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見夏天
2024-12-21 12:01:27
作者: 殷尋
又見夏天 北京這座城,承載了太多浮華和夢想,成功似乎看上去觸手可及。我們在追求成功的道路上迷茫過、執著過、傷害過別人同時也被傷害著,流過淚同時也讓他人為你流淚過,最後終於明白,當我們內心平靜的時候,才是最大的成功。——莊暖晨
————————————————
一場罕見的瓢潑暴雨席捲了整個京城,伴隨異常強悍的電閃雷鳴,兩個小時前,氣象台、電視台及廣播都已經紛紛發布了紅色預警,兩個小時後,莊暖晨還在車上,一道雷電劈過時將偌大的夜空映成白晝。
雨很急,雨點砸在擋風玻璃上綻開萬朵雨花,雨刷拼命揮動著,剛剛掃清視線又被大雨蒙住。這場大雨說是罕見絲毫不為過,北京素來是缺水少雨的城市,像這種暴雨莊暖晨還是頭一次見到,不過也有專家預測,今年類似這種情況的暴雨還會出現,也呼籲市民們做好心理準備。
交通徹底癱瘓。
警車也頻頻出動,交警們各個頂著暴雨站在十足路口上親自疏散交通,但於事無補。平時不下雨的時候北京的各大主幹路都被堵得水泄不通,更別提電閃雷鳴的暴雨情況下了。
本書首發𝙗𝙖𝙣𝙭𝙞𝙖𝙗𝙖.𝙘𝙤𝙢,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莊暖晨的車子被直接堵在了雙井橋,卡在馬路中間不能左移亦不能右靠,前後又都是車子擋路,一時間像是被人卡住了腰身,只能留個喘氣的空擋。
坐在駕駛位上,乾脆熄了火。從聽到紅色預警報告到現在被困在水泄不通的橋底已足足過了兩個小時,兩個小時,車子才動了能有二十步遠的距離。
莊暖晨靜靜地坐在車裡,耳畔全都是前後左右車子不安的車鳴聲,像是憤怒的抗議又像是一場哀嚎,在控訴上天降下暴雨的劣行。直到此時此刻,她才意識到北京的地下系統有多糟糕,掛著微弱的網絡信號,一個個網友在批漏地下系統的陳舊,也有網友說北京的地下系統都屬於六百年前的,這六百年的光景就從來沒改進過,敢情地面上是現代化建設地下則是六百年前的老古董了,也難怪如今一下雨地面就有積水,北京一向旱,平日自然想不到要改進系統。
她已無心看這些牢騷的話,手機的光亮在努力竄動了一下後徹底沒電,也意味著,只要她還待在車子裡便與外界失去了聯繫。
不知過了多久,前方似乎有救援車,又聽到車外有雨聲和嘈雜聲,仔細查看才發現,路面已經積水達車身了。有車主慌了,車鳴聲更加強烈。莊暖晨反倒是從未有過的平靜,聽著雨水砸落車頂的聲音,前擋風外的世界早就模糊一片,可她的思緒越來越清晰。
是在大三的時候吧。
那一晚是周日,她打完工往學校回的時候正巧也遇上雨天,雨水雖然不大卻下得令人心煩。她沒打傘,正在打工餐廳的門口踟躕不前的時候,遠遠地聽到有人喊她的名字,放眼一看竟是夏旅和艾念,兩人撐著一把好大好大的紅傘嬉笑著跑到她面前。
當時她都震驚了,一是沒料到她們兩個會從郊區跑到市里來接她,二是她從沒見過這麼大的傘,足足能遮住四五個人之多。等兩人撐著傘上前的時候她才看得清楚,忍襟不止,哪是雨傘啊,明明就是小商小販用在室外的遮陽傘,傘面上竟然還印著「康師傅」的標誌。
周圍避雨的人全都用驚愕的眼神看著她們幾個。
艾念一個勁地呼手累,又說她們兩個撐著這把大傘足以震驚了整個京城。莊暖晨沒料到她們兩個這麼雷,後來才知道是夏旅的主意,她們兩個原本就想來找她,誰知中途下了雨,沒辦法之下夏旅一把奪過小商販準備收的遮陽傘拉著艾念就跑了。
莊暖晨笑得肚子都疼,這傘敢情還是搶來的。
