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3章 轟

2024-05-08 00:20:58 作者: 小樓聽風雲

  萬天佑的靈堂內。

  樂師們吹吹打打的假淒涼,在門庭冷落車馬稀真淒涼的靈堂內迴蕩。

  偌大的靈堂,除了十來個萬氏天刀門的門人外,竟然就只有幾個抹不開情面的本地狗大戶。

  很顯然,萬天佑的為人並不算成功,在這個還算有人情味兒的時代,都沒有本地百姓願意頂著壓力來祭拜他。

  老孫頭捏著旱菸杆,蹲在樂手們旁邊,不停的吧嗒吧嗒抽菸,時不時站起來,把煙杆插在腰間,走進靈堂內念念有詞的轉悠幾圈。

  這老傢伙以前是干轎夫的,雖然活了這把年紀稱得上見多識廣,但隔行如隔山,肯定不會陰陽先生這一套切口。

  不過人長得老,在諸如陰陽先生這類職業里,具有天然的優勢。

  只看他那一臉老人斑和雪白的頭髮鬍鬚,誰人不覺得這是一位飽經風霜的長者?

  本書首發𝔟𝔞𝔫𝔵𝔦𝔞𝔟𝔞.𝔠𝔬𝔪,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有了先入為主的信任,老傢伙嘴裡哪怕是念叨的「妹妹你坐床頭」呢,他們也得當成往生咒聽。

  陰陽先生這個職業最大的權利,就是他自己什麼都能動,卻能讓別人什麼都不要動。

  他時不時起來走動,就是檢查靈堂里埋伏的炸藥包。

  棺材裡的炸藥包他沒法兒檢查。

  但橫樑上的炸藥包。

  棺材下的炸藥包。

  供桌下的炸藥包。

  他卻都可以檢查,覺得有破綻,還可以動手掩飾一下。

  是的,整座靈堂,其實就是一個火藥庫!

  萬天佑,是張楚他們殺的。

  屍體是他們扔的。

  春風樓的老闆和老鴇,是他們慫恿出來接盤的。

  靈堂是他們布置的,棺材是他們提前備好高價賣給那兩個接盤俠的。

  連靈堂,都是他們的人來布置的。

  每一步,都在張楚的計算之內。

  陰鬱的天色漸漸暗淡。

  吹吹打打的樂手們累了歇息,歇息好了繼續吹吹打打,吹吹打打累了又繼續歇息。

  連那些硬著頭皮來祭拜萬天佑的本地狗大戶們,都已經找到藉口溜了……

  可目標人物還未現身。

  老孫頭有些焦急,心頭嘀咕著,東家這回是不是整劈叉了?

  ……

  張楚坐在一間閣樓內,雙手捧著一盞熱茶,透過古色古香的雕花窗戶眺望遠方暮色下的靈堂。

  他很淡定。

  雖然萬江流,以及萬氏天刀門的一眾氣海長老,直到現在還一個都未現身。

  但他能猜到,萬江流現在幹什麼去了。

  他不著急。

  該來的總會來。

  萬天佑是萬江流唯一的兒子。

  他不可能將萬天佑扔在這裡不聞不問。

  不急。

  他都在陶玉縣等了大半個月了,不在乎多等兩三個時辰。

  暮色漸濃。

  張楚手中的茶已蓄過三次水,靈堂那邊還沒什麼動靜兒。

  他慢吞吞的起身,伸了一個攔腰,正準備喚大劉過來替他一會兒,忽然聽到「轟」的一聲,像是有什麼東西爆炸了一般。

  但他分明看見,靈堂那邊沒有大火衝起。

  他心頭頓時一個激靈,心道莫不是運過來的炸藥包流出去出事了?

  但這個念頭剛剛湧起來,就被他自己給否決了!

  不可能!

  他對待炸藥包一直都非常謹慎,他坐鎮太平鎮時,連騾子都接觸不到炸藥包,炸藥包出太平鎮,也是全程都有前四聯幫的老人押運看守,且每天都有點數,交接畫押。

  如果炸藥包流出去,下邊人根本瞞不住!

  所以如果有炸藥包流出去,他不可能不知道!

  他迅速收束散亂的思緒,鎮定下來望向聲音傳來的方向。

  聲音是從東邊傳來的。

  張楚打開東方的窗戶,定神掃視。

  嗯,很好,沒有火光與濃煙。

  不多時,一陣滾雷般的馬蹄聲遠遠的從東方傳來,向著萬天佑的靈堂方向移動。

  張楚心頭瞬間一片清明。

  他將上半身探出窗戶,四下打量。

  果不其然,周圍街巷中的行人都在往家走。

  還有許多人在關門關窗。

  這些本地人都已經知道發生了什麼事。

  大雪山的大隊人馬進城了。

  以最霸道,最蠻橫的方式。

  轟碎了城門,衝進了陶玉縣!

  張楚收回目光,望向馬蹄聲傳來的方向,感嘆的低聲道:「天欲使其滅亡,必先使其瘋狂……」

  大離的宵禁制度和城門條例,是不分地域的。

  玄北州現在還處於戰時,這些防衛制度,執行得比和平年月還要嚴格一些。

  但要說大雪山的人進不了城,張楚是不信的。

  陶玉縣可是萬氏天刀門的主場!

  連幾條暗道都沒有,也能叫主場?

  就連太平鎮那種近似天險的地形,張楚都在明面上那條進鎮的狗鼻樑子之外,另開闢了三條秘密進出太平鎮的密道。

  一條給張府里的人用。

  一條給太平會的高層們用。

  一條給血影衛用。

  萬氏天刀門在這一片經營了七十餘年,會沒有進出陶玉縣的密道?

