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形形色色的面孔(一)
2025-01-01 08:00:40
作者: 顏灼灼
步入流火的七月,蟬聲哀惋淒切,聲聲催人斷腸。我向民政局遞交的申請批下來了,從今往後,小寶將在福利院安家,我們相依為命的日子,至此劃上句號。
那日參加完小寶的幼兒園畢業典禮,我牽著小寶回家,給他脫下校服,穿上阿珩買的新衣服。我帶他到爸爸媽媽的遺像前,「小寶,給爸爸媽媽磕個頭。」
「為什麼要磕頭?」小寶好奇的問。
「不要問為什麼,我和你一起磕頭」,拉著小寶跪下,我重重磕頭,在那始終徹骨徹心的疼痛里,我無數遍的哀號:「對不起,對不起!爸爸媽媽,我食言了,我曾在你們的墓碑前發過誓,無論前途多麼坎坷,都會堅強的走下去,儘自己最大的努力,把小寶培養成才。可是現在,我不得不送走小寶。如果我有幸還清債務,獲得新生,我一定會把小寶接回來。假如我被那幫討債的人逼上絕路,小寶在福利院,至少還能生存下去,只能祈望將來有好心人領養他,給他一個完整的家。」
我簡單收拾了點東西,拉著小寶出了家門,乘坐公交車到海邊,再走了一段路到達濱城最高檔的白金五星級酒店,也就是當日婚紗秀舉辦的那家酒店。這是我和小寶在一起的最後午餐了,小寶還從來沒有進過高檔酒店,我決定讓他好好的吃上一頓。
酒店的自助午餐,成人238元一位,兒童半價。非常豐盛的食物,小寶吃得興高彩烈,我卻和著眼淚往肚裡咽。屋漏偏逢連夜雨,要買單的時候才發現錢包不見了,估計是擠公交車的時候被小偷偷走。
我欲哭無淚,向自助餐廳的領班懇求能否先將手機抵押,回家取了錢再來還,但領班認定我是故意賴帳,堅決不肯放我走。
爭執不下之際,有人朝我走了過來。待那人在我面前站定,我有片刻的晃神。是阿珩的父親汪守成,他還是我以前見過的模樣,西裝革履,頭髮花白,一對銳利無比的眸子,充滿了懾人的力量。
「你們在吵什麼?」汪守成微蹙著眉問。
「我……」,我難堪的解釋,「我帶弟弟來吃自助餐,錢包在公交車上被偷了,我要用手機抵押,他們不肯。」
本書首發ʙᴀɴxɪᴀʙᴀ.ᴄᴏᴍ,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那領班是個面向刻薄的女人,當即尖銳諷刺,「有錢到這麼高檔的餐廳,哪裡還用得著擠公交車,真是笑話。」
「她要付多少錢?」汪守成問那個領班。
領班答說大人238元,小孩半價,總共是357元。
「不就是三百多塊錢嗎,我替她付」,汪守成從兜里掏出錢包,點了四張百元鈔票給那個領班,「剩下的給你當小費,不用找了。」
那領班這才緩和了臉色,又眼光怪異的上下打量了我一陣,大概是在疑惑汪守成和我是什麼關係,為什麼要替我付錢。
領班走後,我向汪守成道謝,「我真的丟了錢包,不是故意賴帳,那400塊錢,我會還給你的。」
汪守成一擺手,「那點小錢就不要計較了」。他的目光落在小寶身上,臉上流露出溫和的笑意,「這孩子長得真機靈,多大了?」
我低聲說6歲了。
「要上小學了吧?」汪守成問。
我的喉嚨哽住了,淚水在眼眶裡直打轉。
汪守成盯著我,眼光裡帶著一抹深深的困惑,他就這樣盯了我好一會兒,沉默的,研究的。然後,他低沉的說:「你們要去哪裡,我讓司機送你們。」
我搖頭說不用,汪守成也不勉強,又取出兩張百元鈔票遞給我,「這錢你拿去,不用還了。錢包被偷了怎麼坐車,這麼熱的天,不要帶孩子擠公交了,打車吧。」
我微微一震,迅速的抬眼注視他,我在老人眼中看到了難得一見的溫柔與慈祥。「謝謝」,我接過錢,把頭埋得低低的,不想讓他看到我眼中的淚水。
「再見吧」,汪守成說。
我也道聲再見,拉過小寶的手,從汪守成面前迅速走過。小寶忽然回過頭,很友好地說:「爺爺再見。」
汪守成伸手摸摸小寶的頭,誇他真乖。
小寶那一聲「爺爺」像鞭子從我心頭抽過,我痛得弓著背,拉著他跌跌沖沖的出了自助餐廳。
我在酒店門口攔了一輛計程車,送小寶去了福利院。院長姓馬,確實如雪瑤所說,是個慈善的老太太,因為有先前雪瑤的囑託,她親自出來接小寶。
