皇位並無興趣的福。

  【荀先生，您老什麼時候才回雒陽啊？】

  茫然地望著殿頂，劉協嘴裡忍不住喃喃自語著。

  下一秒。

  一股困意再度襲卷心頭，沒多久功夫，他便迷迷糊糊地睡了過去。

  畢竟，昨晚由於興奮的原因熬了個通宵，這會兒的劉協儼然是困得不行。

  待等到他重新恢復意識，睜開雙眼時，早已到了次日晌午，曹昂和趙雲已經準備好了飯菜，耐心等著自家殿下起榻。

  而與此同時，朝廷也正式向外頒布了昨日天子對祖制的改變。

  即讓大司農周異全權負責監察司隸部的度田政策，並且除此之外，因功勳積累，天子提前冊封二皇子劉協為燕王，命其暫留雒陽參議政事。

  儘管針對這兩份旨意，蹇碩口口聲聲地表示此舉並無他意，僅是例行公事與提前封賞，但這種明面上的說辭，卻壓根欺瞞不了朝中的諸位大臣們。

  尤其是因為第二份旨意的下達，朝廷重臣們特地私下組織了一場會面，參加會面的成員，也局限於九卿首官，分別是大司農周異、太僕陶謙、少府孔融、衛尉陽球、太常馬日磾、鴻臚卿阮瑀、光祿勛劉寬。

  至於另外兩位。

  宗正劉焉稱病請辭，廷尉韓腹無顏參加。

  說白了，後者來不來都無所謂，反正再怎麼說，在場七人對此早就見怪不怪了。

  廷尉府是個什麼鳥樣，大傢伙心知肚明。

  「諸位。」

  「你們如何看待冊封二殿下的詔書？」一邊說著，衛尉陽球站起了身，環顧著其餘六位同僚。

  事實上，今日的聚會，就是他提出來的。

  背後緣由也不難理解，無非就是何家不願看見劉協早早地就走上了封王之路。

  須知迄今為止，儲君位仍舊高高懸掛，沒個完全定論。

  結果就當眾人以為此事再難出現變局時。

  天子卻貿然賜下王號，獲爵者，是那劉協？

  何家豈會坐得住？

  明明都是皇子，況且論年齡，劉辯何嘗不也到了出閣加封的歲數？

  「呵呵呵，燕王殿下年紀輕輕便立下了汗馬功勞，得此封賞，屬情理之中。」

  大司農周異擺了擺手，欠著身子笑呵呵地反問道：「怎麼？衛尉大人莫不是想要忤逆陛下？」

  【死傢伙，你當然這麼說了】

  陽球憤慨地瞪了一眼周異，嘴唇輕啟，正欲說些什麼，然而卻被太僕陶謙打斷道：「老夫覺得周大人所言甚是，燕王殿下乃我漢室麒麟兒，更是此番漢胡大戰的頭等功臣，加封個王爵罷了，難道有異議嗎？」

  【一口一個燕王殿下，喚得這麼熟練....那小崽子到底給你們兩個老傢伙灌了什麼樣的迷魂湯？】

  聞言，陽球皺了皺眉。

  「....」

  氣氛陡然一冷，大概過了十幾息後，少府孔融意味深長地說道：「唔，老夫倒是認為，陛下此舉或許稍稍缺了些考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