  沒有的話,昨夜萬天佑是怎麼進城來的?

  就算是不願走那些偷偷摸摸的密道,覺得丟不起那個人,想要正大光明的進城……就不能派人給縣尊打聲招呼?

  眼下這個形勢,縣尊必定沒有違背萬氏天刀門的勇氣!

  退一萬步,連給縣尊打招呼讓他開城門都覺得麻煩,就不能直接翻牆?

  就陶玉縣這六七丈高的城牆,有根兒麻繩連普通人都擋不住,還能擋得住大雪山那些練武之人?

  身具四品境界的萬江流,只怕縱身一躍,就輕而易舉的跳過城牆了……

  進城的方式有很多種。

  萬江流選擇了霸道,最蠻橫的方式。

  他轟碎的,可不止是陶玉縣的城門。

  還有陶玉縣縣衙、上原郡郡衙,乃至玄北州州府的臉面!

  這是得多絕望,才會一切都不再在乎?

  ……

  萬江流表情空洞的走進靈堂。

  很多人在看他。

  看他血糊糊的衣裳。

  看他散亂的華發。

  看他手中的人頭。

  但他不在乎。

  或者說,他的眼裡,這些人和路邊的草,路邊的樹,路邊的石頭,沒有任何區別。

  他手中人頭的血跡,已經乾涸了。

  有經驗的人,一眼就能看出,這顆人頭已經從他的身體上砍下來超過兩個時辰。

  快馬加鞭,兩個時辰已經足以跑很遠。

  那是一顆中年人的人頭。

  蓄著短須。

  長發用一枚華貴的金冠攏在頭頂上。

  五官硬朗,依稀還能看到不怒自威的氣勢。

  只可惜,看似怒睜的雙目,但事實上卻透露著歇斯底里的雙目,破壞了這份氣勢。

  這顆死人頭,一看就是大人物的死人頭。

  這或許是句廢話,普通人的死人頭,也沒資格被萬江流提在手裡。

  但這顆死人頭,的確有一個很了不起的身份和有一個很了不起的名字……顧南北!

  顧南北的人頭都在這裡了,上原郡內的顧氏一門肯定已經整整齊齊了。

  而顧氏一門作為今天之前,陶玉縣內江湖群雄中最強者,能大刺刺的來陶玉縣坐等撿便宜的存在,他們都整整齊齊了,其餘那些四散逃走的江湖群雄,自然遲早也得再回首把酒言歡。

  我不知道我兒子是死在誰的手上。

  我也沒心思去追查。

  那全殺了,總不會還有漏網之魚。

  ……

  萬江流拖著殘破的身體走進靈堂,輕輕將顧南北的人頭放到供桌上,一雙死魚一般的渾濁雙眼,靜靜的凝視供桌上的靈位。

  久久沉默。

  沒有眼淚。

  也沒有憤怒。

  只有空洞。

  空洞的雙眼。

  空洞的面容。

  若不是他的身體還在微微的顫抖,幾乎讓人懷疑他是不是已經死去。

  他受了傷。

  不輕。

  殊死反擊的顧南北,不弱。

  而他又一心快點打死他。

  不過不要緊,這點傷,打不倒他。

  等他傷好了,他再一個一個的去拜訪太平會,將北盟,燕北天刀門……

  得罪過他們父子的,都要死。

  靈堂內的人,在萬江流進來之前就已經清空了。

  沒人願意在這個時候打擾他們父子說悄悄話。

  知道得太多,會死的。

  只有老孫頭一個人留在靈堂內。

  因為他的任務還沒完成。

  他已經在棺材的一側,站了有一段時間了。

  他不敢亂動,也不敢亂說話

  他感到心悸,就像是有一把刀架在他脖子根兒上一樣。

  他活了六十多年的人生閱歷告訴他,接下來要做的事、說的話,一定、一定要想清楚了!

  錯一個字。

  可能就完不成東家的任務了。

  東家說完不成,太平鎮就要倒血霉。

  大頭還在太平鎮呢……

  他努力回想,去年自己看到小兒子從錦天府南城牆上抬下來時的心情。

  醞釀了許久,他終於動了。

  他抓著棺材蓋子,用力的將往後一拉,露出棺內屍身的頭部。

  他回過頭,迎著萬江流死寂的目光,動情的嘆息道:「老爺,看看伢子吧,多好的後生啊,死的真是太慘了!」

  話一出口,他就感覺到自己脖子上那把刀,鬆開了。

  萬江流死寂的目光一亂,腳步虛浮的往棺材的頭部走去。

  適時,一陣寒風吹進靈堂。

  老孫頭就像是突然記起了什麼一樣,轉身與萬江流擦身而過,三步並作兩步趕到供桌前,彎下身子看了一眼,然後就皺著眉頭嘟囔道:「這些打下手的人都是幹什麼吃的,長明燈都差點熄了。「

  他提起供桌上的燈油,伸進供桌下,似乎是在去給長明燈添油。

  而萬江流,心神早就被兒子的屍首吸引。

  萬天佑的屍首,雖然經人拾掇過,但是依然一眼就能看出來,他生前被人折磨過。

  萬江流的雙眼一下子就紅了,指甲刺破了手掌都沒發現。

  當然,更不會發現那一絲絲微不可查的引信燃燒聲。

  眼看引信燃進棺材底下,老孫頭終於如釋重負。

  他從懷裡掏出念珠,拿在手裡撥動,心頭暗自嘀咕道:可別遭罪啊?

  ……

  「轟!」


關閉
📢 更多更快連載小說:點擊訪問思兔閱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