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回 太子

  在沈清風見到太子之前，他曾幻想過各種可能，太子會是怎樣的一個人。

  興許是像信王一般，看著就胸有城府，精明能幹；抑或是蕭弱情話里描述得那樣，賢良開明，愛民如子，也有可能是像民間話本里常見的皇子那樣，恃寵而驕，昏庸無能。

  不過沈清風怎麼也沒有想到，太子會是此時他眼前的這樣一副模樣。

  此時的沈清風，正在位於東宮中的太子書房。

  書房四周，擺滿了書冊典籍，不過撲面而來的，卻不是書香氣，而是另一股香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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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燒雞的香氣。

  一隻香噴噴的燒雞，擺在了太子面前的書桌上。

  盛放著燒雞的盤子周圍，還有一卷卷竹簡和書信，雜亂地鋪在書桌上。

  而這位尊貴的太子殿下，正翹著一條腿，興致勃勃地用手拆著燒雞，撕下一條一條的肉，直接放進嘴裡吃。

  見沈清風進入，太子殿下的坐姿稍微收斂了一些，不過手上的動作依舊沒有停下。

  「參見太子殿下。」

  「沈公子不必多禮，尊師陸大人平日指點了我很多，可以算是我半個老師，這樣算來，那咱們差不多也能算半個同窗。」

  「那怎麼敢……」

  「哎呀，有什麼敢不敢的，早聽陸先生提過，你是他四個弟子裡最守禮最死板的那一個，現在看來先生說得真是一點沒錯。快些坐下吧。」

  待沈清風坐下後，太子將一隻雞腿遞給他。

  沈清風擺擺手，笑著婉拒道：「多謝殿下好意，不過我進宮之前已經吃過午飯了。「

  太子撇撇嘴，反手把雞腿塞進自己的嘴裡，一口咬掉一大塊肉，另一隻手則將一封書信扔給了沈清風。

  「這封書信里的內容，你應該會感興趣。」

  沈清風接過書信，展開讀了起來。

  書信里寫著的，是孟嘗山莊被圍攻的戰報。

  孟嘗山莊莊主田郭，一人獨戰魔教七大堂主中的五人，擊殺二人，重傷三人，後再戰魔教教主顧煙潯，兩人連斗近百回合，田郭力竭而亡，顧煙潯亦受重傷。

  孟嘗山莊「十二門客「之一的謝輕重，以一敵二，獨戰魔教大小兩佐使，打成平手，三人皆負重傷。

  孟嘗山莊「十二門客「之一的公孫長風，臨戰反戈，偷襲同為「十二門客「的餘三娘和江蘭時，江蘭時當場身亡，餘三娘身負多處致命傷，至今生死不明。

  孟嘗山莊上門客中的「小劍屠」馬四五一戰成名，連斬魔教兩大堂主，所持佩劍「青冢」之上，再添兩個名字，頗有其父當年風采。

  孟嘗山莊「十二門客「之一的雲典，死於蜀中卓氏世家暗器。

  孟嘗山莊「十二門客「之一的李不閒和朝盡歡，於山腰清涼亭擊退決心宗眾人，李不閒險勝決心宗副宗主，「石中金剛「傅冬，但隨後被飛星樓樓主祝青棠所敗。朝盡歡亦被祝青棠「摧神指「所傷，目前生死不明。

  孟嘗山莊「十二門客「之一的陳吟，連敗蜀中卓氏世家家主卓一航、長子卓帆、七情寺羨魚和尚，但最終因體力不支，敗於魔教「逍遙劍意」任平生劍下。

  戰報描述得甚為詳細，一條接著一條，僅僅是通過文字，沈清風便感受到了戰鬥的激烈和殘酷。

  在看到陳吟性命無恙時，沈清風暗自鬆了一口氣，畢竟此事的發生與自己也有著莫大的關聯。

  而在看到任平生的名字之後，沈清風也是心中一動，這魔教究竟有著什麼魔力，竟讓這驚才絕艷的年輕劍客，這般死心塌地。

  沈清風一直看到戰報的最後，「十二門客「之一的馮諼，及時請來了洛陽姜氏世家和畏劍山莊相助，方得以擊退敵眾。

  孟嘗山莊此役傷亡極為慘重，莊主田郭戰死，「十二門客「戰死兩人，三人目前生死未卜，而上中下三級門客，死傷更是不計其數，具體人數目前仍在統計之中。

  沈清風看完戰報，深吸了一口氣，心情甚是沉重。

  雖說自己欠了孟嘗山莊五萬兩銀子，不，確切來說，目前應該是四萬九千八百九十兩銀子，但對於當初肯在危難時刻，向自己伸出援手的老莊主田郭，沈清風心中還是甚為感激的。如今得知田老莊主戰死，心中自是不太好受。

  此時太子面前的燒雞已吃得差不多了，只見他雙手互相拍了拍，又在盤子旁的巾帕上擦了擦，這才開口說道：「沈公子知道我為何想要見你嗎？「

  沈清風的思緒被太子的問話拉了回來，太子向他提出的問題同樣也是自己這一路上一直在思考的，便說出了自己的答案：「是否和我在桐山獲得的信王的書信一角有關？不過太子殿下，說實話，我真是沒有看到書信的具體內容。「

  太子搖了搖頭，說道：「那封書信確是我對你提起興趣的契機之一，不過如今我已對此事不再感興趣了，你在京城外見了信王，還下了一盤棋，既然能全身而退，那便說明書信上的內容並非機要，否則以我三弟謹慎的性子，不管你看沒看過，都是難逃一死的。「

