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生有你(一)
2025-01-01 07:59:56
作者: 顏灼灼
黃靜阿姨是在為我和阿珩創造單獨相處的機會,她明知道阿珩在這個時候離開,是非常不合規矩的。但是阿珩明天又要動身去英國了,我們確實需要這樣的機會。我不清楚黃靜阿姨是出於什麼樣的意圖,也不知道該不該感激她。
我們走出殯儀館的告別大廳,沿著外面的走廊慢慢行走,這裡人來人往,我們不敢靠得太近,保持了一小段的距離。兩個人之間,有時候就只隔著這麼短短的距離,那隨風飄來的悽厲哭聲,卻又將人與人之間的距離拉得很長很遙遠。生死由命,人世變幻無常。每個人都只不過是人生道路上的匆匆過客,無論位高權重還是草根卑賤,站在死神面前都是平等的。
「如果有一天我死了,你會為我傷心落淚嗎?」我停下腳步,對著角落裡那朵在風中飄搖欲墜的小花傷懷。
他轉身握緊我的手,對我苦惱而哀傷的搖搖頭,「別說這種喪氣話,正因為生命太脆弱,我們才更應該堅強的活下去,把握當下,好好珍惜身邊的人。」
我悽然一笑,「不在乎天長地久,只在乎曾經擁有,是嗎?」
「你明知道我不是這樣的想法」,他加重手上的力道,將我的手握得生疼,忽然嚴肅的問我,「如果我結了婚再離婚,你會嫌棄我,會願意嫁給我嗎?」
我呆愣住了,這個問題太過讓我震動,我瞪著無助而迷茫的眼睛,大腦幾乎停止了運轉。許久,神智才慢慢回復。結婚再離婚?不不,怎麼可以如此荒唐,如此不負責任。我不能成為遭人唾棄的第三者,那種有辱門風的罪孽,我絕對不能再犯第二次了。我更不願讓阿珩為了我而背負上罵名。
「我希望你是一個有擔當的,負責任的男人」,我直視著阿珩,幽幽的說,「負人者,人恆負之。」
阿珩臉色一變,迅速的轉過了身子,用背對著我。我看到他把手背送到唇邊,用牙齒緊齧著自己。但是,僅僅幾秒鐘,他回過頭來了,除了臉色蒼白之外,看不出有任何異樣。
「負人者,人恆負之」,他將我剛才的話重複了一遍,聲音浸潤著苦楚,「好,我會記住這句話,記住你的忠告。」
他走近我,不顧一切的用胳膊把我緊緊擁住,他沒有再說什麼,那動作里包含的強烈情感卻震撼了我,只是,我仍然固執的沉默著。
好半晌,他慢慢鬆開我,低頭凝視著我,深沉的眼光充斥著某種寂寞,某種空虛,和某種淒涼,「我這次去英國,估計要明年聖誕節才能回來了。」
我也調過眼光來對著他,「不是說兩情若是久長時,又豈在朝朝暮暮嗎?」
他盯著我的眼睛,少頃釋然的笑了笑,「有你這句話就足夠了。一年其實也不長,365天而已。」
我點頭認同他的說法。
他執起我的手,用嘴唇緊貼上去,印下深深的一吻。
汪思賢的案子一直沒有破,我知道警方沒有放棄,回濱城後還有刑警來找過我了解當時的情況。我也設想過種種可能性,甚至懷疑是不是汪守成派了殺手去將汪思賢秘密解決,因為汪思賢正密謀將汪守成推下台。可是,那天在葬禮上我親眼目睹了汪守成悲痛的神情,那不像是裝出來的,又或者說,是因為害死自己的兒子而傷心悔恨?思來想去,總覺得可能性不大,虎毒不食子,汪守成只有兩個兒子,我相信他還不至於對自己的大兒子痛下殺手。
除去汪守成,沈曼莉最有殺害汪思賢的動機,汪思賢對她實施冷暴力,她承受著不幸婚姻的煎熬,唯一能帶給她溫暖的潘維倫,又被汪思賢驅逐出濱城,不知去了何方。可是,沈曼莉有完美的不在場證明。
我百思不得其解,直到六一兒童節,那天正好是周六,下午苗寧到家裡來,送給小寶一幅大型迪士尼拼圖作為節日禮物,之後又童心大發,興致勃勃地和小寶共同挑戰拼圖。我見他們玩得不亦樂乎,便進書房想找本書來看。書房裡有四個書櫥,從地上直達天花板,都裝滿了爸爸的藏書。我隨意抽出一本古典文學名著,走到書桌前,拉開椅子坐下。
隨手翻了幾頁,卻開始走神。已經進入6月份了,阿珩走了將近半年,離聖誕節還有6個多月,我趴在桌上嘆氣,還有大半年才能見到他,那樣漫長而又難捱的時光。我拉開抽屜,想重溫他寫給我的信件內容,我們依舊保持書信往來,這一年來,他寄給我的信件已有厚厚的一迭,我精心收藏進一個紅木匣子,再放入書桌的抽屜。
伸手欲取紅木匣子,目光卻不經意的落在旁邊那張列車時刻表上,那是在雲南古鎮火車站買的,我將那張時刻表取出,輕輕展開來。這可不是普通的列車時刻表,它見證了我和阿珩、小寶在一起的短暫卻充滿美好回憶的旅行。
