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回 意外

  劍鼎城中。

  城主王知守，正在自家的府邸中來回踱著步，臉上雖不顯山不露水，但越踱越快的步伐，還是暴露了他內心的焦急。

  「師父，你叫我？」

  一個身材高大，臉型方正的負劍男子匆匆走入堂內。

  

  「嗯……大富啊，知取那小子今日來找過我了。」

  那被喚作「大富」的男子皺了皺眉，「二師叔？他來找您准沒好事。」

  「你猜得不錯，的確不是什麼好事。」王知守不再踱步，坐在廳堂內的一把太師椅上，身體卻並不靠著椅背，微微前傾，說道，「他要讓長林和笙兒提親。」

  「什麼？長林師弟他不是在南豐國遊歷嗎？」

  「知取和我說，他此時已在回來的路上了。」

  「師父你……」大富本想問問師父的想法，可是想到畢竟是師父的家事，欲言又止。

  「有什麼話就說，咱們師徒之間何必扭扭捏捏的。」

  大富想了一會兒，才開口說道：「以師妹的性子……想來多半是不願的，當初我們一道修習劍術時，就數他倆關係最差了。「

  「不錯。」王知守點點頭，皺眉道，「不僅如此，知取還說了，長林畢竟是他的義子，笙兒又是我的女兒，這樣的大喜之事，他希望嫁妝怎麼也得是玄燭這樣的寶物。」

  「什麼？玄燭古劍？二師叔瘋了嗎？」大富大吃一驚，沉吟片刻，接著說道，「天底下誰人不知，玄燭古劍乃是劍鼎城城主之位的象徵，只怕……這才是二師叔的真實目的吧。」

  「是啊。我太了解我這二弟的想法了。他對這城主之位是覬覦已久，只不過有父親的遺命在，才不敢太過造次，只好想出這樣的法子來。」

  「師父怕他作甚，直接回絕了便是。」

  王知守露出苦笑，摸了摸有些雜亂的鬍鬚，說道：「哪有這麼容易。我這二弟，向來是不達目的不罷休。就憑他對城主之位多年來的執念，這次大費周章地把長林從南豐國喚回來，自是不會輕易善罷甘休的。若是我接受了提親，把玄燭作為嫁妝交給了長林，那日後順水推舟，城主之位自然就落到了長林的頭上，長林這小子對他這義父又是言聽計從，到時便與他做了城主無異。「

  「若是師父不接受呢？」

  「看他今日來找我的神態舉止，只怕是要與我撕破臉皮了。」

  「二師叔怎麼就突然……敢這般造次了？孰是孰非，難道到時我劍鼎城數千弟子，數萬百姓看在眼裡，心中還沒個公道了嗎？」

  「大富，你道今年此時，與往年有何不同嗎？」

  大富不知師父為何突然提這問題，不過還是絞盡腦汁思考了一番，結果並沒想出答案，「莫非是天氣比往年更冷了一些？」

  王知守看了一眼大富，滿是無奈地說道：「你啊你，真是憨直有餘，聰慧不足。你想想，往年的這個時候，我們都該選拔參與第二年『論劍大會』的人選了。」

  「是啊，我還想呢，今年怎麼沒有選拔了呢？師弟們苦練了一年，私底下可都摩拳擦掌地等著呢。」

  王知守嘆了一口氣，「不是不選拔，是人畏劍山莊今年壓根兒沒有邀請我們。」

  「什麼？」

  王知守接著說道：「大富，你是我王知守的大弟子，也是我在這城中最信得過的人，我也就不再隱瞞，把情況和我的想法都告訴你了。你應該知道，自上代城主，『北荒劍仙』王少安，也就是我的父親，五年前去世之後，劍鼎城便人才衰落，日漸式微了。我遵照父親的遺命，接過了城主的重任。上任之後躊躇滿志，試圖重現我劍鼎城當年『一城三劍仙』的榮光，可惜情況卻並不理想，過去幾年的『論劍大會』，我們派出的弟子的表現可以說是令人大失所望。如今江湖上，認為我們已不配和畏劍山莊，江西莫家，塢山劍派等用劍名家相提並論的，不在少數。」