  沈清風心中吃了一驚，想不到太子的情報網竟如此厲害，連幾天前他和信王在城外下棋的事情都知道了。

  「那殿下讓我千里進京，到底所為何事？除了書信以外，我實在想不出還有什麼事情，能讓殿下對我這樣的一介草民提起興趣。「

  太子對著沈清風手中的戰報，努了努嘴。

  沈清風細細一想，結合江湖上的傳言，心中得出了一個頗令人驚訝的猜想。

  「都說孟嘗山莊的背後有京城裡的大人物撐腰，沒想到竟然會是殿下。「

  太子笑了笑，似乎對沈清風這麼快便能反應過來的表現頗為滿意，「陸大人果然沒說錯，沈公子確實是才智過人，你知道尊師對於你的評價是什麼嗎？「

  沈清風倒是也對自己許久未見的恩師會如何評價自己，頗為好奇。

  「水心善淵，武道寸進，深猷遠計，可堪帥才。這是尊師陸大人對於你的評價。「

  「老師謬讚了。「

  「我之後也派人調查過你，你從小出生自京城望族沈家，家境殷實，十二歲那年沈家慘遭滅門，唯有你僥倖逃脫，家財盡被瓜分，反倒是繼承了一身當初家族經商時尚未還清的債務，背上個『窮鬼』的名號，後自習劍術，在江湖上闖出了些名氣。再之後入臨仙閣，拜陸西屏為師，學藝近五年。「

  沈清風聽到關於「沈家滅門「的話語，嘴角抽了抽，臉色很明顯地陰沉了下來。

  太子接著說道：「出臨仙閣再入江湖，你遇上了你的此生摯愛，蕭弱水姑娘，也就是弱情的姐姐。可惜過了沒幾年，蕭姑娘被神醫『安少全』查出身患絕症，你又被各路債主逼得走投無路，實在難以承擔她所需要的珍貴藥材。所幸孟嘗山莊出手相助，不僅幫你整合了之前的債，還借錢給你買了諸多蕭姑娘需要的珍貴藥材，只可惜蕭姑娘最後還是……「

  過了片刻，沈清風才從嘴裡緩緩吐出一句：「殿下調查得還真是清楚……「

  「實在抱歉，無意揭沈公子的傷疤，我想表達的意思是，回顧這一路走來，沈公子雖然命途多舛，但確實是有情有義，德才兼備，完全配得上尊師陸大人『帥才』的評價。「

  沈清風卻是看得透徹，顯然面前的太子殿下把他這般吹捧，是有所圖，便開口問道：「所以殿下召我千里迢迢而來，是想讓我做什麼呢？「

  「你也看到了，孟嘗山莊剛剛經歷過大戰，元氣大傷，戰鬥中還有臨陣倒戈的叛徒和暗子浮現，我一直暗地裡扶持的老莊主又已去世，如今山莊的形勢可謂錯綜複雜，已完全脫離了我的控制。在江湖這盤棋里，孟嘗山莊是我和三弟抗衡的關鍵，我需要你助我將孟嘗山莊的局勢穩定下來。「

  「抱歉，殿下。姑且不說我實在是沒有這個能力，即便是有，我也不想被卷進朝堂的鬥爭，我只想平平安安地過一輩子，我和信王殿下也是這般說的。「

  太子伸出一根手指，說道：「一萬兩。「

  「呵呵，殿下，你這價碼，還沒信王殿下給的多呢。「

  「外加一個真相。「太子的手上，伸出了第二根手指，「沈公子，你知道我說的是什麼。「

  沈清風當然明白，太子說的是什麼。

  沈清風千里迢迢進京，就是為這而來的，為了一個真相。

  所以沈清風並沒有過多的猶豫。

  「殿下希望我怎麼做呢？「

  太子從雜亂的桌上又找出一卷手諭，說道：「一個月後，孟嘗山莊會選舉出下一任的莊主人選。在這之前，幫我把這卷手諭帶到孟嘗山莊，把它交給一個人，並全力幫他坐上莊主的位子。「

  「誰？「

  「李不閒。「

  「倒是沒怎麼聽過。「

  「他原名李世，是前東嶽國的二皇子。東嶽滅國後，化名『李不閒』，入了我大豐。「

  沈清風心中暗暗想道：「那東嶽國，二十年前不正是被豐國所滅嗎？一個亡國的皇子，怎的跑來敵國闖江湖了？「

  不過沈清風並沒有多嘴，他也無意揣摩眼前這位太子殿下的心意，他只對一件事情興趣，「好，我答應殿下。殿下，可以把我們沈家被滅門的真相，告訴我了嗎？「

  「先不著急。「太子從桌上慢悠悠地拿出一支筆，展開手諭，沾了點墨，說道，「既然沈公子你答應了我這趟差事，我得先在手諭里幫你寫上一筆，到時候等李不閒拿到手諭，並成功坐上莊主的位子，這一萬兩銀子，自會從你的債里扣除的。「

  沈清風當然明白太子的小心思，但他並不以為意，點頭答應。

  太子在手諭中添上一筆後，又慢慢地將手諭卷好，放進一個錦囊中，交給了沈清風。

  「殿下，就別賣關子了。快些告訴我吧，當年的兇手，到底是誰？「

  太子俯身，附耳在沈清風身旁，低聲說出了一個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