她永遠記得那一天,因為那一天,她們三人共同撐著那把大傘,絲毫沒覺得丟臉亦沒覺得疲累,倒是覺得下雨是件樂事,那一年,是個夏天。
車窗外,路邊的枝柳被暴雨打地七零八碎,雷電襲過像是要將世人劍斬刀切雷劈火燒一般。一截終於被斬斷的枝條「啪」地一聲落在擋風玻璃上,又被雨刷一掃飛到前車蓋上,只留下一抹濃綠的影子卻又很快被大雨沖走。
莊暖晨眉心微微一動,這才發現,原來不知不覺間,今年的夏天已經來了。
又遇夏天,只是這一年,她獨困在車廂里,車窗外再不見那兩道影子嘻嘻哈哈地跑向她,沒有誇張的大傘,也沒有艾念和夏旅了。
如今她被困在橋底,周遭人都能感到死亡的氣息在蔓延,可是她亦然覺不到了,也許,心枯比死亡更可怕吧。
她感到窒息,車窗開了一點小縫後,忽閃而來的便是漫天的雨腥味兒。路面的積水已經漫到了一半車門,很多司機都棄車而去,還有嘈雜的漫罵聲與呼嘯的暴雨、轟隆隆的雷聲混在一起,震耳欲聾。
眼皮很沉,莊暖晨從沒感覺這麼累過,整日的漫天蓋地悲欲已經足以耗盡了心力,她闔眼,頭昏昏沉沉,閉上眼的瞬間只覺得整個身子都在下墜,如同站在懸崖邊兒上的紙片人兒,被狂風席捲著吹離了懸崖,失去支點的她就這樣飄飄忽忽地下墜……
「咚咚咚——」有人在狂敲玻璃。
莊暖晨的雙眼像是被膠水黏住了似的睜也睜不開,身子沉到了極點。
「暖暖!」
隱約中,她似乎又聽到有人在叫,嗓音低沉急促,很熟悉卻又很遙遠。
車門被撞得咚咚直響,她煩的要命,想睜眼呵斥又睜不開,朦朧中又像是聽到有人說,劉支隊,車門鎖住了。
誰的車門鎖住?
是她的嗎?
渾渾噩噩間,莊暖晨感到很冷,是心底竄出來的疼,拼命咬噬著她的意識,令意識飛到了無窮無盡的夜闌天際之中。
「小江,弟妹的車門鎖住了——」
「讓開!」
周遭很吵,再遠還是呼天搶地的驚叫聲。
耳邊又是「砰」地一聲,緊跟著是玻璃破碎的聲響,大團的雨腥撲向她,充塞著她的呼吸,很快她便覺得身子一輕,像是被什麼人給抱起來了。
「暖暖——」這次,熟悉的嗓音更近,近如耳畔。
風很緊,雷電交加地更勁。
莊暖晨努力睜眼,映入眼帘的是一張男人臉,頭頂黑色大傘遮住了暴雨,周遭有雨花飛濺,黑漆漆一片,是他的傘,更是他的眸。
又是一道雷光閃過。
男人的英俊側臉被映得格外清晰,他的肩頭被雨水打濕,額前短髮也有些濕,他的眼看上去焦急關切,可依舊那麼深邃明亮,如同揉碎了的星子閃耀。
江漠遠,是他……
——————————————華麗麗分割線——————————————
莊暖晨病了。
臥床不起高燒不退,時不時還說些胡話。
她做了很多很多的夢,有小時候的,有與顧墨在一起的,有與艾念夏旅打鬧的,有與江漠遠結婚時候的……她又夢見狂風暴雨中,足夠高的積水如同海浪般朝她撲過來,她窒息卻無法掙扎,耳邊又似乎有人在呼喊她的名字,似遠似近,好像……是江漠遠的聲音。
恍恍惚惚。
當她再次睜眼時,眼前明燦燦的光亮恍若前世今生。
額角像是針扎似的疼,眸光流轉,她這才發現周圍是乾淨透了的白,有陽光從旁鋪散進來,目光所及,窗外早就不見了狂風暴雨,取而代之的是滿眼濃綠,晨光映在樹杈上如同水紋般柔和。
發生了什麼事?
她明明記得是下了暴雨,難不成還是做夢?
吃力起身,還沒等徹底看明白所處環境的時候,沙發上的男人身影令她一愕。
江漠遠斜靠在沙發上,頎長的身子顯得沙發倍覺擁擠,他顯然睡著了,身上的白色襯衫鬆了兩個扣子,半掩著結實的胸膛肌理,呼吸平穩,有報紙在他身邊滑落,許是他醒著的時候看的。
晨光於他眼角眉梢上蔓延,原本一字寬的眉間隱隱微蹙,看上去有些疲累。
一時間莊暖晨有些懵,環視了周圍一圈才愕然發現這是醫院,抬手扶了下額頭,老天,她究竟怎麼了?不過是下了場暴雨而已,也不至於淪落到進醫院的地步吧?
