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深宅劍鳴聲(下)
2024-11-15 04:53:24
作者: 朱邪多聞
「我的名字不能告訴你。」龍姬說。
「為什麼。」破破爛爛的男孩問。
「父親說不要輕易將真名告訴陌生人。若對方是言靈術士的話就糟了。你可以叫我做龍姬。」女孩回答道。「你想告訴我什麼。坐過來說吧。」
「喔。好。」
龍昶輕輕一躍從垛口落下。無聲無息坐在龍姬身邊。借著如水月光終於看清他的臉孔。那面色青白、皮膚剝落、眼瞳渙散的面孔確實不屬於活生生的人類。龍姬發出驚奇的短促叫聲。但並未感到害怕。若說醜陋的程度。自己通過「冥婚」召喚來的異界戀人要可怕得多了說起來。這種形容醜惡、帶著死者氣息的怪物反而令她感覺親近。
「你不怕我。」男孩扭過頭。用露出白骨的嘴巴說。
「這是『惡化』的結果麼。」龍姬反問道。
龍昶搖搖頭。「這是我在萬骨坑裡得到的能力。名叫『甲軀』。這個身體其實是已經死去的。所以龍脊守衛察覺不到我身上的氣息。偷偷潛過來也不會驚醒打盹的內務使。我的真身正在異界修煉……哎呀。又受傷了。」他的手臂上噗地憑空多出一道深可見骨的傷口。皮肉翻卷。沒有鮮血流出。男孩有點不好意思地說:「我的真身受傷。就會折射在這具身體。理論上應該把這種聯繫減弱的吧。總之。不方便的地方很多呢。」
女孩用亮晶晶的黑眼睛盯著他:「也就是說。你的真身和召喚物其實是倒轉了。憑藉召喚物生活在世間。」
「可以這麼說。但異界也是真實的。也可以說我是很辛苦地活在異界呢。」龍昶眯起眼睛回答道。
龍姬點點頭:「這種能力……跟我的能力其實很像。只是我的實力還太弱。根本沒辦法將異界的夥伴帶過來。即使用盡全力召喚。也只是一堆不成形的白骨罷了。」
破破爛爛的男孩望著月亮。雙腳在牆頭晃晃悠悠:「你是宗家子弟。不用變得很強也可以安然活過這一世了。哪像我們。一輩子不能離開這個大監牢。每天擠在鴿子籠里為了食物強迫頭。不知道哪天身邊的人就會惡化成怪物把自己吞掉。幸好沒有怪物對我感興趣。他們不愛吃死人吧。大概。」
「命運是沒辦法選擇的。」女孩的眼中沒有彷徨與迷茫。「這話是教書先生告訴我的。怨天尤人一點用也沒有。說說吧。你想告訴我什麼。」
「喔對啦。差點忘了。」龍昶一拍腦袋。「不是有一個很漂亮的小姑娘死掉了嗎。我知道是誰殺死了她。這段時間我經常越過龍脊到這邊來閒逛。正巧看到了那一幕。不知道能對誰說。憋在肚子裡漲得五臟六腑都快爆炸啦。」
「龍怡。」龍姬轉頭看他。「龍怡死去的時候你在旁邊。」
男孩點頭道:「那天晚上我就坐在那邊的樹上。盤算著偷點什麼東西回去換錢。你知道宗家的物事在我們那邊特別值錢。就算一個香爐兩卷竹帛也夠換一周的飯錢。不過又怕驚動那些大人物。被人一發現我就完蛋啦。我坐在那裡等夜色再深一點。這時候。那個圓臉的小姑娘獨個兒走出了院子。沿著小巷拐了個彎。到了另一個院子裡面。那裡站著個中年人在等她。只看了一眼。我就嚇得心肝差點從嗓子眼裡蹦出來。。說笑而已啦。這個身體的心肝早爛掉了。。那個男人是我這輩子見過最厲害的人。就算隔著三五十步遠。還是能感覺到他身上發出的那種又尖又利的殺氣。像無數小針一樣扎得皮膚生疼。」
「你認得出他嗎。」龍姬問。
龍昶被氣樂了:「整個宗家我半個人也不認識啊。就算家主站在面前我也分辨不出來。能認出他才是有鬼咧。總之是個很厲害的強者就對了。他先是小聲說了點什麼話。離得太遠我聽不清。後來小姑娘蹲在地上。發動了什麼法術。許多爛泥巴從地磚的縫隙里擠出來。在地上排成了歪歪扭扭的文字。具體寫的是什麼。離得太遠我看不清。就算看清了也認不出。又沒人教我識字……總之看完了這行字。那個男人點了點頭。一抬手就把小姑娘殺死了。看不到是怎樣出手的。好像有一把看不見的刀子割斷了小姑娘的喉嚨。血噴出五步之外。他把小姑娘揪起來。回到這個院子。把她掛在旗杆上。向我藏身的地方瞥了一眼。就消失不見了。這一眼差點把我嚇得從樹上掉下來。我身上一點活人的氣息都沒有。又沒有呼吸和心跳。居然還能引起他的警覺。嚇死我了……」
