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回 僧斗

  見完太子，是蕭弱情守在門口，陪著沈清風一路走出東宮的。

  只是這一路上，沈清風一直心事重重，沉吟不語。

  在經過漫長的沉默後，蕭弱情一邊繼續走著，一邊低著頭看著腳下的路，開口說道：「昨天殿下和我說，你欠孟嘗山莊的債里，有一部分是替姐姐治病和買藥的錢。「

  沈清風不知道太子告訴蕭弱情這件事意欲何為，不過此時他的心中正被另一件事所困擾，所以有些心不在焉，只是簡單地「嗯「了一聲。

  「為什麼從來都沒有和我說過？「

  「因為……沒有必要。「

  「怎麼沒有必要，她是我的姐姐，這筆錢不應該由你來一個人來承擔。「蕭弱情停下了腳步，轉過身一臉認真地看著沈清風。

  沈清風卻並沒有停下腳步，繼續向前走著，擺擺手說道：「這是我心甘情願為弱水做的。你若了解我，便該知道在這件事上，誰也勸不動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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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說罷，沈清風頓了一下，似乎覺得自己的語氣生硬了一些，然後臉上露出一絲苦澀的笑容，對蕭弱情說道：「你知道嗎？其實有的時候，我常常覺得，只要我的債還沒有還清，弱水便還沒有真正地離開，很可笑是不是？「

  蕭弱情快步跟上沈清風，低聲接了句：「不算可笑。「

  沈清風聞言，沒有說話，只是笑了笑。

  他知道，若世間還有一個人能明白他的心情的，便只有同樣深愛著姐姐的蕭弱情了。

  蕭弱情問道：「接下來有什麼打算？「

  「可能還會在京城待一到兩天，有一位故人需要去見一下。「

  「好。「

  將沈清風送出宮後，蕭弱情因為還有事要忙，便折返了回去。而沈清風則是先要回客棧一趟。

  只不過走著走著，沈清風發現街上的行人，好像慢慢匯聚成了人潮，朝著相反的方向涌去。

  沈清風有些好奇，開始留意街上的行人，不一會兒，聽到其中一個路過的行人說道：「誒誒誒，聽說了嗎，國正寺里好像有人打起來了。「

  「是嘛，高僧們不講經，怎麼還動起手來了？真是有意思，走走走，快去看看。「

  沈清風一聽便知道發生了什麼，想起先前碰上的忘川和尚，心中暗暗覺得好笑，腳步只堅持再往前走了三四步，便在好奇心的驅使下，轉頭跟著人群一起走去。

  走到國正寺附近，遠遠地便能望見，寺門口已聚集了不少圍觀的百姓。

  而人群中，還有一輛馬車，頗為顯眼。

  這馬車，可太熟悉了。

  當盧三看到沈清風時，都忍不住吐槽道：「沈老闆，這麼大個京城，兩天見了三回。虧我昨天分別時還有些傷感……「

  沈清風也不示弱，望著盧三光禿禿的腦袋，開著玩笑回應道：「這位小師父，你怎的站在寺外？是寺里不歡迎你嗎？「

  盧三聽後，氣得直跳腳。

  二壯昨天正在「千里齋「吃餛飩，並沒有見到沈清風。因此今天見到他時，倒是顯得很高興，不過他隨後朝著沈清風背後看了好幾眼，都沒有看到蕭弱情的身影，稍許有些失落。

  沈清風很習慣性地去撩車廂的帘子，卻驚奇地發現，車廂里空無一人！

  大名鼎鼎的「懶鬼「諸葛慢慢，竟然沒有在車廂里躺著！

  莊老拍了拍沈清風，指了指不遠處國正寺的高牆，說道：「少爺在那裡。「

  沈清風循著莊老指著的方向望去，諸葛慢慢竟真的半蹲在牆頭上。

  要知道這樣半蹲著的姿勢，不僅不雅，而且很費力。

  可諸葛慢慢就這麼，不雅且費力地蹲在牆頭。

  沈清風心中暗自吐槽道：「果然，好奇心是讓人最難以抗拒的一股力量，哪怕是天底下最懶的人，也難以倖免。「

  沈清風走過去，施展輕功，三兩下便躍上了牆頭。

  「情況怎麼樣？「

  諸葛慢慢看到沈清風，顯然是吃了一驚，不過很快便向他感嘆道：「七情寺這代的天下行走，真是個奇人。「

  「怎麼說？「

  諸葛慢慢努努嘴，示意沈清風自己看。

  國正寺寶殿前的空地上，兩個和尚打得正歡。而在他們身後，一群國正寺的僧人正在圍觀。

  沈清風認得其中一人便是七情寺的忘川和尚，只見他一手抱著嬰兒，用另一隻手抵擋著對方的進攻，單手應敵，打了數十個回合，竟不落下風。

  「好功夫。「沈清風不禁讚嘆道。

  而忘川和尚的對手，是一個身材高大，但臉上還明顯未脫稚氣的年輕和尚，看著約莫十幾歲的樣子。他的長相，如刀刻斧鑿般方正的臉，稜角分明的五官，讓沈清風腦海中不禁浮現出一個不太恰當卻又極為貼切的形容詞，寶相莊嚴。