還有江漠遠……
她的目光又落在不遠處的男人身上,他不是出差了嗎?什麼時候回來的?壓著頭使勁回想發生的一切,記憶碎片快速重組,畫面中有電閃雷鳴,有狂風暴雨,有救護車的聲音,也有救援隊熙熙攘攘的聲響。
她記起是江漠遠砸碎了車窗,打開車門將她抱了出來,後來呢?
記憶像是斷了片兒,再拾起很難。
想得腦仁兒都隱隱作痛的空擋,有男人的嗓音驚喜微揚——
「你醒了。」
莊暖晨抬眼,發現江漠遠睜眼從沙發上坐起,見她醒了後走上前。下意識與他目光相對,心底微微一抽,他面容眼裡雖是驚喜,但也難掩面色的疲累,是因為她,還是因為公事?
江漠遠在她身旁坐下,大手伸過來在她額頭上摸了摸然後鬆了口氣,又見她一副傻愣愣的模樣忍不住輕捏了一下她的臉,「怎麼了?還沒清醒呢?」
她還是一瞬不瞬地看著他。
江漠遠也認真地與她對視。
「我怎麼了?」好半天莊暖晨才緩過勁兒來,輕喃了句。
「你嚴重低血糖引起昏迷,這兩天又高燒不退,我們現在是在醫院。」她臉色蒼白,尖細下巴和眸底竄過的迷惘無助引發了江漠遠強烈憐惜,伸手將她攬入懷裡,溫柔輕聲,「沒事了,都過去了。」
他想想都後怕!
程少淺意外的一通電話令他心裡長了草,原本已經忙得不可開交的他怎麼也定不下心來繼續工作,按理說,莊暖晨辭職不算什麼大事,在北京,辭職都像是家常便飯似的習以為常,甚至可以說,他倒是巴不得她辭職在家。但是,這通電話令他坐立不安。
他了解程少淺,不是什麼大事絕對不會讓他打這通電話,在電話里,程少淺簡單地交代了一下事情的來龍去脈,他便更覺得事態嚴重。從認識到結婚,他已經足夠了解她是個重友情的女人,這一次,怕是夏旅已經將她的心傷透到了極點。他能理解她的絕望,被好友出賣,那是一種無法言語的錐心之痛。
他是二話沒說直接放下手頭工作去了機場,等下了飛機後正巧接到暴雨的紅色警告,先是一路飛車到了別墅,沒人,又到新房,也沒人。吉娜和奶奶那邊他也找過,莊暖晨沒去。他這才察覺事態嚴重到超乎意料,外面開始下起了雨,雷電交加,天色已然黑透。
她的手機關機,無法問到她的位置。
他又生怕她真的就堵在路上,遇上暴雨出了危險,情急之下冒著大雨滿北京城開找。
難以形容找到她的瞬間心情,像是那次在寒天雪地里終於被他找到似的激動和緊張。說實話,他也是頭一次遭遇如此罕見的暴雨,當他趕到現場時足以被眼前的一幕震驚!大多數的車子被泡在了積水中,小型一點的車子已經被積水沒了車頂,救援車、吊車等等全都到了現場搶救。
等他找到莊暖晨的車時,積水已經淹過大半個車門,萬幸的是她所在的地勢較高一點,但雨勢大到離譜,如果他再晚到一會兒,她隨時都有窒息甚至死亡的危險。
他二話沒說砸了車窗,一路將她抱上了救護車。車子裡,她整個人都像是斷了翅膀的鳥兒,軟綿綿、瑟瑟發抖地一個勁兒往他懷裡鑽,他摟緊她,那種後怕感從未有過。
他知道她在害怕,知道她很無助,於是便在她耳邊一遍遍輕喃,沒事了,沒事了,我來了,我在你身邊……
這個女人,倔強的時候令他哭笑不得,可無助的時候,令他憐惜到了極點,恨不得將所有能力全都傾囊出來,保護她,愛護她,不再讓她受到一丁點兒的傷害。
莊暖晨窩在他懷裡,熟悉而又溫暖。他的嗓音在胸腔中盤旋鑽進她的耳府,是充滿磁性的低沉好聽。沒掙脫,任由他摟著自己,又感到他的手臂越收越緊,像是怕失去般緊張。
「我昏迷了很長時間嗎?」再開口,嗓音有些嘶啞,喉嚨火燒火燎的疼。
「兩天。」江漠遠微微拉開她,伸手捧起她的小臉,凝著她的眸光竄著心疼,「傻丫頭,怎麼這麼想不開?你知道我找不到你的時候有多著急,嗯?」
兩天……
她竟然昏迷了兩天。