  大富出言反駁道：「誰人說的，簡直可笑。「

  王知守苦笑一聲，搖搖頭，「即便是我們城中，這般想法的人哪，只怕也不少。這不，明年的『論劍大會』，畏劍山莊沒有邀請我們，這可是自我們劍鼎城建城近三十年以來的頭一遭。我一直瞞著這個消息，是怕寒了苦練了一年的弟子們的心，可時候久了，這消息自是瞞不住的。若是他們知道了這個消息，不滿和憤恨是一定的，到時遷怒的對象多半便是我這個城主。知取他就是明白這一點，所以才敢在這個節點上，這麼肆無忌憚地謀求城主之位。若是我不同意求親的提議，他大可撕破臉皮，在這件事上做文章。「

  大富聽後，陷入了沉默，顯然這其中的利害關係，他需要時間消化一下。

  片刻之後，大富像是想到了什麼，抬頭對著王知守問道：「師父，我能幫你做些什麼呢？「

  王知守把一個物件交到了他的手中，鄭重地囑託道：「大富，我需要你幫我做一件事情。「

  話分兩頭，在北荒國邊境的一處山林中，狄儀和顧煙潯正坐在一團篝火旁取暖。

  夜已深了，北荒的夜晚很是寒冷。

  好在今晚風不是很大，篝火生得很旺，兩人並肩坐著，坐得離篝火也很近，想要以此來獲得些溫暖。

  自打白天顧煙潯滅了賊寇的口之後，兩人的話便不如之前喝酒時那般多了，只在趕路時有一句沒一句地聊著，儘管狄儀事後完全理解和認同顧煙潯白天的做法。

  為了活躍一下有些沉寂的氛圍，狄儀開口說道：「白天真是多謝顧兄出手相助了。「

  顧煙潯見狄儀主動搭話，臉上有了些許神采，答道：「沒事，應該的。你這一趟隨我入北荒，是我該謝你才是。「

  「不過話說，顧兄真是好功夫，白天這一手隔空傷人，當真是了得。真氣竟也能這般外放的嗎？「

  「狄兄練的是硬橋硬馬的外家功夫，和我們這些練內功的，還是頗為不同的。我自小練的『生殺極意功』，練的便是內家真氣，練至大成可真氣化形，傷人於數丈之外。「

  「顧兄如今練到了幾成？「

  顧煙潯的臉上難得露出了驕傲的神情，沒怎麼思索便脫口道：「有個八到九成吧。「

  「那豈不是天下少有敵手了？「

  「人外有人，這江湖這麼大，我的功夫算不上什麼。便說那孟嘗山莊的田老莊主，我領教過他的『務虛勁』，那才是真的將體內真氣練到了極致，若非當時田老莊主先前已一人獨戰我教七大堂主中的五人，我不是他的對手。「

  狄儀從地上撿了塊木頭，丟進篝火中，讓火燒得更旺些，接著說道：「顧兄，你這次跑出來，你們通天教沒問題嗎？「

  「有大佐使在，沒問題的。「話雖這般說著，顧煙潯的臉上看起來卻不是那麼的高興，「教中的事務，本就有很多是大佐使在打理。「

  「魔……通天教的大佐使，『小閻王』余有魚是吧？他在江湖上還挺有名的，聽說他很能幹，通天教的大小事務……「狄儀正說著，見顧煙潯的臉色不善，便住了嘴。

  顧煙潯倒是沒有放在心上，「大佐使確實幫了我很多。「

  「你們之間……「

  「沒有，大佐使自我父親做教主那會兒，便是大佐使了，我很敬重他。「

  說罷，顧煙潯便像為了扯開話題似的，問狄儀討酒喝。

  狄儀將其中一個酒葫蘆從腰間解下，小心翼翼地交到顧煙潯手上，一臉心疼地說道：「顧兄，喝的時候珍惜一些哈，儘量省著點喝，我們得明日下午才能到下一座城鎮呢。「

  說到下一座城鎮的事情，顧煙潯像是想起什麼，隨即若無其事地撿起一根地上的樹枝，將篝火中的木頭撥開一些，讓火燒得更旺一些，一邊撥弄一邊說道：「狄兄，等明日到下個城鎮，我們找家客棧歇息一晚。我需要……洗漱一番。「