  這小師父一臉認真，雙拳舞得虎虎生風，拳路剛猛直接，一拳接著一拳，每一拳都像是用盡了十足的力氣。

  不過，忘川和尚似乎遊刃有餘，一邊單手格擋，一邊不停轉換著身位，應對得頗為輕鬆。

  沈清風看了一會兒，有些好笑地說道：「呃……對面這小師父，是不是在背招數啊？「

  諸葛慢慢似乎蹲得有些累了，換了一個姿勢，改為垂著腿，坐在牆頭，回應道：「哈哈哈哈，原來不止我一個人這麼覺得，我看他打的好像是國正寺的『無相拳法』，不過，看著好像是按照拳法順序，照著一招一式來打的，恐怕是剛學這套拳法不久吧。誒窮鬼，話說，你知道這年輕人是誰嗎？「

  「誰？「

  諸葛慢慢轉頭看向沈清風，似乎有些驚訝，「你真不知道？「

  「真不知道……我騙你作甚。「

  「這是豐國五個皇子裡最小的那一個，晉王劉子仁。不過他現在的法號叫什麼，我就不清楚了。「

  「哦……我聽說過他，出生時就被司天監說是有大佛緣大慧根，從小被送進國正寺的五皇子是吧。原來都長這麼大了。「

  「看根骨是個習武的好料子，可惜……不知道是沒怎麼打過架，還是心眼太實。這功夫，實在是沒眼看。「

  兩人正說著，寺內的情況發生了變化。

  忘川和尚先前一直保持著招架的態勢，如今似乎是沒了耐性，猛地一下欺近敵身，連出幾掌，將五皇子擊退數步。

  寺外聚集圍觀的百姓或是起鬨或是驚呼，好不熱鬧。

  對於他們來說，誰贏誰輸，或者誰占理，其實無所謂，日子過得已經夠辛苦的了，有熱鬧看就行。

  「承讓。「忘川和尚一手抱著嬰兒，沒法行禮，只好稍稍欠了欠身，像是生怕驚醒懷中睡夢中的小簪子。

  五皇子雖已落敗，但也不失禮數，起身抱拳回了一句：「承蒙指教。「

  「諸位同道，這架也打了，可以同小僧繼續論佛了嗎？「

  四周圍著的僧人里，又跳出來一個胖和尚，怒道：「妖言惑眾，有何論佛的必要？「

  說著，便躍至忘川和尚身前，和他打了起來。

  胖和尚雖然胖，但是身形卻不遲緩，甚至可以說是頗為靈活。

  只不過，若論武功，這胖和尚顯然是及不上忘川和尚的，只是如今忘川和尚只手迎敵，兩人倒也打得平分秋色，難解難分。

  沈清風和諸葛慢慢兩人在牆頭看了一會兒，覺得有些無趣，甚至比不上方才那場爭鬥，便閒聊了起來。

  沈清風實在是好奇，對諸葛慢慢問道：「這忘川和尚到底說了什麼，讓這幫師父們這般失態？「

  諸葛慢慢想要回答，張口想了半天，實在是不知道怎麼用自己的話描述，只好說道：「我到的時候也只是聽了個隻言片語，對正常人來說，確實是有些離經叛道了，更別說國正寺的這般師父們了。不過我細細想來，其實也是有些道理的，不過我說不清楚，你若感興趣，還是找個機會自己去問問他吧。「

  沈清風聳聳肩，說道：「其實……光他手裡抱著的嬰兒，就足夠讓師父們吃不消了。他有說，懷裡抱著的嬰兒是他的孩子嗎？「

  諸葛慢慢苦笑一聲，點點頭。

  諸葛慢慢像是突然想起什麼，問道：「對了，光顧著看熱鬧了。怎麼樣，你這次進宮見太子，那件事問到了嗎？「

  沈清風將沈家滅門案的兇手姓名，告訴給了諸葛慢慢。

  諸葛慢慢聽後，深吸一口氣，感嘆道：「這可真是……「

  沈清風知道他要說什麼，接話道：「我們四個里，除了你，我應該就是那個最不愛練武的人了。沒想到啊沒想到，都三十三了，竟然還得想著法子精進武功了。「

  「你想到法子了？「

  沈清風無奈地笑了笑，顯然還沒有想到辦法。

  「當初帶你劍術入門的師父呢？「

  「我倆都是居無定所，浪跡江湖的人，這麼多年了也沒再碰上過一次，我連那怪老頭兒如今的生死都還不確定呢。「

  「江湖上用劍的頂尖門派，無非那麼幾個，武當山、畏劍山莊、塢山劍派、出了莫老劍神的江西莫家……「

  沈清風補充道：「還有個北荒的劍鼎城。「

  「對，北荒的劍鼎城。就那麼幾家，你要不去其中的哪家試試，看看能不能討教討教，掙些機緣？「

  沈清風陷入沉吟，「嗯……我也是這麼想的。不過這事可能得先往後稍稍了，我和太子做了筆交易，得先幫他去一趟孟嘗山莊。「

  「需要我幫忙嗎？「

  「沒事兒，不用。懶鬼，你就安心地回你的府里睡大覺吧。對了，我向太子打聽了老師的住所，老師住在京城城郊的泊山上，不過這段時間他和翰林院說是有事，告假了一段時間，如今不在京城裡。「

  「怪不得我們城裡怎麼打聽，也打聽不到老師的住所。可惜了，看來這次是見不著老師了。「

  兩人正聊著，只見一隊人馬整齊劃一，皆策馬趕來，看身上盔甲，應是京城的統城衛。

  「都散了都散了，不要聚集在路中央。「