「我不是想不開,只是沒想到會遇上暴雨。」斂下睫毛,遮住眼底的倦怠,輕嘆了一口氣,氣流濺在江漠遠的手指尖上,漾開屬於他的淡淡氣息。
這氣息,乾淨,充實、安全。
她倒是有些討厭自己了,這麼快就忘了他的壞了嗎?他跟沙琳的事後續如何至今都沒給她個准信兒,她該生氣的,可是心底那麼清楚地知道,當在暴雨中被他抱在懷裡時,她竟然真的什麼都不怕了,也不覺得孤單了。
「這陣子好好休息,什麼都不要想什麼都要做。」江漠遠低頭,溫熱語息散落臉頰,引得她痒痒的。
「你怎麼回來了?」她微微避開他的氣息,咬了咬唇。
頭頂上,男人低嘆一聲,有些縱容還有些寵溺,「我不回來你早就向閻王爺報導去了。」這兩天有媒體報導出有人在暴雨喪命的新聞,雨勢太急,也是有人被困在車裡出不來又等不到救援最後淹死的情況,報導中也提到了她所在的雙井橋,大部分車癱瘓被淹沒,也有出現傷亡的情況。
這一場大雨,攪得整個京城都動盪不安。
她抬頭看了他一眼,見他目光灼灼趕忙又低下頭,啞著嗓子說了句,「早點報導更好,早死早投胎。」純屬句氣話。
江漠遠聽了卻勾唇一笑,伸手用力捏了下她的鼻子。
「唔……好疼!」抬手打在了他的胳膊上。
江漠遠鬆手,起身給她倒了杯水重新坐下,遞水上前,「就算你到了陰曹地府,我也能給你翻出來。」見她絲毫不提辭職的事,他也不便主動提及。
如果可能的話,他倒是情願她一輩子呆在家裡,做個專職太太最好不過。
「自大狂。」她嘟囔了句,拿過水喝了幾口。
江漠遠凝著她,忍不住伸手輕撫她的頭頂,出差這幾天,他很想她。
她沒撥開他的手,亦沒避開,低頭小口小口嘬著水感受他掌心的溫暖輕柔,像個乖巧的孩子。喝得差不多她抬頭,他卻忍不住低笑,「瞧你,喝水都喝到嘴巴外面去了。」
莊暖晨抬手剛要擦,他卻伸手拉住了她的手,低頭凝著她,目光變得幽深情重。她被他目光灼痛,欲要垂臉,他卻俯身吻上了她的唇畔。
「唔……痛……」
江漠遠聞言,眷戀不舍放開她的唇,卻又不急著離開,溫柔低笑,「弄痛你了?哪兒疼?」
「你明知故問。」她瞪他,卻因他的摟緊無法抽離。
綻放男人唇間的笑容擴大,輕啄了她一口,「現在還疼嗎?」
「你別這樣,放開我……」這是醫院,他瘋了?
「不想放。」江漠遠卻笑得更溫柔,似情人般低語在她臉頰,抬手,修長手指如微風般輕輕拂過她的額際。
「我好暈,想要休息了。」莊暖晨害怕這種感覺,卻迷醉於他輕柔的撫弄,忍不住側過身子,像只小貓一樣偎依在江漠遠懷裡。
「躺在我懷裡休息。」江漠遠低頭在她耳際似煦風般輕聲吟喃,伸手將她摟緊,輕嘆一口氣於她耳畔,「暖暖,你知道我有多想你?」
她身子一怔,側抬臉凝著他。
「想我嗎?」江漠遠垂眼與她對視,目光所及儘是柔情,「這些天,想沒想我?」
莊暖晨唇微顫了兩下。
笑,蔓延在他的眉眼之間。他將她摟得更緊,蠱惑她說出心中的話,「親愛的,告訴我你想我……說你很想我。」
她的心跳很快,快到近乎要竄出了心口,從嗓子眼裡蹦出來,她的耳膜拼命被強烈的心跳聲聒噪著,這心跳聲是她的,亦是他的……
「我……」莊暖晨喃喃,被他的溫柔浸染得意亂情迷,滿滿情愫漲得心口都在痛,忍不住逸出,「我想——」
「咳咳——」
想念他的話還沒等說出來便被意外的咳嗽聲打斷,有人故意為之。
莊暖晨驀地清醒,這才發現竟有人進來了都沒察覺到,,一把推開江漠遠,努力平復心底的激動情緒,但是沒用,臉上的灼熱感遲遲未退,他的吻仿佛仍印在她的唇上,健碩的身軀似乎還緊擁著她。
是吉娜,正憋著一臉的笑故作內疚,「呀,真是不好意思,打擾了兩位小別勝新婚的情致了。」
再看江漠遠,英俊的側臉早就變得鐵青,大有一副殺之而後快的殘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