「看不見的刀子。」女孩皺起眉頭。「等一下。這不對啊。我們發現龍怡的時候。旗杆下的地面有泥土形成的『偽泥』偈語。偈語預言了她自己的死期。如果她在別處被殺死的話。怎麼可能在旗杆上發動能力寫出偈語。」
男孩又拍拍腦門。從頭骨上的一個破洞能看到他青白色的腦漿在顱骨裡面晃晃悠悠。「忘記說了忘記說了。男人殺死小姑娘之後。用腳把地上的字抹掉。回到這個院子。把屍體掛上旗杆。然後站在那裡召出了泥漿。形成那行看不懂的鬼畫符。他好像有著跟小姑娘一樣的能力來著。」
「這更不可能了啊。」龍姬疑惑道。「龍怡的『偽泥』是三百年一見的特異能力。整個龍家都沒有其他人會用呀。你確定沒有看錯嗎。」
「看錯。哼。」龍昶氣得提高了音量:「別看這具身體視力、聽力都不怎樣。但只要是我龍昶說出口的事情。就敢打一萬個保票。要是說出半句假話。讓龍神把我砸成肉末剁成餡包成包子丟給野狗吃。」
女孩搖搖頭:「不是說你說謊。而是……等等。你說的看不見的刀子。是不是這個樣子。」她伸出手捏個指訣。醞釀了半晌。劍指從空中用力划過。牆頭的一片青瓦「噼」的一聲裂為兩半。喘了幾口氣。龍姬問道:「我練得不好。不過是像這種模樣嗎。」
「對啊對啊。」男孩喜道。「就是這樣子。比你強上一億萬倍就對了。」
龍姬表情顯得有點迷惑。「這是龍家九法之一『鐮龍』。就算在宗家。能夠練成的人也不多。我已經決定放棄這項修行了……那麼你說的那個男人長得什麼模樣呢。」
龍昶想了想。「中等個頭。不胖不瘦。穿黑衣。蒙著臉。看不清長相。應該有鬍子。眼睛亮得嚇人。哦對了。他穿著的鞋很奇怪。好像兩隻都是左腳的。不過走起路來還是快得很。」
「竟然是他。」線索忽然在龍姬心中串聯起來。五歲女孩瞪大眼睛。被自己的念頭所震驚。男孩描述的男人不是別人。正是她的父親。她不常見到父親。最近一次見面是在兩周前。父親穿著兩隻左腳鞋。說最近「鐮龍」之術已經大成。開始著重修煉「跛龍」步法。穿十五斤重的鉛底左腳鞋半年。再換兩隻右腳鞋半年。這是跛龍相當高級的修煉功法了。而父親身上。藏著一個天大的秘密。他絕不對別人說起。也只是在一次談話中偶然透露給龍姬一鱗半爪。
那天父親出外執行任務得勝歸來。興致很高。宴席上多喝了幾杯。夜色低垂之時屏退從人。只留父女兩人在房中。父親醉醺醺地說要表演一個新把戲。只見他手指將酒杯一彈。插一根筷子進去。整杯酒就凝成了一塊硬邦邦的堅冰。筷子一提。就提出一個晶瑩剔透的冰棒。父親一邊咔嚓咔嚓嚼著冰塊。一邊說「這是在鋤奸中斬殺的一名龍家叛將身上吸收來的能力。很少見的冰系。沒什麼大用。不過還挺有趣。」
龍姬沒有說話。在龍家一千零二十種血脈能力之外。據說還有一種極其罕見的能力叫做「大噬」。傳說中這種能力使用者在殺死另一名龍家人的時候。能夠將他的血脈能力收為己用。好比一本空白的字典。每殺一名血脈繼承人。就在字典上寫下一行新詞。龍姬隱隱猜測到自己的父親就是傳說中「大噬」之力的持有者。如果龍昶所說的不假。那麼就是父親殺死了龍怡。奪取了「偽泥」之力。將屍體掛在旗杆上面整整一夜。
龍姬與父親一點都不親近。但這個猜測還是讓她心臟收緊。一旁的龍昶沒察覺她情緒的變化。抬頭望著月亮:「哎呀糟糕。超過時間了。這下得拿出點真本事才能回去啦。子時三刻內務使換班。那個討厭的十三代老頭能感應到亡者之氣……真麻煩。一聊起天來就忘了時間。我走啦。龍姬。過兩天再來找你玩。」男孩說著站起身來。
「等一下。我還有問題……」龍姬伸出手。只抓到了空氣。
血紅色花朵在圍牆上盛開。霎時間鋪成一片華麗的花毯。來自異界的曼殊沙華絢爛盛開。一隻纏滿繃帶的手臂穿越虛空緩緩舉起。接著花海中升起來自異界的少年。龍脊上拔劍聲響起。內務使發現了異狀開始吶喊起來。龍姬躍下矮牆回到院落。回頭一望。月光下那異界的少年正無畏地迎向執刀仗劍的內務使。靈動的眼神在她臉上一轉。嘴角浮現笑容。
十五年後。聖河古難南岸的驛站里。一朵銀玫瑰瑩瑩閃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