  狄儀湊近聞了聞自己身上的衣服，「嗯，確實。我也得好好洗個澡了，衣服也得洗洗了，都有味道了。「

  興許是篝火燒得夠旺，狄儀抬頭看見顧煙潯白皙的臉頰上，現出了淺淺的紅暈，歡喜地說道：「顧兄，看你氣色比白天好了不少，說不定都用不著到劍鼎城，你的病就好啦。「

  顧煙潯聞言也是笑笑，「嗯……借狄兄的吉言了。「

  可是誰能想到，狄儀的烏鴉嘴的功力，竟一點也不比他的「大開碑手「弱。

  深夜，兩人在一邊聊天一邊喝了些「紅伶仙「後，顧煙潯便倚靠在一顆大樹旁，先行沉沉睡去了。按照兩人睡前的約定，狄儀負責守前半夜，等到後半夜，兩人再交換。

  只是還沒等到後半夜，睡夢中的顧煙潯，便出了岔子。

  只見她身體突然猛地一打顫，一口鮮血從口中噴了出來，將一旁本已經昏昏欲睡的狄儀驚得一下子睡意全無。

  此時的顧煙潯已是醒了過來，臉色蒼白如紙，冷得渾身發抖。

  狄儀忙將她往篝火旁推近一些，可是卻效果甚微。急得狄儀一時間手足無措起來，先是問了顧煙潯該怎麼辦，之前可曾有出現過類似的症狀。見她身體虛弱，無力回答後，又匆忙掏出腰間的葫蘆，想讓她試著喝下些烈酒，讓身子暖和一些，可是在顧煙潯喝一半吐一半之後，情況仍未能有所好轉。

  此時的狄儀也顧不得什麼男女授受不親了，一把抱住顧煙潯，將兩人再往篝火旁挪近一些，接著一手摟著她，一手放在她的腹部，照著她白天那般，試著將內力傳輸給她。

  狄儀過往雖練的都是外家功夫，但畢竟在武道上頗有天賦，依葫蘆畫瓢，竟學得有模有樣，放在顧煙潯腹部上的手掌微微發熱，將內力一點一點地傳給她。

  這一下竟真的有效！

  顧煙潯臉色好了許多，身體也不再顫抖，差不多一炷香的時間，便慢慢安穩了下來，頭沉沉低下，接著一斜，靠在了狄儀的肩頭。

  狄儀見有了效果，心中大喜，鬆了一口氣的同時，身體卻不敢怠慢，仍是保持著摟抱的姿勢一動不動，一直到顧煙潯再次沉沉睡去。

  等平靜下來之後，狄儀才意識到，方才的舉動，實在有些不合禮數。

  而心猿意馬，用來形容狄儀此時的心情，再貼切不過了。

  他的身體雖不敢動彈，怕再驚醒顧煙潯，可枯坐的時間久了，難免百無聊賴，眼睛不禁瞟向她那近在咫尺的俊俏臉龐，感受著她的鼻息拂拭著自己的臉頰。

  她的睫毛這麼長，嘴唇這麼薄，我怎會將她認成男兒的呢？狄儀心中暗暗想道。

  狄儀生平第一次和女子有這般親密的接觸，寂靜無聲的深夜裡，他心臟砰砰跳動的聲音，似乎有些過於吵鬧了。

  看來今晚，又是一個不眠之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