我的目光掃過那一排排時刻數字,驀然間,胸口被什麼東西重重撞擊了一下。我發現,在我們乘坐的那班列車之前,有另一班列車於當天上午9點抵達古鎮,比我們提早了50分鐘,我們乘坐的是普通列車,而那班列車是特快列車,沒有經停昆明,但是有停靠在昆明後面的a站,從a站發車的時間是早上7點45分。
巧的是,我們乘坐的那班普通列車也有經停a站,靠站時間是早晨7點30分,比那班特快列車早15分鐘。也就是說,如果在我們乘坐的那班列車上的人,中途在a站下車,然後轉乘後面那趟特快列車前往古鎮,反而能夠提前50分鐘,在上午9點抵達古鎮火車站。
古鎮的火車站很小,管理也不嚴密,可以輕易出入。汪思賢的死亡時間是上午8點半到9點半之間,半個小時的時間,出火車站,開著汪思賢租來的車到火車站附近的山崖,將汪思賢推下山崖,再開著他的車返回,重新進入火車站,混進站台上的人群,偽裝成和我們同乘一班列車在9點50分到達,這種可能性完全存在。
這個發現讓我起了一陣寒顫。如果我的設想成立的話,除去阿珩一直在我眼皮底下,可以排除外,其他三人,周煜、葉妮雅和殷振興都有作案時間。可是,我實在想不通,這三人有什麼殺害汪思賢的理由。
葉妮雅自是不必說了,她根本連認識汪思賢都談不上。周煜和汪思賢也沒有任何瓜葛,殷振興我不大清楚,但據阿珩所說,殷振興和汪思賢只是普通生意場上的朋友關係,之前殷振揚和汪思賢的接觸較多,殷振興剛剛接手哥哥的業務,和汪思賢打交道的機會也不多,應該不會結下什麼仇怨。
我想得頭都暈了,也想不出個所以然來。窗外忽然傳來的奇異響動讓我驚跳起來,一抬頭,見高鵠雙手攀在窗台上,正笑望著我。他個頭較小,不像周煜,踮起腳尖就能看到室內。
我騰的站起身來,愕然的微張著嘴。
「我有事要找你」,他解釋。
我失笑,「有事怎麼不敲門,爬到窗台上。」
他自嘲的一笑,「擔心敲門太冒昧,先查看一下形勢。」
我也笑了起來,「我去給你開門。」
我打開門,高鵠已經在門外了,他背著吉他,就像劍客行走大江南北,佩劍從不離身。「我跟你說兩句就走」,他沒有要進來的意思。
「進來坐吧」,我主動邀請。我對高鵠沒有什麼戒心,因為他救過我,更因為我認同葉妮雅的話,一個能把歌唱得那麼高尚的人,人品也不會差到哪裡去。
「方便嗎?」他猶豫著。
「當然方便,請進」,我擺出一幅熱情好客的姿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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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鵠搓著雙手,笑容憨厚。
我帶著他進客廳,小寶抬頭看了高鵠一眼,一點表示都沒有,繼續低頭玩拼圖。和小寶一起蹲在地上拼拼圖的苗寧則頗為驚訝的「咦」了一聲,「這不是那個能喚起人靈魂的大歌星嘛。」
高鵠撓撓頭,「別這麼說,我受不起。」
「不要這麼謙虛嘛」,苗寧嬉笑,「可惜葉妮雅不在,她最崇拜你了,每次提起你,那真是兩眼放光啊。」
高鵠一個勁的撓頭,我都擔心再這樣下去該把頭皮給撓破了。「我們到書房去說」,我指了指書房的方向,一面跟苗寧使眼色,讓她別再開玩笑了。
苗寧嘻嘻一笑,不作聲了。
我搬來一張凳子,讓高鵠坐下,又給他倒了一杯水,「家裡只有白開水,沒什麼好招待你的。」
「白開水最好,我也不喝其他飲料」,高鵠將吉他盒放在地上,接過杯子說,「除了酒。」
「酒?」我輕笑了一聲,「難道你是個酒鬼?」
「可以這麼說」,他不好意思的笑笑。
我很正經的說,酒喝多了可不好,傷身體。
「多年養成的壞毛病,改不掉了」,他低嘆了口氣,「我也需要用酒精來麻痹自己,清醒時容易痛苦,很多時候,離清醒越近,離快樂越遠。」
我的心弦顫動了一下,默然的注視他,發現他的一頭短髮竟有些花白了,可神情看上去就像一個二十出頭的清瘦少年,「我能問你的年齡嗎?」
「當然可以」,他的笑容里流露出樸素的憂傷,「我已經很老了,37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