「寶寶長得真帥」,馬院長蹲下身來樓住小寶,很和藹的說,「以後跟著院長奶奶,這裡有很多阿姨和小朋友,都會喜歡你,和你一起玩的。」
小寶似乎意識到了什麼,他不理會馬院長,緊緊拽住我的手臂不放,「我要回家,姐姐,我不要在這裡。」
「小寶乖」,我忍著淚安慰他,「這裡和幼兒園一樣,有很多像李老師一樣疼你的阿姨,姐姐現在很忙,你先住在這裡,等以後姐姐有空了,會接你回家的。」
「我不要住在這裡」,小寶拼命拉著我的手要往外走。無論馬院長如何勸哄他都不聽。福利院的幾個阿姨也過來幫忙勸說,可小寶就是百般抗拒。最後我只好強行掰開他的手,讓阿姨們拉住他,自己狠下心來,一口氣衝出了福利院。身後傳來小寶撕心裂肺的哭喊,「姐姐——姐姐——」
我頭也不敢回的跑出了很遠,忽然間全身氣力都像被抽乾一般,跌倒在了路邊。我伏在地上,淚水像開了閘的洪流般洶湧奔流,我的心被揉碎了,所有的愛與恨,都已灰飛煙滅。
我沒有再去看望小寶,我無法承受那種生離的慘痛。小寶悽厲呼喊的那一聲聲「姐姐」,是我日後永遠的噩夢。
雪瑤經常去福利院,我只能托她帶些吃的給小寶,再從她那裡了解到小寶的近況:一開始小寶不習慣新環境,晚上不睡覺,一個人站在屋子裡大喊大叫,吵得所有人都沒法睡覺,周圍的鄰居找過來,福利院的領導只能賠著笑解釋。
小寶還不懂得半夜自己起床去尿尿,福利院的阿姨又顧不來,結果他每晚都尿床,阿姨只能每天早上再給他清洗。
小寶挑食,吃不慣福利院的飯菜,一天比一天瘦。他不理別的小朋友,每天只會坐在小凳子上發呆,其他孩子都不敢和他玩……我聽著,心裡針扎一樣的難受。
本作品由六九書吧整理上傳~~
我耗盡了所有的體力和精力,可是每個月的收入根本不夠抵債,我幾乎身無分文身,在學校靠苗寧接濟,回到家大宅院裡的七大姑八大姨可憐我,讓我去他們家吃飯。那些討債的三天兩頭上門,利滾利,單單高額利息就足以將我壓垮。如果不是還抱著最後一點信念,接小寶回家的信念,也許我已經隨爸媽而去了。
這樣夢魘般的日子持續了近兩個月,大四上學期畢業實習,我開始在那家口腔醫院全職工作。有一天下午下班後,我走出醫院,見周煜斜靠在路邊的燈柱上,他神情憔悴,明顯消瘦了不少。
我視而不見的從他身旁走過,經過那晚,我再無法安然面對他了。手臂猛然被他拽住,我驚喊:「放手!」這裡是人來人往的街道,我相信他不至於做出什麼出格的事情來。」
「那晚我喝了酒,太過衝動,我向你道歉」,周煜言辭懇切,「我真心請求你的原諒,我保證絕對不會再對你做那樣的事情。」
我冷淡的笑了笑,「你也說過,不會強迫我。」
他低低嘆息,垂下頭去,稍許又仰頭苦笑,「我這是自作孽,不可活啊。能否賞個臉,和我一起去吃頓晚飯,在餐廳裡面,你總不用擔心,我會對你怎麼樣吧。」
「我很累,想早點回去休息」,我不是找藉口,而是真的很累,醫院裡高級護理人才緊缺,我每天夜班白班連軸轉,身體已嚴重吃不消。護士長見我實在人比黃花瘦,給我放了一天的假,讓我回家好好休息。
「就在附近隨便找家餐廳,一個小時之內就能解決」,周煜幾乎是用哀求的語調。
我還是心軟了,跟著他去了附近的一家西餐廳。
我陷進柔軟的沙發椅,將胳膊抵在桌面,用手支撐著沉重的頭顱。我提不起半點精神,更沒有絲毫胃口。
周煜沉默了許久,才有些沉重的開了口,「我聽說,你把弟弟送進了福利院。」
這話戳到了我的痛處,我的心似被針猛刺了一下,疼得從沙發椅上跳起來,「如果你是來和我說這個,對不起,我先走了。」
他起身衝過來,將我摁進沙發椅,「不要像刺蝟一樣行不行,我只是關心你,毫無惡意。」
我沒有力氣和他爭執,語氣懨懨地說:「對,我把弟弟送進了福利院。我連自己都養不活,哪裡有能力養他。」
「你寧願狠心的拋棄弟弟,都不願跟了我」,周煜聲音暗啞,「你是個鐵石心腸的女人。」
「我沒有拋棄他,等我還清了債務,會把他接回家的」,有淚珠升到我的眼睛裡來了,我把頭埋在手心裡,半天之後,才抬起頭來,「我能求你一件事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